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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谈往录
宫女谈往录
作者:
文章来源:《紫禁城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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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06-04-15 03:12
★★★

紫禁城出版社 出版 作者:金易 沈义羚

    她极不愿意谈起往事,常常说:“我是由天上掉下来的,没掉在地上,掉到茅房坑子(厕所)里了。谈起过去的事,惹人伤心。”必须屋里没人,安安静静,心情又好,人又合得来,才肯断断续续地谈上一点,次数多了,凝聚在我的记忆里,渐渐地联缀成四条线:

    40多年了,往事如烟,言犹在耳,逼取便逝。孔老夫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这位彭先生可能是“正确对待史实,如实反映情况,不添油,不加醋”,于是才得到孔老夫子的表扬吧。我愿向这位老彭先生学习!

    宫女生活旗下人有一种特殊性格,不够相当交情,是不会随随便便对你倾吐自己身世的。如果不识相,过分地询问,反而会认为你不懂礼貌,缺乏教养,从而会对你冷漠下去。用她自己的话说:“谁要是用‘审贼’的口气,让我一问一答,我根本就没闲工夫理他!”所以我从一开始就称她为何妈妈,用年轻人应该尊敬老晚清宫女人的态度去尊敬她。因此,在她的眼里认为我还算一个讲礼貌的人,渐渐地对我能谈些宫里的事。

    她为人非常文静,从来不大声谈话。总是慢声细语的,一字一句地把话送到你耳朵里,这也表明了她在宫廷受过苦难的折磨。秋天的晚上,时常是我们谈话的时间,见面寒暄以后,让过茶,渐渐谈到她的过去。“我们旗下人,生下来就有口粮,由宗人府(应为都统衙门)发给,这是皇上给的恩典。女孩子长到十三四岁,宗人府(应为内务府)就要按册子送交宫里当差了,这是当奴才应当孝敬的差事。也不是所有的人家都这样,有的人家门楼高一点儿,或者跟宗人府(内务府)的人有点人情,也就免了。有的人家希望女孩子出去见见世面,一来,每月能挣几两银子,家里又能按时按节得到赏钱;二来,女孩子学点规矩,在宫里调理出来的,图个好名声,借此往高枝上攀,找个好婆家。真要找个几等侍卫之类的,再有人一提拔,不几年也许就发迹了。”她喝着茶,慢慢地沉思着。她淡淡地谈,我淡淡地听,谁也不多说一句话。旗下人讲究的是风度悠闲,不管多么火急的事,也要保持着悠悠自在的姿态,像在说旁人的事情一样。实在说,她对旗人的上下机关并不都熟悉。

    “我是13岁那年夏天,五月节以前,由府右街南边宗人府(内务府)选进的。交进宫前先学几天规矩,早晨由家里人送来,中午由家里人接回去。实际上是宗人府(内务府)送的情份,让孩子和家里人惜惜别,免得孩子们临时哭闹。过几天,乘家里人都不在,用轿车把我们——大约30多个人,送到神武门外,由老太监接领过去。把我和另外三个人送进储秀宫。进宫向老太后的寝殿碰完头,就算是储秀宫的人了。”她说话时,眼睛经常不瞧着对方脸,仿佛自言自语似的,很难察觉出她的内心感情来。

    “宫廷里有个传统的规矩,是太监全是汉人,是有头有脸的宫女,必须是旗人(应是上三旗包衣,无汉人宫女)。凡是伺候太后、皇后、妃子、格格的宫女,汉人是挨不上边的。储秀宫的宫女更要求要正根正派,规矩也特别严。给老太后寝宫碰完头以后,就要拜见‘姑姑’了。我们当宫女的有句话:‘老太后好伺候,姑姑不好伺候’。”她长嘘了一口气,无疑想起过去,情感有些激动了。“宫里有个制度,宫女当上四五年,年岁大了,到十七八岁,就要打发走,好出去嫁人,这是老祖宗留下的恩典。新宫女入宫后,管上一代的宫女统称‘姑姑’,另外,还有个专管我的‘姑姑’,派我跟她学规矩。这位姑姑的权非常大,可以打,可以罚,可以认为你没出息,调理不出来,打发你当杂役去。不过她们都是当差快满的人了,急着要找替身,自己好回家,也尽心地教,也会替你说几句好话,把你捧到台上头去,好把自己替换下来。姑姑的火气非常大,动不动就拿我们出气,常常是不说明原因,就先打先罚。打还好忍受,痛一阵过去了,就怕罚,墙角边一跪,不一定跪到什么时候。我们小姐妹常清宫妈妈与宫女常哀求:‘好姑姑,请你打我吧。’”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沉了。也感染着我,为她的童年而伤心。“姑姑所有的事,都由我们伺候,洗脸、梳头、洗脚、洗身子,一天要用十几桶热水。日常的针线活更不用提了,‘姑姑’都是好漂亮讲模样的人,处处抢阳斗胜,对衣服鞋袜都十分讲究,天天地拆、改、做。我们天刚一发亮就起来,深夜里才睡,真是苦极了。”她像有好多的话没有说完。旗下人有苦是不愿向别人诉说的,自认为家里的事,何必跟外人念叨呢!

    “不过,老祖宗也留下了恩典。宫里许打不许骂。‘都是随龙过来的,骂谁也不合适’。这是老祖宗的话。再说,宫里头忌讳多,骂人就可能带出不受听的话来,掌事儿的听见也决不答应(宫里管当差叫上事儿〔应作事儿上的〕,管带班的叫掌事儿的)。”她絮絮地谈着,声调又恢复原来平平淡淡的了。“就因为不许骂,所以只能用打来出气了。我们头上的暴栗子(疙瘩),是经常不断的。先打后说话,这已经形成了规矩。说我们是打出来的,一点也不过分。”

    “宫女一般是不许打脸的。大概因为脸是女人的本钱,女人一生荣华富贵多半在脸上。掌嘴是太监常见的事,可在宫女就不许,除非做出下贱的事来。老太后让隆裕主子打珍小主嘴巴,那是给珍小主最大的羞辱,连下等奴才都不如(宫里称皇后叫主子,称妃子叫小主)。宫女对宫女谁也不许打脸,掌事儿的知道了,对总管太监一说,就免不了挨训斥。每个宫里都有一个执家法的老太监,也允许宫女去诉苦。不过谁也不去惹事。”俗话说,‘打人不打脸’,宫里严格遵守这条规则。

    秋天的黄昏,太阳虽然落下去了,可距掌灯前还有很长的时间,旗人管这段时间叫“有后蹬儿”。我们就在这“有后蹬儿”的闲空里,把炕桌摆在屋门口,沏上一壶茶,弄几条矮凳儿,我和街坊们一围,聊起闲天来。“宫里最大的困难有三件”,很难得她爽爽快快地说几句话。我们静静地听着,等她说下去。“第一是睡觉。宫里有个特别严的规矩,宫女睡觉不许仰面朝天,必须侧着身子、拳着腿。”她由矮板凳上站起,走到木板床前给我们作了表演。侧卧着身子,两腿蜷伏着,一只手侧放在身上,另一只手平伸着。我不禁低声地问:“

    为什么要这样睡呢?”一般在她闲谈中,我们是很少插言的,不知哪一句话不顺她的心,她就会冷冷地不再说下去了。她说:“宫廷里的人都信神,传说各殿都有殿神,一到夜里全出来到各殿察看,保护着太后、皇上和各主子们。宫女睡觉不能没人样子。大八字一躺,多难看呀!冲撞了殿神可得罪不小。另外,小姐妹们还有个私人忌讳,睡觉不许托腮,说这是哭相,永远也走不了时运。”蚊子在角落里暗暗地飞来飞去,她和善地用芭蕉叶先给大家,然后再给她自己。这是旗下人的礼貌。她继续地说:“白天的差事还好伺候,一到夜晚,提心吊胆,我不知因为睡觉挨过多少次打,直到现在还是侧着身子睡,就是那时候打出来的。”她的话又渐渐低沉下去了。

    她斜坐在门旁,眼睛茫然地看着远方,说一句想一句,像在沉思似的。“第二样和第三样的困难,是吃饭和出虚恭。伺候老太后可真不容易,从头到脚,一根头发丝也不许乱,要干净、整洁、利落。身上不许带邪味更不许有脏味儿。我们多少年没吃过鱼,怕身上带腥气味。如果在上头当差,身上突然冒出脏味儿来,那叫‘大不敬’,丢了差事是一定的,可能姑姑和掌事儿的也得受连累。惟一的办法是严格控制饮食,每顿饭只许吃八成饱,姑姑用眼角一瞟,马上就得把饭碗放下。轮到夜间上夜,虽然夜里有顿点心(宫里叫加餐),可谁也不

    敢吃,由晚上直饿到天亮。我们到什么月有什么月的份例。例如:一到夏天,由夏至到处暑,每人每天赏一个西瓜,可是宫女忌生冷,谁也不敢多吃,站在下房的石头台阶上,高高地扔下,把西瓜摔得粉碎,让小姐妹们哈哈一笑。我们在储秀宫里伺候老太后叫当上差,可别人受不到的罪,我们都得受,谁能想到在皇宫里当差,五六年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试想我们是十二三岁的孩子呀!怕出虚恭,丢了差事,惹了麻烦,在小姐妹群里抬不起头来。回想起来,这是什么滋味!就连主子、小主、格格(宫廷管公主叫格格),到上头(见太后)去前,也要净一净身子,免得失敬。”

    “我们在宫里吃饭是有严格季节性的。”这是新的话题,使她很有兴致地对我说起来。“就拿大年初一说吧。头天晚上是三十,我们叫辞岁。这一天在宫里是例外的一天,可以晚睡,一到11点交子时前,我们要给老太后磕头辞岁,嘴里念道着‘老太后吉祥、老太后万事如意’等。初一,一定给我们吃春盘,普通叫春饼,一桌放一个大盒子,所以也叫盒子菜,有圆的也有方的,里头放12个,或16个或18个珐琅盒子,盒子里放着切好了的细丝酱菜、薰菜,如青酱肉、五香小肚、薰肚、薰鸡丝等等。宫里有的是东西,吃鸡吃鸭已经算粗吃了。

    这时我们每天吃饭时都有锅子,用它代替大砂锅,因为值班差事不自由,不能同时到齐吃,有个锅子,还可以都吃着热菜。吃完春盘,爱吃汤的去到锅子里舀,爱喝粥的,有两三样粥。”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我只能做帮工的差事,替她添煤,往水壶内续水,节省点时间,让她多缝点衣服。

    “一到五月初一,就有各种馅、各种形式——方的、尖的、抓髻式——的粽子。八月节有各种月饼,重阳节有花糕。从十月十五起每顿饭添锅子,有什锦锅、涮羊肉,东北的习惯爱将酸菜、血肠、白肉、白片鸡、切肚混在一起,我们吃这种锅子的时候多。也有时吃山鸡锅子,反正一年里我们有三个整月吃锅子。正月十六日撤锅子换砂锅。到了清明节,就有豌豆黄、芸豆糕、艾窝窝等;到立夏,就有绿豆粥、小豆粥;到夏至,就要吃水晶肉、水晶鸡、水晶肚之类的。暑天,也给凉碗子吃,像甜瓜果藕、莲子洋粉攥丝、杏仁豆腐等,经常吃的是荷叶粥,都是冰镇的。瓜果梨桃按季节按月有份例。清廷吃东西讲究分寸,不当令不吃。”她回忆起当年的生活来,不时地流露出哀伤的语气。现在她穷得一无所有,哀伤是自然的了。

    初冬的下晚,有些凉了。住宿舍的学生吃完晚饭的时间比较早,这时间到她家里,她正在忙碌着。为了用水方便,在她屋门后有个矮胖的水缸,预备早晨不开屋门时,留着洗涮用。往缸里提水,是吃力的活,我就经常地帮提几桶水,她千恩万谢地说:“让您受累了。”时间长了,像家里人相处一样,谈起话来也就不太拘束了。宫廷的生活养成她不爱说话的习惯。除去礼貌上的寒暄以外,决不东扯西扯的。我只能找那不大相关的话问:“宫廷里都穿什么呀?”她搔了搔头皮,沉思一会儿说:“清宫里有个好传统,当宫女的要朴素,说话行动

    都不许轻浮。要求有宫廷气派,像宝石玉器一样,由里往外透出润泽来,不能像玻璃球一样,表面光滑刺眼。所以我们宫女不许描眉画鬓,也不穿大红大绿。一年四季由宫里赏给衣裳。春天到二月,由太监领着人在体和殿外边,东廊子的屋子里量衣服尺寸,由头上到脚下,包括鞋袜在内。这是准备夏天穿用的。以后都是上季量下季的。因为年岁小,长得快必须一个季度量一次。每次赏给我们是四套,由底衣、衬衣、外衣、背心,算一套。衣料是春绸、宁绸的多,夏天也有纺绸的。除去万寿月(旧历十月初十是老太后生日,宫中称十月叫万寿月)能穿红的、擦胭脂、抹红嘴唇以外,我们一年差不多穿两色衣裳,春夏是绿色,淡绿、深绿、老绿可以随便,但不能出大格;秋冬是紫褐色的,惟一能争奇斗胜的,是袖口、领口、裤脚、鞋帮的子和绣花,但也是以雅淡为主,不能过分。平常是乌油油的大辫子,辫根扎二寸长的红绒绳,辫梢用桃红色的子系起来,留有一寸长的辫穗,用梳子梳匀,蓬松着,鬓边戴一朵剪绒的红绒花,脚下白绫子袜子,青鞋上绣着满帮的浅碎花,透着喜兴,看着利索、爽眼。清宫200多年,宫女很少出过丑事,这也是制度严的关系。”

    话说开了,联带的事就多了。她回想起当年的俊俏容颜来,也就随着喜笑颜开。但转瞬间,她停了一会儿,开朗的笑脸又恢复了原来的淡漠。她说:“宫里的规矩,有有形的和无形的,一举一动,都得留心。”停半天才吐出一句话,不知触到什么心事,她又坠入到往事如烟的梦中了。她好像有些神经质一样,常常是开始笑得很自然,笑到半截面色就渐渐地转入凄苦了,心里头仿佛永远怀着个苦涩的东西。

    她说:“宫里头讲究多,当宫女要‘行不回头,笑不露齿’。走路要安安详详地走,不许头左右乱摇,不许回头乱看;笑不许出声,不许露出牙来,多高兴的事,也只能抿嘴一笑。脸总是笑吟吟地带着喜气;多痛苦,也不许哭丧着脸;挨打更不许出声。不该问的不能问,不该说的话不能说,在宫里当差,谁和谁也不能说私话。打个比喻,就像每人都有一层蜡皮包着似的,谁也不能把真心透露出来。这就是我在宫里六七年的体验。进宫一二年的时候,年纪小,还有眼泪,再长几年,就没眼泪了。我这一辈子受苦受罪,过的不是人的生活(指

    嫁给太监)。哭瞎了眼有啥用啊!所以我没眼泪了。宫里就像冰窖一样,让人们处处都要缩手缩脚的。”我很吃惊,她居然还把内心感情对我这年轻人流露出来了。

    “我在宫里这些年,从来没有单人离开过储秀宫。进宫的第一天,姑姑就宣布不许离开宫门一步,‘离开宫门,打死不论’,这是她们的口头禅。谁在宫里乱串,‘左腿发,右腿杀’,迈进别的宫门一步,‘不是砍头就是发边疆’。除非跟老太后出去,或者,奉老太后命送东西,才许可出去走走。东宫根本就很少去,比较常去的是长春宫,那是隆裕主子住的地方,在储秀宫西南面,同属西宫。宫女在宫里不许单人走。送东西、取东西,都是一对一对的,所以从没有单人离开过储秀宫,家属来探望时,都由老太监领着出入,也不算单身行动。”

    时局一天天严峻了,北平的寒冬也到了。我以上学作为职业的目的,在现实面前终归行不通了。为了生活,不得不选择毕业后的出路,所以到她家聊天的机会比较少了。不过较长时间的交往,感情上有过接触,偶然间去串串门,反而感到很亲切。一次我去看她,她围着火炉做针线,忙着放下手里的活,请安问好,随着就涮茶壶烫茶杯,沏上茶。这是旗下人的一种风俗。来了客人,当着客人的面,把茶壶涮干净,把杯子用温水烫过,等把第一杯新茶捧上桌,主人才能坐下说话。不这样做,等于慢怠客人。就算自家新沏的茶,一杯也没喝过,只要客人一进门,马上就要倒掉重沏新的。假如她到别人家,别人不这样接待她,她会认为瞧不起她,便从此着恼不再登你的门。旗下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是他们多年养成的孤介性格。我们喝着茶,渐渐谈到宫里头作针线的事。

    她说:“宫女是绝对不许认字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我们的地位比太监还下一等,有的太监在宫里还可以学认字,可我们绝对不许。有了空闲的时间,就要学做针线,打络子。我们有做不完的针线活,衣服长了、短了,肥了、瘦了,姑姑们非常的刁,整天整夜地拆、改、做。有人以为我们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懒得针都不会拿,那就错怪我们了。我们有个姑姑专教刺绣,也有针线里妈妈教我们,谁不好就打谁。我们储秀宫是天字第一号的宫,不会缺银子用的,听说东宫和慈宁宫里头,有的当月关的银子不够用,宫女们靠着做针线来挣零钱花。宫人出宫,都能带出一双巧手去,这也算是宫廷的恩典吧!尤其出色的是打络子,满把攥着五颜六色的珠线、鼠线、金线,全凭十个手指头,往来不停地编织,挑、钩、拢、合,编成各种形象的图案,真是绝活。有时为了讨老太后的喜欢,把各种彩线拿来,用长针把线的一头钉在坐垫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轴线咬紧、绷直,十个手指往来如飞,一会就编成一只大蝙蝠,和储秀宫门外往长春宫去的甬路上的活蝙蝠一模一样,求得老太后一笑。老太后是喜欢听书的人,书上说某家小姐有沉鱼落雁之容,手怎么巧等等。老太后就笑着对我们说:‘我不信她们调理出来的能赶上你们!’有的说,宫女们打的络子很值钱,有的拿到琉璃厂古玩铺去卖,地安门外估衣铺里也有卖的。我们对这种手艺也很得意。”她平淡无奇地谈着,嘴旁的皱纹有些舒展,露出一点笑意来。

    我们的谈话一向是“偶得”式的。因景及情,因物及事,不是事先想好了什么题目才说,而是随便看到什么或听到什么,就顺这条线闲扯起来,扯到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在文章中讲,这叫断线风筝。风筝断了线,就会随风飘荡,也许“高者挂长林梢”,也许“低者飘转沉塘坳”,连我们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谈到这些事。下次再谈,常常是另起炉灶。只是听者愿意听,谈者愿意谈罢了。

    一天晚饭后,谈起老北京人的生活,提到早茶、晚酒、饭后烟,这可以说是老北京人的习惯吧。借这个机会我应问起老太后吸烟的事情来了。因为这是她的专职,所以她也感到很得意,于是情绪也就随着兴奋起来。

    交往的时间长了,说起话来也就比较随便,我乘她高兴的时机问她说:“您究竟怎样侍奉老太后吸烟呢?请您给细细地说说。”

    她把衣襟的四角扌典了扌典,笑着对我说:“您就权当一回老太后,我就去伺候您,您坐在我的床上,我让您怎么做您就怎么做。”我也就随着笑起来,说:“啊呀,折煞学生的草料了,我哪里担当得起。”用几句笑谈把事情掩盖起来。旗下人无论到任何地步,骨子里的性格总是高傲的。针鼻儿小的事也不愿意听别人说个“不”字,尤其触及到他的亲人或是他们所尊敬的人。或许由她嘴里带出一两句对老太后不称心的话来,可旁人是不许当她面说老太后半句坏话的。她让我坐在她床上扮演老太后,那是双加料地高看我,说句歇后语,那叫“整张纸画个鼻子,给我好大的脸面”。交往不到相当的程度,她是不会现身说法的,我要尽量表现出僭越不恭的心情,来回答她的好意。

    她又笑着说:“在书归正传以前,我还要说点闲篇儿。”虽然60来岁的人了,说出话来还是那么清脆柔润,足见她过去是受过语言训练的了。

    “我在前面跟您提过,当宫女的没有一件事不跟姑姑牵连着。拜完姑姑以后,有个把月新宫女都先当散差,要观察观察每个人的动作,看看你够材料不够,然后姑姑才能下心地教你。给老太后挑个贴身的丫头,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她说这些话时又郑重又得意,好像她的中选比中状元还荣耀。

    “姑姑终归发话了。掌事儿的坐在八仙桌的正中间,姑姑坐在东上首,让我笔管条直地站在下房的当中,这是一篇重要的训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她笔挺地站在矮炕桌旁,两手下垂,头微微地低垂下去,像当初聆训的神态一样。

    “姑姑站起来大声地说:‘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敬烟比什么差事都难当,敬烟是跟火神爷打交道的事,你掉老太后身上一点火星儿,砍你的脑袋,你洒在老太后屋里一点火星儿,你们祖宗三代都玩完,我也要跟你受连累挨竹板子。你听清了没有。’姑姑疾颜厉色地对我说。我微微一抬头,看到姑姑两边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吓得两腿发软,卟咚一下跪在地下说:‘我全听清了,姑姑!我全记住了。我决不给姑姑丢脸’。”她头也不抬地说:“这是我敬烟的第一课,我到死也忘不了。”几滴热泪落在她的前襟上,我后悔不该追根问底地逼她回忆往事了。这大概就是她们的拜师礼吧!

    “咳!过去的罪已经受过了,提它也没用。白惹人伤心。”她又用手扌典扌典上衣的四角,这是她养成的好整齐的习惯。

    “不说闲篇了,说起来没完,惹得您陪着我伤心。”她又恢复了原来文静的姿态,慢条斯理地说着。本来是我惹她伤心,反过来,她用话来安慰我,这也是旗下人的礼貌。话说得非常熨贴周到。

    她想了想说:“老太后不喜欢吸旱烟,也就是平常说的关东烟。饭后喜欢吸水烟,可是宫里头不爱听水烟这个词,犯忌讳,究竟忌讳什么,我也不清楚。记准了姑姑的话,‘不该打听的不打听。闲事打听多了憋在肚子里,放屁都会惹事’。反正我们储秀宫里管水烟叫‘青条’,这是南方进贡来的,也叫潮烟。”她的话清楚脆快,也很有风趣。

    她接着茬往下说:“要想把敬烟的事说清楚,就要先说清楚几样东西。一是火石,二是蒲绒,三是火镰,四是火纸,五是烟丝,六是烟袋。这六样东西,我一件一件给您说清楚,值得说的多说几句,不值得说的一遛就过去了。”

    这里我说几句题外的话,我很佩服她说话的本领。准确、清楚,不拖泥带水,洗练得那样干净,没有多年的训练是办不到的。

    “火石、蒲绒是常见的东西,用不着说了。自从有了取灯儿(火柴)以后,火镰就不见面了。它是比小钱包还要小的东西,包里分两层,一层装蒲绒,一层装火石,包的外沿呈月牙形,向外凸出,用钢片镶嵌一层厚边,有钝刃,就用它在火石上使巧劲一划,钢和火石之间就爆发出火星来。火石是拿在左手拇指和食指之间的,同时在拇指和火石的间隙里,按好了一小撮蒲绒,这片蒲绒借着火星就燃着了。再把蒲绒贴在纸眉子上,用嘴一吹,纸眉子突然燃起火来,就用这个火去点烟。说起来话很多,做起来就不这么口罗嗦了。”她边说边比划,打火镰的动作,用嘴怎样吹纸眉子,都做给我看。她感叹地说:“就是苦了我的手指头了,每天用手捏蒲绒,拇指都烧焦了,用姑姑的话说,烫死也不能掉火星的。”她两眼看着窗外,沉默一会儿说:“伺候吸水烟我倒不外行,小时候经常伺候阿玛的。”我很后悔,在这一瞬间又勾起了她许多的回想。旗下人管爸爸叫阿玛,她又想起她的童年来了。

    “据说火石是门头沟的好,像蛤蛎片那样薄;蒲绒是隔年的好用,不灭火。反正我不管那些,外头给我预备好我就用。”她说着说着抿嘴一笑,这是很少见的动作。她开心地说:“以后我也学坏了,学会了放刁,不管使的、用的,谁不给我预备好,我就借着老太后的牌位说事,一吓唬,他们就乖乖地伺候差事。”这大概是她年轻时很得意的事,现在回想起来还忍不住笑吟吟的。

    “火纸,现在市面上也多年不见了。它比小学生写仿影的纸(指元书纸)色深一点,也粗糙一些,恰好一张搓一个纸眉子,上宽下窄。”这时她的精神来了,夸耀着说:“搓纸眉子可是个细心的活,搓紧了,灭火,搓松了,火冒火苗子点不着烟,最容易洒火星子,真吓人。前几个月都是姑姑把着手教,就怕在这一关出漏子。还有,这时候已经有火柴了,可我们不敢用,怕火柴放炮,出了乱子。我前后七八年伺候老太后,从来没出过错,说句良心话,真得感谢姑姑。”

    “顺便我再说说烟丝。烟丝是南方来的,分到我手的是像现在洗衣服肥皂那样大的长方形的小包,一律用青绿色的纸包着,也许因为是青绿色纸包的缘故,所以叫‘青条’,我这是瞎猜。”她津津有味地谈着。“烟丝比现在的纸烟丝长,有一股香味。这种烟丝如果潮一点,灭火;如果发干,呛人。所以侍弄起来比较麻烦,潮了不能晒,必须晾。晾的时候,要在太阳晒不着而又烤得到的地方。这种火候非姑姑亲手教是不能学到的。”她得到姑姑的亲传,提到什么都把姑姑摆在前面。正像小孩子把老师摆在前面一样。

    “水烟袋也不是您在古玩铺里看到的那样,烟管特别长,叫鹤腿烟袋,我托着水烟袋,如果老太后坐在炕上,我就必须跪下,把烟管送到老太后嘴里,老太后根本不用手拿,就这个送烟的火候最难掌握。烟锅是两个,事先(前十来分钟)把烟装好,吸一锅换一锅。”她笑着对我说:“这回该劳您的驾了。”

    我也笑着说:“我真没这么大福气,现在已经浑身发烧了。”她说:“我是站在老太后左手边的人,站在右边的宫女是敬茶的。我们站的距离,大约离着老太后两块方砖左右。”她摆开架式站在我的左前方,头微微地低着,两只眼睛不许乱看,要看着对面人的裤脚。她说:“老太后随便坐着,轻轻地用眼一看我,我就知道要用烟了,于是拿出火镰,把火石、蒲绒安排好,转过脸去(务必背过身子去),将火石用火镰轻轻一划,火绒燃着后贴在纸眉子上,用嘴一吹,把火眉子的火倒冲下拿着,轻轻地用手一拢,转回身来,这再用单手捧起烟袋,送到老太后嘴前边约一寸来远,等候老太后伸嘴来含。当老太后嘴已经含上烟筒了,这时就要把纸眉子放在左手下垂,用左手拢着,伺候太后吸完一袋烟后,把烟锅拿下来,换上另一个。这就是我伺候老太后吸烟的大致情形。”她连说带表演,足足耽误她好多时间。须知道,她是靠作针线活来维持生计的,我真有些不忍心了。

    她兴犹未尽地说:“姑姑再三地告诉我们,老太后最讨厌人在前面挡着她的眼,所以敬烟、敬茶一定要在侧面递上去。有事在老太后屋出来进去时,一定要侧着身子屈着脚尖走,走路不能脚后跟擦地,更不能把屁股整个对着人,要轻轻地退着走,躬着身子,但不可猫着腰走,像罪犯似的,多难看啊!”

    她慢慢地喝口茶,我也由她床上下来,替她添添火,说:“今天累您了,让我搅得您半天没做活,您不要出屋啦,回头我由街上给您带点菜来!”我们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谈天,也这样平平淡淡地交往。

    慈禧起居现在继续写荣宫女对我讲述的有关慈禧起居生活的情节。

    我是1941年夏初认识老宫女的,那时在她家里断断续续地听过她谈些宫中的琐事,但总是一知半解的。1942年夏我被发配到异国去了,直到太平洋战争的末期,因患肺病,才得放生回慈禧来,仅仅差两个月,万分侥幸,没有变成第一颗原子弹的牺牲品。“一肢虽废一身全”,我念阿弥陀佛。

    我贫病交加,第一需要是活下去,于是老伴出去教书,家务没人管,因为旧关系,商请老宫女替我管管家,照顾照顾孩子,她慨然答应了。从此风风雨雨和我家共同渡过最艰苦的岁月,直到解放,我们也成了患难的朋友。现在在这里所叙述的事情,都是百无聊赖时,老宫女絮絮地对我所讲述的。她谈得比较详细,所以我的印象也比较深刻,回忆起来也稍稍容易。那时社会上虽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我只能静静地躺着,像钉在床上一样,听着老宫女断续地叙述她的往事。基于她的地位和她当时的年龄,她所接触的只是慈禧的生活细节,所以这一纲目给它起名叫“慈禧起居”。所记述的多是些庸俗琐事,为高人雅士所不屑一顾的东西,然而只要我的记叙不失其真,能反映出宫廷生活中的一个斑点来,我也就心安理得了。

    慈禧居住在储秀宫,是有她的用意的,用现在的话说,是牢牢抓住自己的政治本钱。谁都知道,在没生同治帝以前,她不过是个嫔,地位不高。

    储秀宫外景咸丰帝又是个酒色之徒,施行的是“博爱主义”,她得幸了一段时间,咸丰帝对她的感情也就淡薄了。生了同治帝以后,她才上升为妃,以后因为儿子又升到贵妃。咸

    丰帝死在热河,同治帝继位,慈禧这才得到和东太后慈安同等的地位。辛酉政变以后,慈禧掌握了政权,尊为慈禧端佑康颐皇太后。不管上多少美妙的徽号,给自己加多少堂皇的名称,也没有多大的价值,因为那等于自己封自己,自己给自己脸上抹粉罢了,谁也都明白。她惟一货真价实的本钱,就是给咸丰帝生了个儿子,而这个儿子是在储秀宫后殿生的。那是她的通天金字招牌,是抓权的真正政治资本,所以她曾长期居住在储透宫,是有她的心计的。一来,表示对咸丰帝的眷恋,念念不忘先皇帝对自己的雨露之恩,以显示自身的美德;二来,对同治帝有养育劬劳之苦,以显示自己的仁慈。一手抓两个皇帝,对内可以折服六宫,对外可以号召臣下,这是多么冠冕堂皇而又合算的事,所以她乐于住在储秀宫。当然,晚年她住过乐寿堂。乐寿堂是乾隆当太上皇养老的地方,她处处自比乾隆,所以她晚年也在这里住一个短时期。

    老宫女是个善良的人,她决不说老太后半句的坏话。只要一提起老太后的生活起居来,这位老宫女就眉飞色舞,好像说到她的亲人一样,我真不知道慈禧为什么有那样大的魔力,在她死后几十年,还能让老宫女心悦诚服地歌颂。

    老宫女说:“逛故宫没有不逛西路的,逛西路没有不逛储秀宫的,因为那是老太后住过的地方。储秀宫庭院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南边是体和殿,后边是储秀宫。简单的一句话:慈禧住在储秀宫,吃在体和殿。

    “先说储秀宫。储秀宫是五间的结构,分为三明两暗。三个明间是老太后燕居的地方。正中间的一间,设有正坐,是为了接受朝拜用的。除了节日稍坐一会儿以外,轻易不坐在这里。西一储秀宫内正间间跟卧室连接,等于是卧室的外间,经常放些卧室用的零碎物件,如油布、水壶之类。‘叫起’回来在这里换换衣服,然后由司衣的宫女折叠好送到西偏殿,临时收起来。东一间临南窗子有一铺条山的炕,这儿很豁亮,老太后经常坐在炕的东头,临窗的大玻璃,往外一看,全部的储秀宫一目了然。老太后做什么事都喜欢心明眼亮。喝茶、吸烟、用早点、谈话,接见皇帝和皇后、妃子等,大多在这儿。

    “三个明间以外,还有两个暗间。

    “最东头的一间,是东暗间,我们一般都这样叫,也叫静室。是老太后礼佛、想事儿的地方。这里最显眼的摆设是北面的架几上摆着一位白衣大士像。老太后遇到什么不顺心的大事,总是燃上几根藏香,眼皮垂下来,双手合十,静默一会儿。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白衣大士她居然能代替老太后独一无二的地位,面南而立,太后对她的尊敬就可想而知了。老太后住的整个寝宫里摆设只此一个佛像,老太后是非常迷信的,她信佛,她更相信我们满族的萨满教,她经常地说:‘圣天子百灵相助。’她心情烦躁时,也到这屋里来,手里拿着奏折,两眼一动也不动,在这里直直地默坐半天。

    “尽西头的一间,是她的卧室兼化妆室。靠北墙西头有一铺炕,比双人床大一些。炕上的被褥都是按季节按制度更换的,如冬天要铺三层垫子,夏天铺一层垫子。冬至挂灰鼠帐子,夏至挂纱帐子。临窗东南角有一架梳妆台,这是老太后最心爱的东西,她亲自研制的化妆品,都放在这里,她早、中、晚要在这里消磨两三个小时。老太后是个爱美的人,也教别人爱美。她常说:‘一个女人没心肠打扮自己,那还活什么劲儿呢?’西面架几的匣子里,盛着老太后心爱的首饰。这屋里跟其他的宫最大的区别,是在老太后睡觉的床头,靠着更衣间北面的扇,是一面透明的大玻璃,老太后睡觉是头朝西的,在炕上一歪身,把帐子一掀,就能洞察到外头的一切,这就是老太后精明的地方,不管任何一点小事,老太后也要心明眼亮。”

    老宫女对储秀宫的大致情形,就介绍了这些。但她说:“这不是真正的储秀宫,只能算是储秀宫的外壳儿,真正的储秀宫有储秀宫的味儿。”

    老宫女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渐渐变成低沉了,她可能又沉陷在青年时代的梦幻里。我们谁也不发问,月亮照在玻璃窗子上,一片白色,不禁想起白居易的琵琶行:“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这时的气氛就大有这样的味道。

    老宫女缓缓地吁了一口气,接着说:“我前面说过,在储秀宫里,包括着体和殿,在各条案、茶几旁边或桌子底下,有几个空缸,那是老太后薰殿用的。老太后不喜好薰香这类的玩意儿就用南果子薰殿。乘老太后在体和殿吃午饭的间隙,先在储秀宫换果子。太监用食盒抬着,把旧果子倒出去换上新果子。换缸倒果子的技术非常熟练,片刻的工夫就换完了。体和殿是等太后午睡的时间来换果子的。所以太后的殿里永远是清香爽快的气味。如果在夏天,气味透过竹帘子,满廊子底下都是香味,深深地吸上一口,感到甜丝丝的特别舒服。如果是冬天,一掀堂帘子,暖气带着香气扑过来,浑身感到软酥酥的温馨。这就是储秀宫的味儿。

    “但是还有另外一种味儿,这就更难说了,多巧的嘴也不容易形容出这种气味来。不管是谁,只要一迈进储秀宫,下颏必须立刻变圆了。上至皇上、主子、小主,下至太监、宫女,不论是谁,拉着脸,皱着眉,进储秀宫是不行的;心里憋着个疙瘩,硬充笑脸,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那更不行。必须是心里美滋滋的,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抿着,可又笑在脸上,喜气洋洋,行动脆快,又有分寸,有这种劲儿,才是储秀宫的味儿。老太监由宫门口进来,腰微微地躬着,面上透出和蔼的笑容,垂着手,不紧不慢地迈着步,鞋底擦在地上,但

    又不出声音。他低声向管事的禀告事情,那种恭敬、驯服、和蔼、斯文、礼貌等等,融和在一起的味儿,才是储秀宫的味儿。小姐妹们,个个都俊俏、伶俐,由骨子里头透着机灵,见面时完全用眼睛说话,做活手脚轻便,但一举一动都合分寸,不毛不躁,脸上总带着笑吟吟的,这才是储秀宫的味儿。

    “现在逛储秀宫的人,逛不到这些味儿了。”

    老宫女的话有点凄凉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悲哀,流水落花春去也,她所想念的储秀宫的味儿,已经是历史的陈迹了。但这种宫廷的情调,是应该让人们知道的。

    “我不讲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了”,她假作振奋起来,爽快地大声说着,“我还是接茬说体和殿吧”。

    她想了想继续说:“体和殿也是五间的结构,和储秀宫是门当户对。不过它中间一间是穿堂门,留作朝见的人和伺候的人往来出入的;东两间连在一起,有两个桌子摆在中间,这是老太后传膳的地方。如果遇到节日,穿堂门一间也摆桌子,叫供膳。供膳的气派可就大了,分天、地、人三才来供奉。天一桌,在尽东头的一间;地一桌,在穿堂门内;人一桌,就是老太后自己,在储秀宫内陈设东屋第二间。经常老太后吃饭是在东二间里。西两间中间有虚扇隔开,这是老太后饭前饭后休息、喝茶、吸烟的地方,冬天地当中摆一个大炭火盆,落地的铜丝罩子,防备炭爆火花崩出来烧了衣服。老太后有个习惯,吃饱了饭就不爱再闻到菜的油腻味,所以饭后经常在西二间来休息。尽西头一间,等于储备室,饭后小解等等都在这里。总之,老太后早点在储秀宫用,中午、晚上两正餐,多在体和殿。说俗一点,体和殿就等于老太后的外书房和餐厅。”

    老宫女像流水似地说了一大片话,其实,储秀宫和体和殿她闭着睛睛也比我睁着眼睛都清楚,几十年前的事了,我很钦佩她的记忆力。她说话既柔和又清脆,满嘴的京片子,一句一句地送到耳朵里,可见她是受过相当训练的了。如果闭起眼睛来,听她的谈话,也是一种享受。

    我的老伴下班后,匆匆忙忙地回家给我熬好了要吃的药。吃过饭后,把桌子四角一围,又要进行我们的品茶谈天了。看起来我们的日子过得多么悠闲啊!看官,您也许不十分了解那时候的北平。惨胜以后,飞来的大员们,抢金子,占房子,娶小老婆子,闹得乌烟瘴气。电灯公司是有名的黑暗公司,每晚上准停电,不抓紧时间吃完饭,黑灯瞎火的连饭也吃不好。秋天,夜渐渐地长了,不摸着黑谈天,我们又能干什么呢?老宫女给我们谈些清宫的琐事,都是在这样暗淡的环境中谈出来的。几句闲言叙过,还是书归正传,听老宫女的叙说吧!

    她对我家的生活比较熟悉了,相处的感情也有所增加,我对她也就常提些要求了。我说:“请您把老太后从早晨起来直到晚上睡下,一天的情况仔细地说一说,让我们听起来大致有个轮廓,好不好?”

    她垂下眼皮想一想说:“要想说清楚老太后早晨起来都干些什么,就必须由头一天的晚上说起。”她从来也不冒失地说话,未曾说话以前,一定要想一想再说,把事情想好了,理出层次来,才有条有理地、有轻重缓急地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语言洗练,非常干净。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我们一不打搅,二不发问,尽量让她的思路不乱。

    她继续着边想边说:“戌正(晚八点)的时候,西一长街打更的梆子声,储秀宫里就能听到了。这是个信号,没有差事的太监该出宫了。八点钟一过,宫门就要上锁,再要想出入就非常难了。因为钥匙上交到敬事房,请钥匙必须经过总管,还要写日记档,说明原因,写清请钥匙的人,内务府还要查档,这是宫廷的禁例,谁犯了也不行。所以八点以前值班的老太监就把该值夜的太监带到李莲英的住处,即皇极殿的西配房。经过李总管检查后,分配了任务,带班的领着进入储秀宫。谁迟到是立时打板子的,这一点非常严厉。这时候体和殿的穿堂门上锁了,南北不能通行。储秀宫进门的南门口留两个太监值班,体和殿北门一带由两个太监巡逻。储秀宫东西偏殿和太后正宫廊子底下,各一人巡逻。这是我知道的太监值夜情况。

    “以下说说我们值夜的情况。

    “我们宫女上夜,主要是在储秀宫内,储秀宫以外的事我们不管。

    “一到九点,我们值夜的人就要按时当差了。通常是五个人,包括带班的人在内,人数不太一定。有时姑姑带徒弟练习值夜,有时老太后御体欠安,全凭女带班的一句话,就可能多一两个人。

    “到九点,储秀宫正殿的门,就要掩上一扇,通常是掩东扇,因为用水、取东西走西扇门方便。储秀宫专用的水房和御用小膳房在西面。值夜的人有预备好的毡垫子,像单人睡的毡子一样大小,但很厚,可以半躺半坐地靠着。垫子平常在西偏殿墙角里放着,8点以前,小太监给搭过来准备好。值夜的人,夜里有一次点心,大半是喝粥吃杂样包子,从11点起轮流替换着吃。

    “值夜,我们叫‘上夜’,是给太后、皇上、后、妃等夜里当差的意思。储秀宫值夜人员是这样分配的:

    “一、门口两个人,这是老太后的两条看门的狗,夏天在竹帘子外头,冬天在棉帘子里头。只要寝宫的门一掩,不管职位多么高的太监,不经过老太后的许可,若擅自闯宫,非剐了不可。这也不是老太后立下的规矩,这是老祖宗留下的家法,宫里的人全知道。

    “二、更衣室门口外头一个人,她负责寝宫里明三间的一切,主要还是仔细注意老太后卧室里的声音动静,给卧室里侍寝的当副手。

    “三、静室门口外一个人,她负责静室和南面一排窗子。

    “四、卧室里一个人,这是最重要的人物了。可以说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侍寝’跟老太后更亲近的了,所以‘侍寝’最得宠,连军机处的头儿、太监的总管,也比不上‘侍寝’的份儿。她和老太后呆的时间最长,说的话最多,可以跟老太后从容不迫地谈家常,宫里头大大小小的人都得看她的脸色。‘侍寝’是我们宫女上夜的头儿。她不仅伺候老太后屋里的事,还要巡察外头。她必须又精明、又利索、又稳当、又仔细,她也最厉害,对我们这些宫女,说打就打,说罚就罚。不用说她吩咐的事你没办到,就连她一努嘴你没明白她的意思,愣了一会神儿,你等着吧,回到塌塌(下房)里头,不管你在干什么,劈头盖脑先抽你一顿簟把子,你还得笔管条直地等着挨抽。侍寝的也最辛苦,她没毡垫子,老太后屋里不许放,她只能靠着西墙,坐在地上,离老太后床二尺远近,面对着卧室门,用耳朵听着老太后睡觉安稳不?睡得香甜不?出气匀停不?夜里口燥不?起几次夜?喝几次水?翻几次身?夜里醒几次?咳嗽不?早晨几点醒?都要记在心里,保不定内务府的官儿们和太医院的院尹要问。这是有关他们按时贡献什么和每日保平安的帖子的重要依据,当然是让总管太监间接询问。

    “夜里能在储秀宫当差值上夜的侍女都是经过选而又选的。能迈进储秀宫门坎里的是上等,例如:早晨收拾屋子、擦砖地等等,毛手毛脚的人是进不了储秀宫门坎的;能够贴身给老太后敬烟、敬茶,侍候老太后吃点心,这是上上等;能够在上房值夜的,是经过考察,绝对可靠的,是特等;白天能够给老太后更衣,伺候老太后大小溲,晚上能给老太后洗洗脚,洗澡、擦身上,夜里能侍寝的,是特特等。能值夜的人都是老太后的亲信,全是特别宠爱的人。很明显,老太后的生活起居,全仗这几个人侍卫着,不经过仔细挑选行吗?

    “当然,老太后是最圣明不过的人,对自己最亲信的贴身丫头是另眼看待的。不管在外面有多不顺心的事,对我们总是和颜悦色,得到外面的人所得不到的慈爱。譬如,她对我讲;‘荣儿,你过来,你那辫梢梳得多么憨蠢,若把辫绳留长一点,一走路,动摆开了,多好看!’等等,轻易不露出疾言厉色的面孔来。

    “当然值夜的规矩是不许犯的:

    “第一,绝对不许仰面朝天大八字式躺着,身体乏了,闭目养神可以,但不许出粗气。

    “第二,不许出恶味,不能在正偏殿解溲。

    “第三,太后坐的炕、椅子等决不许坐。

    “第四,门口值夜,永远保持两个人。

    “这都是历代相传,姑姑一代一代地教出来的。

    “另外,还有一处值夜的。

    “在储秀宫西偏殿和体和殿联接的廊子底下有日夜不断的铜茶炊,这是老太后的茶房和值夜班的太监、宫女休息吃点心的地方。铜茶炊旁有不灰木(白石灰和粉子做成)炉子,黑夜白天生着炭,我们的点心在宫门没上锁前,就预备在这里。这里有个非常好的老太监名叫张福,他的下处在体和殿南门偏东的两间小窄房子里,那是老太后十分宠爱的人,给老太后预备沏茶用的水,煎药,侍候老太后吃饭,李莲英办不到的事,他能办。他做事勤勤恳恳,又仔细,又耐心,是老太后的贴心太监,我们储秀宫全宫的太监、宫女都管他叫张大爷(伯伯)。他是经常值上夜的,是老太后时刻离不开的人。我们都喜欢到这儿来休息,在这个老头身边能得到些温暖。

    “这就是我们值夜的情况。应该说,主要值夜的还是我们宫女。”

    老宫女说话的语气非常严肃也非常得意,因为她既当过敬烟的侍女,也给太后值过夜,又当过太后的侍寝。庚子年(1900年)侍卫着太后又去了一趟西安,简直是太后手下惟一的功臣了。我怀疑那拉氏为什么狠心把她赐给一位普通老公呢?我多次问过她,她只是说:“我们当奴才的,还不是和老太后的一只猫、一只狗一样,想赏给谁就赏给谁。”话虽是这样说,大的情况也确实如此,但那拉氏虽然心狠手辣,可她以恩怨分明自居,也决不会糊涂如此地步,所以这里一定有隐情,我曾多次提起,老宫女始终不肯说,一提起这个就避而言他。

    我们是家庭谈话,是漫谈,有时候也就形成无边际的瞎扯。我跟她说:“照您这样的说法,老太后的护卫是那样谨严,宫廷里就不可能发生淫秽的事了?那么骚唐臭汉,历史上的传说也全是假的了?”

    她笑着说:“唐啦,汉啦的我不懂,那些乱事,宫里也不许说。不过我敢说,我在宫里头七八年,按照宫廷的制度说,根本不会有这种事儿。”

    我说:“外头传说小安子最得脸,太后梳头他在一旁看着,太后穿红牡丹花的湘绣旗袍,他给前后照镜子,这不成了杨贵妃和高力士了吗?咸丰死的时候,太后才28岁,小安子就更得宠了。那时同治帝还小,不明白事儿,等大一点懂事了,就下定狠心,非宰了小安子不可。结果在大婚前,借着小安子到江南去办龙袍,而太监又本不许出京城这个祖宗的制度,在济南府让山东巡抚丁葆桢给杀了。人们撕开他的裤子一看,却是个缺嘴的茶壶,原来他是个假老公(太监),所以慈禧特别喜欢他。您听说过这件事没有?”

    她笑了,从来也没有这样张嘴大笑过。她反过来问我:“您信吗?”

    我说:“民国以来的小说、小报都这样说,我不相信,想来还不至于荒唐到这种地步吧!可又一想,二十七八岁的寡妇,垂帘听政,大权在握,想干什么全行,谁敢说什么?红灯绿酒以后,我几个面首,聊慰深宫的寂寞,这种事不但中国古代有,就是西洋从古罗马时代就有记载,所以也不算稀奇。”

    她笑着说:“皇帝并不傻,给皇帝出谋划策的人更不傻。中国使用太监的年代,听人家说有几千年啦,哪能想不出治太监的绝招来。再说管太监的衙门都有权。清代的内务府就一年春秋两季检查太监,二次净身、三次净身的都有,通过贿赂漏检的,当官的要掉脑袋,谁敢担那个不是?太监的家都是穷到底,有钱的人谁也舍不得割去命根子,净身后托人靠脸巴结一份差事,净身不干净,谁敢给引进啊!没事拿脑袋耍着玩,在制度上,在情理上,都是没影的事。当初安排宫女们值夜,当然主要是为了侍卫后、妃,其次,也有限制年轻的后、妃的意思。”

    她的一片大道理,倒真把我说服了。细想想小安子的事,确是不合乎情理。想当初他净身投靠,经过几道关口的检查,可当他得势的时候,突然就长出个没嘴的茶壶来,这显然是好事者编造的。

    她对我诉苦,有时候絮絮叨叨地对我说:“民国以来,有好多的人问我,说李莲英值夜,听到老太后在屋里咳嗽,他怕惊动老太后,就跪着爬进了寝宫,给老太后倒碗水喝,使得老太后很感动。那么说老太后不就成了孤寡户了吗?没人答理没人瞧,夜里咳嗽,连碗水全喝不上,那还称什么皇家太后呢?这些胡诌乱的话,我真不知怎么说才好!

    “还有人问我,说慈禧太后爱听杨小楼的戏,主要是喜欢杨小楼的武功,让太监把他装进食盒里,抬到寝宫里头去。这更是没影的事。老太后、皇后好比两只凤凰,我们宫女好比一群麻雀,整天围着凤凰转,最少也有十几只麻雀在后边跟着。这是制度,是规矩,抬进一个大活人来,往哪里放啊!这都是哪儿的事!我还不知道对我们宫女会瞎编些什么呢!所以除去对诚心诚意想知道点宫廷故事的人说以外,我闭口不讲宫里的事。”

    有好些事情对她说来是很为难的。要想解释清楚宫廷里的真相,真是件不容易的事,社会上人们的误解也很多,所以她默默地不开口,冷冷地对待社会上的一切人们,生怕他们问些她不能回答的话。

    清代的早朝,宫廷的专用词称“叫起”,是皇帝或垂帘听政的皇太后召见军机大臣、王公、满汉大学士或六部堂官以及封疆大吏等传达谕旨、听候奏对、接受觐见等的最高形式。经常是在早晨7点至8点以后,大约用一个时辰(两个小时)左右。这在宫廷里是最隆重的事。

    “提起‘叫起’,我又要赞美老太后了。”她兴高采烈地对我说:“老太后就是讲精气神儿,一天到晚那么多的大事,全得由老太后心里过,每天还是悠游自在,腾出闲工夫,又

    讲究吃,又讲究穿,又讲究修饰,又讲究玩乐,总是精神饱满,不带一点疲倦的劲儿。就说‘叫起’吧,不管冬天夏天,刮风下雨,到时候一定起床,准时到养心殿,几十年如一日,真是不容易。”她对老太后永远是心悦诚服、赞不绝口的。

    “大概天到了寅时(三点至五点),老太后的卧室里就有动静了。该当班的宫女就要准备当差了,这时是宫女的大聚会。太后屋里的灯一亮(打开遮灯的纱布罩),在屋里两个值夜的宫女,在卧室的门口伺候着,两个在宫门口值夜的宫女在和另外做粗活的宫女打交道。寅正宫门已经下锁了,做粗活的宫女从宫外搭来一桶热水,在门外预备着。不灰木的炉子隐隐地在西南角上发出红光来,那是张福老太监在熬银耳,预备老太后下床后第一次的敬献。据说常吃这个容颜不老,永葆青春。等侍寝的宫女爬在地上磕头(平常时,亲侍不磕头,因为天天见面,只请跪安。只有初一、十五,或两三天不见,或太后欠安痊愈后,才行磕头礼),故意喊‘老祖宗吉祥’时(这也是个信号),知道老太后坐起来了,开始下地,门口值夜的两个宫女,才敢开始放其他的宫女迈进寝宫门坎,寝宫半掩的大门也打开了,宫门的戒严算解除了。值夜的宫女连同当天当值的宫女齐齐整整地向寝室里请完跪安以后,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等太后寝宫的门帘挑起半个帘子时,就暗示寝室里可以进人了。先进去的侍女是司衾的,给太后叠好被以后,跟着用银盆端好一盆热水,老太后用热手巾将手包起来,在热水盆里浸泡相当长的时间,要换两三盆水,把手背和手指的关节都泡随和了,这是老太后健身法之一。老太后的手非常细腻、圆润柔和,真像十八九岁姑娘的手,这是保养得法的缘故。这样的浸泡,是天天必作的功课。然后才洗脸,与其说洗脸,不如说脸(音teng,就是现在的热敷),这样能减少脸上的皱纹。都完毕了,坐在梳妆台前,由侍寝的给轻轻拢拢两鬓,敷上点粉,两颊、手心抹点胭脂(这里要说明,胭脂和粉都是老太后亲自研制的),然后才传太监梳头。老太后是有刚强脾气的,决不会让底下人看到她蓬头垢面。

    “这时,梳头刘早在寝宫门外恭候着呢。”

    “我没看见过李莲英给老太后梳过头,也没听说过。七八年来伺候老太后梳头,给老太后当这份差的只有个梳头刘。从来也没有别人替换过他。

    “这是个非常得宠的老太监,温和、驯顺、斯文、有礼貌,永远从他的眼角皱纹里透出和乐的笑意来,伺候人不温不躁,恰到好处,让被伺候的人感到很舒服。宫女们跟他都很亲热,诚心诚意喊他一声刘大叔。他经常给宫女带些针针线线的东西,这是宫女们所缺的,但

    他不是给一个人,谁用都行。宫女们见他面有时给请个安,问他句吉祥,他总是很谦和地还个礼,不管对谁。老太后知道他的人缘好,常说:‘下去,让她们给你沏口茶喝吧!’这可是天大的脸,能让宫女赏茶,在宫里这是极体面的事。刘太监连连地请跪安,说‘奴才不敢承受,奴才不敢承受!’太后越给脸,他越谦虚小心,这是刘太监长期得宠的原因。

    “且说宫女给刘太监掀起宫门的帘子,刘太监头顶黄云龙套的包袱(里面是梳头工具)走进来,双腿向正座请了跪安,把包袱从头顶上请下来,向上一举,由宫女接过来,然后清脆地喊一声:‘老佛爷吉祥,奴才给您请万安啦!’侍寝的在卧室里喊一声‘进来吧,刘德盛!’这是替老太后传话,可也是特别开恩,经常太监能进太后寝室的,刘太监算是独一份了。

    “刘太监进屋后磕完头(太监们早晨第一次见太后多数人都磕头,表示尊敬),打开黄云龙套包袱,拿出梳头的簪子、梳子、篦子等工具,开始梳头。这时老太后开腔了,‘你在外头听到什么新鲜事没有?说给我听听!’刘太监早就预料到有这一问,于是将自己编造的那些龙凤呈祥、风调雨顺的故事,一个接一个说给老太后听。说得老太后眉开眼笑的,听得我们也忍不住发笑。他是个笑话篓子,可惜年长日久,记不起说的都是些什么了,我也不会学舌,他说的大概都是这样的故事:

    “今年的节气来得早,去年有闰月,六月六看谷秀,春打六九头。去年春打在腊月里,我们的黄历早就算好了,春见寒食六十日,今年二月就清明节了。俗话说,二月清明满地青,三月清明满地空。今年的寒食节桃红柳绿,可傻燕子走在巧燕子前头了。傻燕子是咱们伏地燕,它不南来北往,飞起来翅膀不会打弯,也不会衔泥筑窝,不论冬天夏天,永远住在咱们城门楼子里,专给老太后看城门。叫声沙沙的,其实人们管它叫沙燕,大家叫白了,都叫它傻燕。也因为它拙嘴笨舌头的,大家都喜欢它憨厚,喜欢它那傻乎乎的劲。可它今年不傻了,比巧燕子早露面十多天,保准今年不会发生旱涝,风调雨顺,这都是老太后的盛德感化的。将来老太后治理的大清国,丑姑娘变俊了,拙媳妇变巧了,那才是真正的太平盛世呢!

    “前天粥厂传出这样离奇的事儿,顺天府管事的去看放赈发粥的情况。先到南城粥厂看看,看见一位老太太,干干净净一身旧棉袄棉裤,蓝布的颜色都洗成白地了,衣裳上的补钉补得整整齐齐的,身上不带一点尘土星儿,身板挺硬朗,在那儿排队打粥。顺天府的管事的也没理会,等转到德胜门的粥厂一看,这位管事的可就愣住了,又看到这位老太太在这儿排队打粥呢。因为这位老太太特别显眼,管事的不注意也得注意,私下问粥厂的当差的太监人,这位老太太是左近的人不是?天天来不?粥厂的人说,十天八天的来一趟。顺天府管事的人说,‘要好好伺候老太太,这是位活神仙,我刚在宣南粥厂看见她了,我骑马来的,一路小跑到了德胜门,可她能走在我前头,这可不是凡人。’您看!老太后办粥厂,恩德感动了天和地,神仙也‘赶会’来了。

    “梳头刘一面给老太后梳头,一面慢条斯理地说着。侍寝的宫女在一旁给递东西,司衾的人给整理床上、床下的什物。常常是这个时候,张福老太监用捧盒把一碗冰糖银耳送到储秀宫门外,交给当差的宫女。这个凡饮、馔、药必须亲自经手的老太监,只知道低头当差,向例不多说一句话。老太后在面前摆一个矮茶几,用银勺舀着银耳。这是一天最惬意的时候,也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大家谁都感谢梳头刘,因为他一大早就伺候得老太后高高兴兴,我们的差事就好当了。

    “梳头刘和别的太监不同,对任何人也不偏不厚,除去当差以外,也不闲言碎语,更不争功抢脸,在老太后面前说话的时候最长,从不阴别人一句坏话。自从我进宫第一天起,就看见他在储秀宫当差,我离开宫的时候,他已经佝偻身躯了,但还是勤勤恳恳地当差。我在宫里头很多的地方都得到他的照顾,在他当完差要离开宫的时候,我经常在东廊子底下等着他,这是他必走的路,我恭恭敬敬地给他请个双腿跪安,叫声‘干爸爸’,他也亲亲热热地叫声‘小荣儿’。可惜他离开宫就老了(死了的代称)。我一想起他来,就流眼泪!”她回忆起往事,想起她的亲人,想起曾经对她有过好处的伴侣,不由得心里发酸,眼泪随着也就掉下来了。

    “我又惹您伤心了”,她强作笑脸说,“这一打岔又打出个梳头刘来了,还是书归正传,说老太后的事吧”!

    前面我屡次谈过,我们的谈话是断断续续、枝枝节节地漫谈。记忆好像是一片儿水胶,把那些片纸碎屑粘合在一起,但这片水胶现今已经老化,快要失效了,因此所记叙的当然会琐碎、零乱、不连贯,给读者带来了不愉快。力不从心,我自己也深深感到内疚。不过说也无益,因为记忆已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黯淡了。

    “还是叙说老太后的事吧”,她沉默了好长的一会儿,才接着说。“我上次很想把老太后‘叫起’以前的事,大概给您说说,谁知您横插一杠子,什么唐啦、汉啦的几大套,我也没法答茬。现在我想想,接茬给您往下说。”她半开玩笑半责备我。她永远是这样,带着笑脸去责备人,显得有礼貌而让人听了又舒服。我赶紧陪礼说:“再也不打搅您了。”和上等的旗下人相处,时常感到一种麻烦,就是他们礼节上的讲究太多,日子长了使人有种厌烦的感觉,可是他们反倒认为只有上等人才能讲究礼貌,这个界限是很不容易打破的。闲话还是少说,静听她的叙述吧。

    “在给太后梳头的同时,侍寝的已经让司帐司衾的两个宫女整理好床上的一切,退出寝宫,只有伺候梳头的宫女捧着梳头匣子在旁边侍立。外面更衣间里管服饰的宫女此时已经准备好当时当今的服装鞋袜。梳完头以后,老太后重新描眉毛抿刷鬓角,敷粉擦红。60多岁的老寡妇,一点也不歇心,我们都觉着有点过分。当老太后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照镜子时,侍寝的总要左夸右赞,哄老太后高兴。这种佛见喜的活儿,永远是侍寝的人包干的,旁人挨不上边儿。老太后站起来必定要把两只脚比齐了,看看鞋袜(绫子做的袜子,中间有条线要对好鞋口)正不正,然后方轻盈盈地走出来。这时侍寝的宫女把寝室的窗帘一打,在廊子外头眼睛早就紧盯着窗帘的李莲(连)英、崔玉贵(桂)、张福等,像得到一声号令一样,在廊子的滴水底下,一齐跪在台阶上,用男不男女不女的鸡嗓子,高声喊着:‘老佛爷吉祥!’老太后春风满面,容光焕发,笑盈盈地接见他们,有时特别给他们脸,还走到中间正座上接受他们的朝见。这都是侍寝的打窗帘给暗号的功劳,起床伊始就来个碰头彩。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天天如此。李莲英他们从不得罪储秀宫的宫女子,因为我们都是一窝里的,彼此都要有照应。

    “这时我这个敬烟的就是个大忙人了。前面已经说过,老太后不吸关东烟,吸水烟,到我手的是一两一包的小绿包。金黄色的烟丝,闻着有股香气味,也有些辛辣味,但不浓,丝很长,捻在手上比较柔软。太后习惯是左边含烟嘴,所以我必须站在左方,站的距离大约离太后两块方砖左右,把烟装好后,用右手托着烟袋,轻轻把烟嘴送到太后嘴边(轻易不跪着递烟)。我左手把烟眉子一晃动,用手拢着明火的烟眉子点烟。说起来简单,但这样用左手干活的习惯,不经过多次苦练是不行的。”

    “我不是向您夸口”,她显然有些激动了,匆忙地由暖壶里倒了一杯开水,用右手托着说,“我60多岁的人了,手脚都不灵活了,可我挨打受骂的这点功夫,始终也扔不下。您请看。”她托着一茶杯热开水在右掌心上,足足有四五分钟,纹丝不动。同时用左手取东西,喝茶,眼光左顾右盼,右手始终不抖不颤。“姑姑的话,我记一辈子,纸眉子是明火,如果火星子烧了太后的衣服,出去(宫里把拉出去说成出去)就许是打死。我端着热水杯,练功有半年多,才许可我当差。如果左手一晃烟眉子,火苗子乱跳,心里再一扑咚,右手乱动,烟袋嘴就会在老太后的口里打滑溜。您知道‘伴君如伴虎’,我们天天提心吊胆,小命离着阎王爷只隔一层窗户纸啊!”她说着说着眼圈已经红润了。她是个多情善感的人,想起过去,不由得伤起心来。我只能静静地听着,根本没有话来安慰她。

    她继续说:“瞧吧!只要老太后脸一沉,掌事的姑姑发觉你手脚不利落,下去不问青红皂白,这顿藤条面是铁定吃上了。宫廷里没有训话,一是罚,二是打,三是杀,永远拿把子说话。”她沉静一会儿说:“我说这些又离板了,还是接着说老太后的事吧!”

    “吸了两管烟以后,老张太监的奶茶就献上来了。老太后最习惯喝人奶和牛奶。宫里的早点还保留东北人的习惯,喝奶子要对茶,叫奶茶。奶茶不由御茶房供应,由储秀宫的小茶炉供应,一来近,二来张太监干净可靠。就在这同时,寿膳房要敬早膳,有各种粥,如稻米粥,有玉田红稻米、江南的香糯米、薏仁米等,也有八宝莲子粥;有各种的茶汤,如杏仁茶、鲜豆浆、牛骨髓茶汤等。用大提盒盖好,外罩黄云龙套,俗称包袱。这该李莲英献殷勤了。他守在寝宫门口里,崔玉贵站在寝宫门口外,张福站在老太后桌旁。崔玉贵先接过太监的包袱,传递给李莲英,再由张福解开包袱,由李莲英捧到太后面前。宫里有个特别严的规矩,不当太后的面食盒是绝对不许打开的。太后坐在明间有条山炕的地方,坐东面西,摆上炕桌,地下抬过一张花梨木茶几,这个茶几和炕桌不高不矮正合适。食盒里有二十几样早点。除去前面说的之外,还有八珍粥、鸡丝粥,有麻酱烧饼、油酥烧饼、白马蹄、萝卜丝饼、清油饼、焦圈、糖包、糖饼,也有清真的炸纟散子、炸回头,有豆制品的素什锦,也有卤制品,如卤鸭肝、卤鸡脯等等。

    “吃过早点,漱完口,喝半杯茶,吸一管烟,然后宫女们把太后请到更衣室。太后换上莲花底满是珍珠的凤履,戴上两把头的凤冠,两旁缀上珍珠串的络子,戴上应时当令的宫花,披上彩凤的凤帔。这时李莲英就忙着指挥一切了。轿子抬到储秀宫门口,我把上朝专用的小轻便的水烟袋交给李莲英捧着。太后上了轿,左边是宫廷总管太监李莲英,右边是内廷回事太监崔玉贵;一个手捧着水烟袋,一个手捧着绿头签(即叫起的名单)膳牌,两个紧扶着轿杆,后随着一群护卫,前呼后拥地上朝去了。也许上乾清宫(轻易不上乾清宫,除非召见封疆勋吏),多半上养心殿,宫廷的术语名之为‘叫起’。

    “老太后一启驾,储秀宫里就大忙特忙了,该当差的全都‘出笼’了。掌班的姑姑往宫门口一站,真是大将军八面威风,眼珠子乱转,盯紧了人们。扫院子的、擦玻璃的、收拾游廊的、擦抹屋里屋外陈设的,里里外外全都是人,但各有分工,丝毫不乱,而且动作有节奏,没有一个人敢说闲话,都要抢在‘叫起’这段时间里,把储秀宫收拾得一干二净。”

    “叫起大概要用一个时辰上下(约两个小时)。回来时,轿子缓缓地走着,太监们按照等级,整齐、严肃地拥簇着,仍是左边李莲英,一手捧着水烟袋,一手扶着轿杆;右边是崔玉贵。这是老太后的两个近侍。‘叫起’一下来,李莲英就打发小太监先报信来了,掌事儿的把右手两手指在左手的掌心清脆地一拍,临近的宫女挨次序传递下去。大家心照不宣,紧张地工作着,一不嘀嘀咕咕,二不挤眉弄眼。一转眼,该退避的人退净了,剩下的就是该当差的人了。那种鸦雀无声的规矩,真让你佩服。”她屡次谈到储秀宫有一股储秀宫的味儿,这大概也是其中的一种吧!

    “除去有差事的宫女上前请跪安外,一般的人照常当差,所谓熟不讲礼。

    “老太后回来后才有闲工夫了。先到更衣间换衣裳,主要是头上的首饰,因为太重,需要轻装。饽饽房敬献一次点心,都是新做出来的,大体是满汉饽饽之类。太后是福大、量大、造化大,就拿正常的三餐和三加餐共六遍吃的来说,都是吃得痛快淋漓,随后喝上碗茶,吸两管烟。一会儿,就该传‘官房’了。

    “宫里头有两大奇怪的事:一是数千间的房子都没烟囱。宫里怕失火,不烧煤更不许烧劈柴,全部烧炭。宫殿建筑都是悬空的,像现在的楼房有地下室一样。冬天用铁制的辘辘车,烧好了的炭,推进地下室取暖,人在屋子里像在暖炕上一样。另一个是整个宫里没厕所,把炭灰积存起来,解大溲用便盆盛炭灰,完了必须用灰盖好;解小溲用便盆,倾倒在恭桶里。每天由小太监刷洗干净,所以无论冬夏,宫里绝没有臭气味。

    “老太后一说‘传官房’,就是要便盆,要大小解了。”

    老宫女慢条斯理地说,可她手里头决不空闲着,不是平整白天洗的衣服,就是择第二天要吃的菜,把工作安排得有条有理。这是她后半生孤独一个人养成的习惯。

    她笑着说:“您要不嫌絮烦,我慢慢地按照次序给您说下去。有好多是见不得人的话,请您闭着眼睛听。先说说用的手纸。

    “手纸是宫女加工好的。领来细软的白绵纸,先把一大张分开裁好,再轻轻地喷上一点水,喷得比雾还细。这一点我们都能办到,我们经常比赛,同时含上一口水,同时喷出,看谁的力气足,喷的时间长,雾星又匀又细。俗话说:拙裁缝,巧熨斗,这也是做针线活的一种技术,我们都下死劲地练。把纸喷得发潮发蔫以后,用铜熨斗轻轻地走两遍,随后再裁成长条,垫上湿布,用热熨斗在纸上只要一来一往就成了。千万不可烙糊,糊纸发脆,爱碎,就不能用了。这样把又柔软、又干净、又有棱角的便纸,折叠好备用。熨两遍,一是图干净,二是要把纸毛熨倒了。不带毛的纸发滑,带毛的纸又发涩,只有把纸毛熨倒了的纸最好用。便纸经常是放在更衣间里南窗子的茶几底下的一个木盒子里。”

    她慢声细语地说着,我眯着眼睛听,脑子里也在回味着她的话。我轻轻地问:

    “宫里头是不是把便盆都叫官房?”

    她说:“不是,只有皇上、太后、主子、小主们的叫‘官房’,我们用的一般都叫便盆。”

    我又问:“是不是旗下人有把便盆叫‘官房’的习惯?”

    她说:“我当然是旗下人了,也听老辈的人这样叫过,不过不常用。”她反问我:“您怎么啦,这句话里头还有什么名堂吗?”

    我说:“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小说。也是你们旗下人作的,叫《儿女英雄传》,叙说在一个客栈里,何玉凤救了安公子后,呆头呆脑的安公子,拿起一个盆来就洗手,何玉凤这时就嚷着说:“唷!他怎么在我的官房里头洗手哇!’由此我才知道便盆的官称呼叫官房。小说里说何玉凤是旗下一个将军的后人,将军被年羹尧给杀了,何玉凤习武要替父报仇。将军当然属于上层人物。官房大概是你们旗下人兴的名词,别的地方我可真没见过这种称呼。”

    她说:“我可不是自夸,我们臭旗人就爱穷讲究。譬如说,我的外祖母来了(我们叫姥姥),晚上住下,临睡觉前,奶(母亲)叫我给姥姥预备便盆,就可直接说把便盆拿进来,因为是我奶的亲人,没忌讳,不属外;如果便盆痰盒是出了阁的姑姑,回娘家来住,临睡前让我拿便盆,就要说把官房给姑爸预备好,因为她跟我奶是姑嫂关系,又是出了阁的,说话就比较客气了,要讲究点礼貌分寸。宫里说传官房是又庄重又雅致的一种礼貌话。”

    一提起传官房来,老宫女又眉飞色舞了。她说:“哎唷,老太后用的官房,真真地可以说是件国宝,要是现在,可以拿到万国展览会上去展览。我不是眼皮子浅,自从离开宫里以后还没有看到那样精美的东西。”老宫女是见过世面的人,她连连地赞不绝口,一定是件值得夸赞的东西。

    她说:“官房有各式各样的,一般瓷盆比较多,可老太后常用的是檀香木刻的,外边刻着一条大壁虎。啊呀!这条大壁虎刻得不用说有多好看了,它好像碰到什么猎物要进行捕捉一样,四只爪子狠狠地抓着地,这就是官房底座的四条腿;身上有隐隐的鳞,仿佛都张起来了;肚子鼓鼓地憋足了气,活像一个扁平的大葫芦,这正好作官房的肚子;尾巴紧紧地卷起来,尾梢折回来和尾柄相交形成一个8字形,巧妙地做成了官房的后把手,壁虎头翘起来,向后微仰着,紧贴在官房肚子上,下颌稍稍凸出,和后边的尾巴正好是平行的地位,手的虎口恰好可以托住,正好做为前面的把手,壁虎头往后扭着,两眼向上注视着骑在背上的人,嘴略略地张开一条缝,缝内恰好可以衔着手纸;两只眼睛镶着红红的不知叫什么的宝石,闪亮闪亮的。整个官房比瓷盆略高一些,可以骑在上面。官房的口是略张的椭圆形,有盖,盖的正中卧着一条螭虎,做为提手。这也是老太后非常心爱的东西。我当差的时候,已经是老太后的晚年了,约在她五十七岁到六十五岁这个阶段。老太后晚年肠胃不和,经常要用官房。所以我对这件东西非常熟悉。以后我也打听过这件东西的下落,有的老太监说随着太后上东陵了,有的说大概是‘宾天’了。清朝有这样一种风俗,皇上、太后、皇后死了,在百日期内,遗物除赏赐给亲贵外,其余一律用火化的仪式烧掉,这就叫宾天。回想起来,我不知有多少次看着老太后骑在上面,用手纸逗着大壁虎玩。

    “大壁虎的肚里,是香木的细末,要干松而蓬蓬着,便物下坠后,立即滚入香木末里,被香木末包起来,根本看不见脏东西,当然更不会有什么恶气味了。

    “老太后一说传官房,立刻就有几个宫女行动起来,各有各的差事。一个去传专伺候官房的太监。这个太监自从‘叫起’回来,就随时准备着传唤,所以宫女出去,点首自来。太监把用黄云龙套包着的官房恭恭敬敬地顶在头上,送在寝宫门外(一般不许进寝宫),请跪安

    (因头上有官房没法磕头),然后把黄云龙套迅速打开,把官房请出来,由宫女捧进更衣室。在这片刻的时间里,太后几乎已经宽衣解带了,所以不许任何太监进寝宫。第二个宫女赶紧去取油布(在更衣间茶几底下),把地面铺起来,约二尺见方。每次解溲都用油布把地遮上,把纸放在壁虎的嘴上。一切完毕,官房由宫女捧出寝宫。在寝宫门外伺候的太监,垂手躬身恭候着,双手接过官房,再用黄云龙套装好,头顶回去,清除脏物,重新擦抹干净,再填充香木末备用。因为大致能估计用官房的时间,所以太监、宫女的动作也就比较迅速。另外,在寝宫的廊下僻角处,备有轻便的瓷盒,以备临时或晚间用。”

    老宫女把宫廷中的生活微末细节,仔仔细细地又给介绍了一个片段。因为这是她亲自经历的事,所以她说的话也比较真切,含有她的喜悦也有她的辛酸。现在我回忆起来,好像她仍在一边不停地做着零碎活,一边絮叨地说着往事。可惜我记忆力减退,不能把她的话记全了,是我的遗憾。我写这篇东西,是很苦恼的,因为我想的时间比写的时间要多好多倍。回想着她是怎么说的,在什么情况下说的,尽量做到一不炫耀,二不虚浮,如实地叙述老宫女的话。

    “依我看,老太后不是在享福,简直是在受罪。”这是老宫女早饭后一开口对我说的话。我赶紧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她的下文。看官,您可不知道老宫女的古怪性格,只要是她的亲的、近的或她所敬仰的人,她爱怎么评论都可以,可你千万别顺口答腔,如果你不识相,顺口帮腔跟着说了几句逆耳的话,那就认为你是揭了她的疮痂,她的脸立刻会阴沉下来,一两天里都会不痛快。相处的时间长了,我们深深知道她这个脾气。这也是旗下人的普遍性格。旗下人一见了面,那种亲热劲儿,把全家的人由老至少,挨着个地都问过好,问到一个人,对方要请一个安,道声谢谢,问者必须还一个礼。彼此寒暄问候,要用半个多钟头,请安行礼要多达一二十次。可是一句话不顺当,马上翻脸就会吵起来。旗下人就是这种骄纵脾气。我可不敢惹这麻烦,所以我只能静静地听下文。

    她沉静一会儿,继续低声地说:“老太后名义上是当了皇太后,实际上是二十六七岁的小寡妇,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正在青春旺盛的时期,可是孤孤单单的,守在身边的是一群不懂事的丫头,伺候自己的是一帮又奸又滑的太监。那群六根不全的人(指太监),吃饱了饭没事干,整天在憋坏主意,揣摸上头的心理,拍你,捧你,最后的结果,谁也不是真心,大的捞大油水,小的捞小油水。太后明明知道是这样,可是又非用他们不可,这不是受罪是什么!再说上上下下,整天像唱戏一样,演了今天演明天,妈妈儿子没有真心话,婆婆媳妇没有真心话,实际一个亲人也没有。最苦的是自己一肚子话,到死也不能吐出来,人和人说话像戏台上背诵编好的台词一样,丝毫不能走样,您说这不是受罪是什么?所以太后在宫里能够消磨时间的正经事,就是看奏折。一到孤独寂寞最难熬的时候,就用看奏折来消磨时间。

    “看奏折没有固定的时间,通常都是在皇上、皇后、贵妃们觐见以后,太后说‘皇帝歇着去吧’,‘皇后也歇着去吧’,对皇妃则说,‘你们请跪安吧’,那就是撵他们走。老太后左手往后一背,这是老太后的习惯,穿着莲花底的鞋一摇一摆地走进了净室。掌事儿的宫女赶紧把‘叫起’带回来的奏折黄匣子捧进静室里,出来时用眼一扫,所有的宫女就都退避出去了。这时宫里的

    养心殿东暖阁慈禧“垂帘听政”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都格外小心当差。老太后在这时候最爱发脾气,也许心里本来不痛快,也许奏折里的事不顺心,保不定谁倒霉,在谁头上撒气。李莲英和崔玉贵也低眉顺气地在寝宫门里一边一个站着,听候随时召唤。掌事的宫女最机灵,躲在更衣间里隔着玻璃向外望着,整个寝宫里只有我这个敬烟的和一个敬茶的紧贴在净室的门口外站着。这是我们俩最难受的时间,像钉在地上一样,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太后把奏折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在新的贡宣纸折子上用拇指的指甲重重地画上几道,有的画竖杠子,有的画×子,有的打勾。反正军机处的章京们都明白。看着太后把几个奏折一合起来,崔玉贵眼尖腿快,早踮着脚尖进来了,听候太后吩咐几句,就将奏折交到军机处去了。在这片刻工夫,老太后手指甲一动,不知什么人要荣升,什么人要砍头,什么人要发出流徙去了。只盼望一声:‘荣儿,敬烟来。’‘我口庶’的一声还没答应完,掌事儿的已经迈出宫门去指挥一切了。知道老太后处理大事已经完毕,全宫像雨过天晴一样,又各人忙各人的差事了。”

    “我今天跟您说的,好多是犯禁的话。”晚饭后我们围坐在一起,闲聊天刚开始,她就说出这样的话。我们也不问她为什么,因为知道她还要往下说,所以都静静地听着。她轻声细语地问:

    “老太后爱吃什么?恐怕谁也不知道。

    “康熙爱吃什么?雍正爱吃什么?乾隆爱吃什么?恐怕谁也不知道。不但外人不知道,连伺候这些人的厨子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不让你知道!不许你知道!谁要瞎吹老太后爱吃什么菜,爱吃什么点心,小心脑袋搬家。这是个大忌讳,在宫里绝对不许谈这些。宫里什么事,都要上档,可是皇帝、太后最爱吃什么,绝不写。这是不许让人知道的事。因为什么,大家都心里头明白,可谁也不说,谁说谁掉脑袋。

    “因此,宫廷里的规矩,皇帝、老太后绝不说出‘我爱吃什么’,或‘今天我想吃什么’,照下馆子那样,点上几样菜让厨役给做。这是绝不允许的。所以老太后吃饭每次一百二十几样菜外带时鲜,就是把这些菜都摆上来,老太后随意挑选,今天爱吃这个,明天也许爱吃那个,根本不能让其他的人猜透了她准定吃某个菜。老太后也故意这样做,今天爱吃的菜,明天也许绝对不吃,过一段时间,再吃这个菜。这叫做天意难测,让谁也摸不准老太后的脾气。

    “还有一个严格的规矩,叫做祖宗传下来的家法,就是‘吃菜不许过三匙’,平常老太后吃饭很遵守这个家法。如果要是在大的节庆日子里,这种家法就显得特别严肃了。

    “我还是从头给您说起,免得您听不出头绪来。

    “我先说寿膳房。

    “寿膳房在宫里头是个大机关。我说不清楚有多少人,大约不下300多人,100多个炉灶,炉灶都排成号,规矩非常严。一个炉灶有三个人。一是掌勺的,二是配菜的,三是打杂的。这里配菜的最主要。打杂的对各种菜、各种原料,必须先进行择、选、拣、挑、洗、刷,各项工作完备以后,经内务府派来的笔帖式检查合格,然后才能交给配菜的。配菜的经过割、切、剁、片,把各种菜、各种调料准备好,又经过另外一个笔帖式检查,按照膳谱的配方,检查一遍,然后准备传膳。‘传膳’一声令下,由掌勺的按照上菜的次序,听总提调的指挥安排,做成一个一个的菜,顺序呈递上去。这期间内务府的人,寿膳房的总管、提调,眼睛盯着每一个菜盛进碗里或碟里。碗和碟都是银制的,据说如果菜里有毒,银就能变成黑色。然后交给太监,用黄云缎包好,挨次递上。黄云缎包袱不到餐桌前是不许打开的。这就是用膳以前的大概情况。宫廷里对膳食管理非常严,生怕有人暗害,平常任何杂人都不许进寿膳房。几乎是哪一个菜是哪一个人洗的,哪一个人配的,哪一个人炒的,都要清清楚楚,将来怪罪下来,或是受夸赞,要赏罚分明,有个着落。这就是制度严的好处。

    “寿膳房离内廷的住处比较远,在宁寿门东边,路南和路东的一群房子里。为什么分两处呢?因为满汉厨师可以在一起,清真的厨师和工作地点就必须分开了。再说,厨役并不是太监,不宜接近内廷,他们都住在东华门外路北的房子里。住处离寿膳房较近,当差方便些。这就是寿膳房离内廷较远的原因。宫里的规矩非常严,7岁的男孩子都不许留在宫中过夜,何况是一群膳夫。让他们和宫廷的卫军隔邻而居,这种安排也是有考虑的了。

    “说到这里我又要横插一杠子,刚刚提到吃饭,现在又要大转弯说睡觉了。不先说睡觉,就说不清楚吃饭。”

    “宫廷里最最重要的事,依我看是睡觉。一切行动坐卧的安排,都要以睡觉为主。皇帝、皇后、太后、小主、格格们都要睡小午觉。早晨要早起,不论春夏秋冬,五点至六点即起来,七点以前要梳洗完毕,就是小主在屋子里闲坐或庭院里遛弯,也必须光头净脸。皇上也是最晚9点到10点间就寝,到11点至1点之间,正是浓睡的时刻。白天也是这样,11点至1点必须午睡,这叫得天地阴阳的正气,是健康长寿的秘诀,是精神畅旺的保慈禧在颐和园的寝宫证。宫廷祖宗的家法,绝不许晚上贪玩熬夜不睡,也不许早晨睡懒觉不起床。宫里上下几千人,都要切实遵守这个规矩。老太后更是精神旺盛,就是在园子里,也从没有在5点以后起过床。这是大清国入关以来的传统,老祖宗列代传留下来的家法。谁要怠慢了这个制度,贴身的宫女或太监就要传杖挨板子,打宫女、太监,看你当主子的脸往哪里放。所以,当宫女、太监的就要随时提请主子注意了。我在宫里七八年,从来没看见过衣冠不整、头发蓬松的人。”

    “睡觉有了一定的尺码,其他的时间就很容易订出来了。中午传膳大多在10点半前后,晚膳在5点前后,午后的加餐约在两点,晚上的加餐约在7点以前。时间的安排是风雨不误的。

    “‘传膳’必须老太后有口谕,谁也不能替老太后胡出主意。有了老太后的口谕,才能里里外外一齐行动。老太后用膳经常在体和殿东两间内,外间由南向北摆两个圆桌,中间有一个膳桌,老太后坐东向西,往来上菜的人,走体和殿的南门,上菜的人和揭银碗盖子都能清楚地看到。另有四个体面的太监,垂手站在老太后的身旁或身后,还有一个老太监侍立一旁,专给老太后布菜。除去几个时鲜的菜外,一般都是已经摆在桌上的。菜摆齐了时,侍膳的老太监喊一声‘膳齐’,方请老太后入座。这时老太后用眼看哪一个菜,侍膳的老太监就把这个菜往老太后身边挪,用羹匙给老太后舀进布碟里。如果老太后尝了后说一句“这个菜还不错”,就再用匙舀一次,跟着侍膳的老太监就把这个菜往下撤,不能再舀第三匙。假如要舀第三匙,站在旁边的四个太监中为首的那个就要发话了,喊一声‘撤’!这个菜就十天半个月的不露面了。这四个身旁侍立的老太监是执行家法的。老太后也得服从家法的呀!老太后平时也知趣,侍膳的老太监也懂规矩,所以也就不吃第三匙。舀第三匙的菜,准是平时老太后喜欢吃的,若让底下的人知道后,坏人就许在这个菜上面打主意了。老祖宗早就留下家法,大意说,谨慎小心,切勿贪食,免遭毒害。哪一朝哪一代宫里头没有暴死的呢?

    “要是赶上喜庆大典,那个排场可就大了。”

    “我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因为可说的事情太多了。”这是她把要说的话没整理好以前,经常的口头语。我请她不要忙,有的是时间,慢慢地说。听她说话的人,不要急也不用问,保证有个圆满的结果。她沉思一会儿,低声地说:“就拿大年初一的晚膳来说吧。”她说话不急不躁,还是那样慢声细语的。“那种排场可大了,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筵席。”她事先夸赞一番那盛大的晚宴。

    “不管摆膳在什么地方,宁寿宫也好,体和殿也好,要同时摆三桌同样的菜。天一桌摆在最东头,地一桌摆在尽西头,人一桌摆在中间,这一桌是老太后独占。表示除去天地以外,老太后是天地之间惟一独尊的人物。赞礼的太监喊一声‘传膳’,就见外面廊庑下的四个老太监,穿着公服,戴着顶戴按着品级,鱼贯地排着队,恭恭敬敬顺着台阶上来,进宫门,向上请跪安,然后在四角站好。这四个老太监可不是普通的太监,都是在先朝有功的。他们平常不当差,全供养起来。其中有伺候过道光皇帝的书童;有在咸丰死的时候,把咸丰的寿衣,即纱、单、夹、棉先穿在自己身上,套好后,再往咸丰身上替换的太监。宫里管这四个给老太后站堂的,叫四金刚,这天是伺候过先朝皇帝的人来伺候老太后,表示一派正统相承。李莲英贴宫门口站着,喜气洋洋。在这个场合他最得意,指挥人往三个桌子献菜,丝毫不能错乱。宫门口外上菜的太监,按照品级排列好,不算李莲英,由宫门口外的门坎算起,到寿膳房的门坎止,不多不少整整500个。都穿一律崭新的宁绸袍,粉白底的靴子,新剃的头,透着精气神。院子里灯光通明,500太监面前每隔五步一盏灯笼,像一条火龙一样,直通到寿膳房。这就叫四金刚五百罗汉伺候西天太后老佛爷欢宴瑶池。好威风、好气派,真是天字第一号的筵席。

    “我先插几句闲话。这500个太监都是精选出来的,年老的不要,年小的不要,一过了腊八就开始训练,不许出一点差错。据说每天练习的时候,用白布托着粗碗,有时用砖代,练一次要用两疋白布。宫里办事只求排场,丝毫不在钱力物力上打算盘。”

    “司礼的太监喊一声‘膳齐’,其实这只不过是个信号,请老太后入座罢了,膳远远没齐。老太后由里屋出来,皇帝、皇后在后面陪侍着。本来清宫的规矩,初一、十五由皇帝或皇后侍膳,何况今天是大年初一呢!老太后来到自己的座位,先不坐下,带领着皇帝和皇后先向东一桌合手致意,再向西一桌合手致意,谢天谢地,态度十分虔诚。然后太后自己端端正正在膳桌前坐下。这时四个老太监向老太后垂手请安,同时门外500太监齐声高呼:‘老佛爷——万寿无疆!’声调十分清脆,声音从近到远,传到寿膳房,传到养心殿。外面万字头的鞭炮,开始燃放起来。整个进膳期间鞭炮不许停歇,再加上西长街里响堂的鞭子声,抽得劈啪乱响。这是特制的一种鞭子,半尺来长的棒,一丈多长的鞭身子,是用几股羊肠子拧成的,又加上一尺多长的鞭梢,盘在地下像一条大蛇。抽这种鞭子的人,都是经过训练的年轻的太监,鞭子一抖,鞭梢发出清脆的响声。几个太监在一起抽,上下左右前后,能抽出各种不同的音响。在老太后用膳的时候,这种响声能形成一片音乐声,比爆竹有节奏,煞是热闹。据说这种鞭子的响声可以驱邪。

    “皇帝、皇后侍膳,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老太后是最珍贵自己身体的,一杯酒饮三次。皇帝执壶,皇后把盏,双双给老太后祝福。菜分三大类:一是应节的吉祥菜,像寿比南山、吉祥如意、江山一统等等,都是寿膳房的厨子出的主意,什么好听叫什么;第二类是贡品菜,如熊掌、大犴子、飞龙(鸟名,长白山产)、鹿脯、龙虾、酒蟹等等;第三类是寿膳房按照节日膳谱做的例菜。老太后非常迷信,皇帝也很知趣,先布吉祥菜,祝福老太后万寿无疆,祝老太后吉祥如意。皇帝布一道菜,皇后念一道菜名,像念喜歌的一样,配合得很好。其实这都是张福老太监在递菜时候念道出来的。平日侍膳的张福,现在变成递菜的了。我们知道素常皇帝和皇后是冷冷清清不说话的,一年里头只有这个场合下,才彼此合作。老太后看着也高兴,再加上老太监张福甜嘴蜜舌头的,哄得老太后喜笑颜开。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节目。

    “老太监张福不知怎么向后面四个老太监一比划,四个老太监注上意了。这时张福又向皇帝使眼色,皇帝故意在一个菜里舀第三匙。站在太后身后为首的一个老太监,高声喊一句——‘撤’!声音宏亮,堂上堂下都能听见。老太后把乌木镶银的筷子一停,皇帝手里拿着匙子也一愣,皇后低眉敛目,双手下垂,老张福更吓得直哆嗦,赶紧把这个菜往下撤。这是伺候过先朝皇帝的老太监代老祖宗执行传留下来的家法。这是非常严肃的,老太后、皇帝也不能不听,告诫老太后、皇帝在任何时候也不能疏忽大意,任意吃喝,要随时小心谨慎,严守老祖宗传下来的家教。这片刻堂上堂下屏声敛气显得十分肃穆。

    “最后一道饭来了,非常的珍贵,礼仪也非常的隆重。李莲英和另外两桌上菜的大太监,双膝下跪,把这道饭的捧盒顶在头上,只看见李莲英的孔雀翎子在脑袋后边乱动。张福恭敬地捧过来,打开,亲自递给皇上,摆在老太后面前。这是一盘隔年的煮冻饺子,东北叫煮饽饽,是老祖宗在进关以前过年的传统食品。吃饭不忘祖先,这从大年初一的晚上起,就要牢牢记住的。

    “晚筵完了,老太后吩咐,拣几样好菜赏给四个老太监。李莲英‘口庶’的一声,领四个老太监请跪安退下。然后太后又吩咐李莲英把今天的年菜按品级给大家分分,李莲英赶紧向外招呼谢赏,外面五百个太监齐声高呼:‘谢老佛爷赏。’

    “这样一顿晚宴才算结束。”

    听完老宫女的话,已经是深夜,窗子外面起风了。掀开窗帘看看,一片漆黑,连路灯也没有,只有警车在沉静的马路上不时地呼叫着。

    “您不要嫌我说话口罗嗦,我说的话前腔不搭后语,想起说什么就说什么。”她笑着对我说。我说:“您是周瑜,我是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您愿意说,我愿意听。现在我像囚徒一样,出不了屋,难得有您和我谈天。”她笑着对我说:“您不嫌我说话推磨,我还接着元旦晚上的茬给您继续往下说。”她沉默了一会儿,又淡淡地说:“那时越是高兴的事,这时想起来越是伤心。我想——如果不说,恐怕世界上也没有人知道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一缕忧思永远缠住她的灵魂,这是没落的人不可解脱的结局。对她来说,一则可哀,一则可怜。我解劝她说:“您身体这样好,未必不是您晚年受累的结果,想想那些与您同龄的、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人,不都早就作古了吗?古人常说,‘节食增寿,多劳增福’,人不能十全十美,您也不能不知足。”她随着也就勉强高兴起来,说:“今天我说高兴的事,再也不惹您跟着我伤心了。”她开始回忆地说:

    “当元旦晚上老太后吃夜宵的时候,寝宫里的人就多了。崔玉贵、陈全福等有头有脸的太监全来了。李总管向我一递眼色,我明白了,是对我有话说。我悄悄地退出寝宫,站在廊庑下西边福鹿的旁边。储秀宫的殿廊下有青铜铸的鹤、鹿同春的陈设。我们习惯管鹤叫寿鹤,管鹿叫福鹿,我就靠在福鹿旁等着他。这儿离西偏殿较近,那是我们小姐妹聚会地方,免得我害怕。因为福鹿可以遮住我的身体,在宫灯的红光底下是看不清我的。上夜的太监走过来,我向他点点头,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不理我了。一会儿李总管出来了。那时他已经是近六十五六岁的老人了,瘦高的身躯已经有些向前弯曲,走路也显得有些蹒跚,看得出他是强打精神当这份上差的。他问我:

    “‘你见到你干阿玛了吗?’这是指梳头刘说的。

    “我说:‘见到了,今天我特意起个早,当宫门刚开,我阿玛进宫的时候,迎面我给他磕三个头。’他们旗下人的习惯,未出嫁的闺女是不拜年的,这里我迎面磕三头,大年初一是把他当亲爸爸看待,特别亲近尊重。我干阿玛给我二两一锭的银锞子,用红纸包着,拱手还礼说:‘姑娘新禧,节下忙,我不能到你府上看望你的阿玛去了,这一锭银子请你捎给你阿玛买碗茶喝吧,请恕过我礼不周全。’我替我阿玛请安谢过了。

    “李总管夸我说:‘好荣儿,真懂事。今天我分赏菜,特给你干阿玛留了一份,他一年起早贪晚的不容易,这也算我们老弟兄的一点心意。明天早晨,你干阿玛差事下来的时候,你交给他,不用提我,他一看就明白。另外,我给你阿玛留两碗,这是福菜,老太后赏的,让你全家也分享点福。我已经给你阿玛捎信去了,让他明天上午来看你。清早起来,赏你半天假,你就可以不去当差了。’

    “这是李总管对我特殊的照顾,须要知道,他是老太后手下说一不二的红太监,连王爷、贝勒、军机大臣见他的面都很难,能给我这样的脸,我哪能不感激呢?我请跪安含着眼泪答应了。元旦晚上是不许哭的,我不敢含泪回寝宫,只好先到西偏殿内停留一会儿。没想到大家刚吃完炸年糕,桌子上摆着砂仁、焙杏核等,大家正在殿里喝茶,围着张福大叔说闲话,偏巧小娟子眼尖嘴快,一眼就看出我流过眼泪。她坐在美人肩的靠椅上,眼睛看着屋顶的天花板,头摇得像拨郎鼓似的,用手拍拍福大叔,大声俏皮地说:‘大年初一的晚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多的洗脚水。要是我呀,把后槽牙咬碎了,也犯不上冲着西北风去流猴尿!’她说话像风一样,又脆又快,把大家都逗笑了。当然,我也笑了。我挨了一顿窝心炮,可骂得我心里头怪舒服的。恰好寝宫廊子里传来了叭——叭、叭,一长两短的信号,我知道这是春苓子在叫我,我赶紧擦擦眼皮当差去了。

    “第二天,是大年初二。

    “等梳头刘当差下来以后,我把赏菜交给他,这当然是份上上的贡菜。他非常感谢李莲英,说‘他没有忘掉从小提扫帚棒的弟兄’(从小在一起当差)。这就是李莲英厚道的地方,他对待底下人从来不不扣,有本事对那些总督巡抚用去,一伸手要个一万八千两的银子。可是跟围在他手底下转的人,决不鸡毛蒜皮地算小账。李莲英经常说:‘眼前,摆着现成的河水,我为什么不借机会洗船呢?只要差事上让我‘针’过得去,我一定让‘线’也过得去。’须要知道,当太监的好人稀,他们整天闷着头琢磨坏主意,什么邪的、凶的、狠的主意全有,但对李莲英叫声‘李总管’,还是心悦诚服的。我不是替李莲英死鬼翻案,说实在的,底下的人很少有人咬牙切齿恨李莲英的。这是我亲身的体会。

    “正月初二,是一个最风光的日子。

    “我送走了梳头刘,就要开始打扮自己了。

    “我曾经说过,清宫的宫女是严格要求朴素的,除去正月和万寿节(十月)外,平常是不许穿红和抹胭脂。谁要打扮得妖里妖气,说不定要挨竹板子。挨竹板子,疼是小事,丢人是大事,让执法的太监把衣服一扒,裤子褪下来,一点情面不留,露着白屁股(内廷的规矩,挨打,是要肉直接挨到板子的,不许垫中衣),趴在廊庑的滴水下,一五一十地挨打,打死也不许出声(跟太监挨打不同,太监挨打不脱中衣,要大声求饶),挺大的大姑娘,臊也得臊死。所以我们的打扮都是淡妆淡抹。

    “我换上紫红色春绸丝棉的棉袄,青缎子沿边,金线的绦子,高高的到耳垂下的领子,领子上沿着灰鼠脊子出锋的边。外面罩个葱心绿的大背心,由领子往上是双绦子万字不到头的图案,蝴蝶式的青绒纽绊,缀着精巧镂刻的铜纽扣。最最重要是脚下那一双鞋,那叫做——五福捧寿的鞋。鞋帮两边飞着4只蝙蝠,是用大红丝线绣的,鞋尖正中有一只大蝙蝠,特别加心绣的——是底下要垫上衬才绣出来的,好让蝙蝠鼓起来。鞋口的正中间,要绣一个圆的‘寿’字,大蝙蝠张着翅膀捧着这个圆球似的‘寿’字。‘寿’字中间嵌上一颗珍珠,嵌在

    ‘寿’字的中心,也正对着蝙蝠的头。蝙蝠头的两侧有两个黑点,是眼睛,眼睛正看着这颗珠子。这双鞋就是我们通天的金字招牌。不是储秀宫伺候老太后亲近的人,是没有资格穿这样鞋的。我们穿着这样的鞋走到哪里红到哪里。这样的鞋也只许过年和万寿节穿。我们就凭这双鞋走在西二长街的甬路上,连老一点的太监都要躬身行礼,他们往甬路旁一站,问一声‘姑娘新禧’;小太监则就要退到甬路旁一丈多远,两手下垂站好,低着头,当你走近的时候,才恭恭敬敬向你请个安,轻声问一句‘姑姑好’!连眼皮都不敢向上翻一翻——这就是我们的威风!”

    她像小溪流水一样,潺潺不断地谈了一长串的话,里面有辛酸也有欢快。我劝她休息一会儿,喝一点茶。她兴犹未尽地长吁了一口气,花盆底鞋接着往下说:“穿这样的鞋也不是件容易事,要像考举人考进士一样,三更灯火五更鸡,起早贪晚,苦熬几年才能办到。我们替姑姑包千层底,缉鞋口(缉音期)、绱鞋、楦鞋,尤其是缉鞋口,口外面要沿上貉子皮,翻毛出锋,针非常难拔,甚至做一针,须要用牙咬着拔针。我们辛苦做了三四年以后,熬了不知多少个通宵,不定哪一天,姑姑才轻轻地吐出几个字:‘你也做一双试试穿吧!’这样的轻声,像蚊子叫一样,但在我们听来却如春雷震耳,马上屏气敛足,蹲下身请安道谢。小姐妹们也立时传扬起来,某某可以穿五福捧寿的鞋啦,表明你是伺候老太后的近人,都来羡慕你。从此,你走到哪里受恭维到哪里。宫里的人就这样的势利眼!只要你有一点势力,大家像苍蝇一样,围着你乱转。”

    一口气说完了鞋的故事,她那兴奋劲才稍稍过去一些,喝一口水,眼睛看着窗子的外面,默默地沉思着。这时,谁要打搅她,她会不高兴的。

    她愣了一会儿神后,渐渐恢复了常态,淡淡地继续往下说。她说话像剥卷心菜一样,一层一层地往下剥,层次非常清楚。屋子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沉闷了,所以她半开玩笑地说:

    “说书的管我们叫宫娥彩女,正当职业好像就是搽胭脂抹粉。其实并不是这样。我记得从前跟您说过,我们宫廷里头讲究的是珠圆玉润,可以说这是美的标准,并不是大红大绿。宫廷风度,不论皮肤或穿的、戴的,要由里往外透着柔和滋润。这话很难说清楚,譬如搽粉吧:

    “我们白天脸上只是轻轻地敷一层粉,是为了保护皮肤。但是我们晚上临睡觉前,要大量地擦粉,不仅仅是脸,脖子、前胸、手和臂都要尽量多擦,为了培养皮肤的白嫩细腻。这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必须经过长期的培养才行。我们宫里有句行话,叫‘吃得住粉’,就是粉擦在皮肤上能够融化为一体。不是长期培养,是办不到的。有的人脸上擦粉后,粉浮在脸上,粉底下一层黑皮,脸和脖子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痕迹,我们管这个叫‘狗屎下霜’,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我们的皮肤调理得要像鸡蛋清一样细嫩、光滑透亮。老太后是个好胜的人,这样跟老太后出门,在王公贵妇人面前才不致让人比下去。要不,和人家一比,像个小蠢鸡子似的,以后太后再也不带着你了。老太后把我们和装饰品同等看待,别人的装饰品不能胜过老太后。肃王福晋长得很漂亮,头梳得也精巧,耳坠的翠玉照得半边脸都是绿的,把皇后、小主们都比下去了。老太后很生气,叩见时始终没给她好脸。所以我们打扮也有职务上的关系。”

    憋在心里的多年郁闷情绪,像沉渣似地淤积在她的心底,一经回忆的搅动,便又浮泛起来。所以她不嫌絮烦地说了很长时间,随后她又像说秘密似地笑着对我说:

    “您知道,多么庄严的金銮殿,必须让瓦匠在殿顶上先撒尿;多么珍贵的燕翅席,必须让厨子先尝第一口。老太后多么精致的化妆品,也必须由我们先试新。譬如拿胭脂说吧。

    “差不多一过了阴历四月中旬,京西妙峰山就要进贡玫瑰花,宫里开始制造胭脂了。这事自始至终要由有经验的老太监监督制造。老太后的精力非常旺盛,对于这些事也要亲自过目,所以我们也随着参与了这些事。

    “首先,要选花。标准是要一色砂红的。花和花的颜色并不一样,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把花放在一起,那颜色就分辨出来了。一个瓣的颜色也不一样,上下之间,颜色就有差别。因此,要一瓣一瓣地挑,要一瓣一瓣地选。这样造出胭脂来才能保证纯正的红色。几百斤玫瑰花,也只能挑出一二十斤瓣来。内廷制造,一不怕费料,二不怕费工,只求精益求精,没这两条,说是御制,都是冒牌。

    “选好以后,用石臼捣。石臼较深,像药店里的乳磨,但不是缩口,杵也是汉白玉的,切忌用金属。用石杵捣成原浆,再用细纱布过滤。纱布洗过熨平不许带毛丝。就这样制成清净的花汁。然后把花汁注入备好的胭脂缸时。捣玫瑰时要适当加点明矾。说这样颜色才能抓住肉,才不是浮色。

    “再把蚕丝绵剪成小小的方块或圆块,叠成五六层放在胭脂缸里浸泡。浸泡要十多天,要让丝绵带上一层厚汁。然后取出,隔着玻璃窗子晒,免得沾上尘土。千万不能烤,一烤就变色。

    “用的时候,小手指把温水蘸一蘸洒在胭脂上,使胭脂化开,就可以涂手涂脸了,但涂唇是不行的。涂唇是把丝绵胭脂卷成细卷,用细卷向嘴唇上一转,或是用玉搔头(簪子名)在丝绵胭脂上一转,再点唇。老太后是非常考究的,对这些事丝毫也不马虎。

    “我们两颊是涂成酒晕的颜色,仿佛喝了酒以后微微泛上红晕似的。万万不能在颧骨上涂两块红膏药,像戏里的丑婆子一样。嘴唇要以人中作中线,上唇涂得少些,下唇涂得多些,要地盖天,但都是猩红一点,比黄豆粒稍大一些。在书上讲,这叫樱桃口,要这样才是宫廷秀女的装饰。这和画报上西洋女人满嘴涂红绝不一样。

    “我拖拖拉拉说了一大篇没用的话,该说正经的了。”她微笑着说:“人们都知道老太后注重修饰,所以我说得详细一点。

    “我早晨梳洗打扮完了,拿上小包裹,小太监跟着(宫女不许单人行走),先到永寿宫西配殿,这里是李莲英、陈全福歇脚的地方。陈全福拿起一个包裹说,咱俩一块走,我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是想借着我这条小水沟,向外面流点脏水。我乖巧地把陈全福的小包包在我的包里。

    “我又要节外生枝地说几句话了。太监出入神武门只许空身进,空身出。一般的王爷贵人都进东华门或西华门,不进神武门。神武门离后宫较近,是太监出入频繁的地方。宫廷的规矩特别严,太监出入不许携带包裹,护军有权对他们搜身。只要一出顺贞门(御花园的后门,面对神武门),就是护军的管辖范围了。我们会见家属是出神武门,要走好远的一段路,所以太监要往外拿小包裹,定要找我们替他携带。再说,太监和护军例来就不和睦,护军一般都‘旗份’好,祖宗全是随龙进关的,有过汗马功劳,现在他们到茶楼酒肆里也是‘爷’字辈,根本瞧不起净身求靠的太监。可是,太监能接近太后、皇上、皇后和贵人们,护军根本沾不上边,太监常常借上头的权势,给护军点窝囊气受。光绪初年护军和太监打过几场架,都是太监占上风,上头有意无意偏向了太监,所以护军始终有些气不平。因此,太监也有意避着护军。现在把小包交给我带出,免得有口舌。

    “陈全福是个老太监。是储秀宫看宫门的头儿,属实权派。‘宰相门房七品官’,何况储秀宫呢?但陈全福的权势,也只限在宫内,一出宫门就使不开了。所以他想往外偷运点东西,必须借机会。太监按正常来说,所挣无几,是比较清苦的,一有机会就讲究偷,可以说没有不偷的太监。今天的时机正好,人们兴高采烈地过节,人来人往也很多,再说我是老太后的贴身丫头,春节老太后赏点东西,这是情理之中的事,谁要是过问,看我把脸一翻,让他们问老太后去。——谁敢惹这份麻烦!

    “正月初二的上午,在北京还是五九的天气,属严寒季节,我梳着油光的大辫子,辫根扎着二寸多长的红绒绳,辫梢垂在大背心的下面,系着一个红蝴蝶的辫坠,头上戴一朵剪绒花,两耳黄澄澄的金坠子,脚下五福捧寿的鞋。在储秀宫里,每天呆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走在火炕的地上,腊月寒冬也不觉冷,可是一到宫外头就不同了。脚下穿着薄薄的棉鞋,冻得脚趾头像猫爪子抓似的疼。走在石头子铺的甬路上,显得有些不舒服。但为了夸耀自己的身份,显露自己的容貌,自永寿宫出来,前面有老太监陈全福给带路,后面有小太监挎着红包袱跟班,在笔直的西二长街上一路摇摇摆摆,我恨不得把五福捧寿的鞋踢到旁人的鼻子尖底下,让别人认清我是老太后的贴身大丫头。这真是‘人得喜事精神爽’,不论天气怎样的冷,我是照样卖弄精神。万没想到,我刚走过长春宫的宫门口,就听到后头有人高声喊着:‘土地爷放屁——神气’,‘在外头摇断了膀子,回宫里饿断了嗓子’。这显然是在奚落我了。在内宫里大喊大叫是不允许的,一定是有什么来头的大丫头,在外头故意撒疯卖味儿,把从小太监那里学来的村语野话,高喉咙大嗓门地叫出来。我回头一看,果然是隆裕主子的大丫头小宽子和秀玉。我们是一起进宫的好友,小姐妹们见面是可以任意欢笑的。三个花枝招展的大姑娘在甬路上纵情地笑谑,惹得来往的人都注目,有的上前打招呼,表示能和我们套近乎也是份光荣。这是我一生最欢快的时光。过了这段时间,我就永远坠入黑暗的深渊了,我特别爱回忆这段年华,梦里有时笑醒了,但醒后环顾四周,四壁凄清,思前想后,不觉枕上沾湿了一片。我的家本无权无势,可他们红太监为什么和我家勾勾搭搭搞得很近乎呢?我恨我年轻、痴傻,不明白事理,结果落到陷阱里,等我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陈全福老太监到了接见处,一句话也没说,像没事的人一样,默默地坐着。他们跟我的家里人大概是早就心照不宣了,只是把我瞒在鼓里头。那时满汉还是不许结婚的,后来才知道老刘在进宫时就认了旗份了,庚子以后才准满汉通婚。不知李莲英用什么手段,把我算计到他们手里去了。几十年的委屈,我从来也没向外人吐露过,今天有机会对您说说,也让我松一口气。”

    她说完一长段话以后,眼泪已经莹莹满眶了,脸向着外面的窗子,长久长久地沉默着,然后长吁一口气,说:“本来有言在先,不再惹您伤心了,结果还是让您陪着我不舒心。”

    她把宫里下层生活,琐碎地说出来,从这些细小的事件中,能嚼到其中的滋味。在我也可以算是像读《春秋》一样品尝到她的微言大义了。

    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们的谈话想起什么就说什么,所以琐碎、杂乱,何况事隔多年,专靠记忆,已经有些渺茫了。我尽量做到模糊的事不写,这样,对人对己还比较心里安稳些。

    一天早晨,外面刮着大风,在屋子里都觉得缩手缩脚的。北京冬天的气温,不决定在雪上,而决定在风上。老宫女把家务安排完了,和我瑟缩在炉子旁,任北风撼动庭户,我们只能抱着这一团火取温暖。静极无聊,她又絮絮地谈起宫中的往事。

    她开宗明义地说:“宫里的事,有的可以明说,有的不可以明说,有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有的表面是一回事,骨子里又是一回事。”她谈话的过程中,我向来不插话,以免扰乱了她的思路,只是静静地等待她的下文。

    她说:“这话不是我说的,这是张福大叔告诉我的。”她的话触动了我的心事。我早就想知道点慈禧时阉人的情况,就算是片面的也好。

    “张福,我们都亲亲热热地叫他一声‘福大叔’,并不是虚情假意地叫,而是真心实意地叫。

    “这里须要说清楚,张福原名叫张德福,是专伺候老太后的太监。老太后喝茶进膳都必须由他来伺候,所以他当的是上上差。上头为了省事叫着顺嘴,就管他叫张福,我们尊敬他,也叫顺了嘴就唤他福大叔,有时亲切地叫他一声福叔。

    “他是真太监。太监熬到有油水的地步,或者偷了些贵重的东西,发了横财,就要买老婆,置公馆,成立一个像样的家,居然也就充当爷字辈来了。我们管这样的叫假老公(老公是一般太监的通称。太监是不喜欢这种称呼的,叫老公等于骂他八辈祖宗,因北京到张家口一带,管乌鸦叫老公)。福大叔不是这样的人。他孤身一个人,没有眷属,不论黑天白夜,长年住在宫里。当差小心谨慎,好像他生下来就是专为伺候老太后似的。老太后特别喜欢他,也特别信任他。除去伺候老太后吃喝以外,煎药是最重要的事,必须由他来煎熬,老太后才放心。最可贵的是他从来不恃宠欺人,更不指手划脚地去支使人,总是低下头安心地当差,从不说一句闲话。看到别的太监阔气了,他只当没看见,默默地点点头,愣一会儿神就过去了。他经常说,他是金命人,走的又是白虎运,上克父母,下克儿女,只有孤孤单单地伺候人才能好。我们小姐妹们背后常说,太监里头也有好人,福大叔就是第一个。

    “他经常在小茶炉房,离我们歇脚的西偏殿很近。小茶炉房是禁地,一般不许可人到里边去。有时我们几个贴身的大丫头恃宠舍脸,溜进小茶炉房,沏茶或烤点体己吃的,福大叔都不肯撵我们。我对福大叔有感情,大概根源就在这里。

    “一天轮我‘上夜’(值夜),伺候老太后‘叫起’启驾以后,就没我的差事了。熬了一个通宵,渴比饿还难受。上房的用具,我们丝毫不许用,就奔小茶炉房来。这一段是松散的时间,正有闲话说的工夫。

    “他说:‘荣姑娘进宫时间不短了吧?’我分明记得这时我已经由小荣子变成荣姑姑了。宫廷里对名称职位,看得是非常严格的,可福大叔仍然唤我荣姑娘,倒感觉很亲热。

    “‘上头的差事差不多都熟习了吧?’他问。

    “‘我刚来的时候,有的差事不敢伸手。现在差事赶在头上,不伸手也不行。福叔,您还得传给我两手,免得我吃憋。’我恭恭敬敬地请个安。我这是真心学艺。在宫里求人靠脸也要擦亮了眼睛。有的人,你问他东,偏指给你西,照他指的去做,准砸锅。这就叫‘阴你’。福大叔决不会阴人的。我说:‘现在不是我的差事也落在我的头上。就说加餐吧,我就不知道该怎么伺候。您在老太后跟前侍膳多年,请您开导开导我。’

    “‘咳!’他叹了口气说:‘咱们哪里配称侍膳呢?只能叫伺候老太后进膳,叫当差。只有皇帝和皇后每月初一、十五伺候老太后用膳,才叫侍膳呢。不过,老太后的思虑比山高比海深。我自从由烟波致爽殿(热河行宫)伺候老太后以来,四十多年,可到现在也不知道老太后爱吃什么。今天爱吃贡菜(各督抚进贡来的),明天也许偏吃例菜(寿膳房菜谱上的菜),后天也许爱吃时鲜(应时当令的菜)。在这件事上充分表现出天意难测来。’

    “我们在宫里头说话要加倍小心,多知心的人也不许说真心话,人心隔肚皮,也许一句错话惹出麻烦来,再者,对上头有半点不敬的话就可能落一个不好的下场。张福是个老太监,他深深懂得这些,所以他跟我说话非常有尺寸。

    “他接着说:‘不管是皇上或皇后侍膳也好,不论是我们当奴才的伺候老佛爷进膳也好,眼要精、手要灵,要瞧着老佛爷的眼色行事,老太后用眼瞧哪个菜,就往上挪哪碗菜。也许你挪的菜她不吃,那没关系,再重新挪,但千万不许问,更不许自献殷勤,像狗摇尾巴似地说:老佛爷,这个菜好吃,请您尝尝。或者说:这个菜新下来的,您尝尝鲜。照居家过日子一样,对待亲人要让一让菜,那可不行。老太后用眼皮一撩你,旁边立着执家法的太监就要呵斥一声:不许多嘴!就这样一句话,差事当下来后,也许挨几个皮笊篱(宫里掌嘴时,戴皮手套打嘴巴)。这就叫侍膳不劝膳。我的师傅怎么教给我的,我怎么告诉您。’

    “‘这不是现在才这样,这也是老祖宗多年留下的规矩。’

    “‘荣姑娘您该明白怎样伺候老太后了吧!’”

    她学说完了一大段张福的话以后,说:“我嘴笨,不会学话,当初张福说话时娓婉得多,让我一学就走样了。俗话说,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您一听就明白了,用不着我多描。”她重重地叹口气说:“我和我的福大叔早早晚晚相处了六七年,谈话的时间也较多,一晃几十年过去,合上眼好像昨天一样,福大叔和善的面容还浮在我的眼前。他低着头来到这个世界,又低着头离开这个世界。咳,大多数的人都是这样吧。”跟她谈话,往往是她用叹息告终。

    如果许可我附庸风雅的话,第一件事应该给我的陋室起一个漂亮的斋名,可惜反复思索,最恰当的莫过于叫“不登大雅之堂”。因为我写的都是吃、喝、拉、撒、睡,所谓“高人雅士们不屑一哂者也”的东西。现在又要写慈禧怎样洗脚、怎样洗澡和怎样泡指甲了。

    有一次,我问老宫女:“您说旗人和汉人最明显的区别是什么?”

    她低头沉思一会儿说:“男的我说不清楚,女人很明显,旗人是天足,汉人是缠足。”

    “我生下来的时候,已经是袁世凯当皇帝了。你们旗人已经不兴盛了,但你们的生活习惯我还能觉察出点儿,你们旗下女人的风俗习惯,对于脚也是讳莫如深的吧!”

    “您很敏感,确实是这样,尤其是上等的旗下女人,对脚很讲究。

    “旗下人虽然是天足,也并不放开了让脚随意扩张,用一句简练的话说——要底平趾敛。就是脚板儿要平,五个脚趾头要收敛在一起。所以虽不像汉人的缠足,也是从小就要受到约束,用包脚布紧紧地把脚勒住。切记,绝对不要大哥背二哥,若是二趾叠在拇趾上,将来穿鞋时,鞋前鼓起一个包,多难看呀。底平不仅要求脚,更要求走路的姿势,既不许迈里八字,也不许迈外八字。里八字像罗圈腿,外八字容易腆肚子。旗下女人走路,要求舒胸收腹,展扬大方,罗圈腿或腆肚子,多好的体型也淹没了。本来梳上两把头,穿上旗袍,脚下莲花盆底的鞋,最容易走外八字步。走路腆肚子,好像怀孕几个月似的,多让人笑话呀!

    “旗人虽然是天足,但也和汉人同样,对于脚却也要隐蔽的。洗脚、换袜子都不让外人看见。当媳妇的都是关上屋门,睡觉前才洗脚,儿子年岁大了,妈妈洗脚,全不让儿子看见,更不用说光着脚走出闺门了。老太后为了显示自己的教养,为了显示自己的高贵,为了显示自己的尊严,对于这些事是非常注意的,向来不许太监沾手。有人瞎编,说老太后腿痛,把脚放在椅子上,伸着腿让李莲英给按摩,这纯是胡说。退一百八十步说,李莲英是个丑八怪,驴脸,长下巴,大鲶鱼嘴,编瞎话的人也不会挑选对像。他们以为李莲英还像唱戏里的风流小生似的呢。所以我不愿意说宫里的事,除了费话还惹气!

    “不生闲气了,还是谈咱们的吧。老太后对于袜子也是非常考究的。用老太后自己的话来说:对鞋、袜子一点也不能委屈,稍微不合适就全身不舒服。老太后穿的袜子的原料是纯白软绸。需要知道,绸子是没有伸缩性的,所以做起来必须合脚,最困难的是当时的袜子在脚前脚后有两道合缝,前边的缝像脊梁一样,正在脚背上,这可是关键,如果线掐得不直,线又缝得有松有紧,袜子就容易在脚上滚,袜线就歪歪扭扭,因此,要求裁缝技术非常高。再说,脚的迎面袜子上有条缝,像条小蜈蚣似的,那有多难看呀,必须让能工巧匠沿着前后合缝绣上花,掩盖住合缝造成的缺陷,这样一来,每双袜子花费的工就大了。老太后的袜子不管多么精致,也只穿一次,决不再穿第二次。算起来,每天至少要换一双新的。就算绣工是非常熟练的能手,也要七、八天才能绣成一双,算来一年要用三千个工供老太后穿袜子,加上采买、原料、工匠的膳宿生活等,光穿袜子一项,老太后一年就需要一万多两银子。

    “袜子腰要高出鞋墙三四寸。袜子口是毛边,不缝,为的穿时没皱褶。穿的时候,先把袜线绷直,两边向后一拢,扎上袜带,就齐了。然后把裤腿笼在袜前头,再扎上和裤子同一个颜色的腿带,旗人的裤腿都是要绑扎起来,散裤腿是民国以后才时兴的,旗下人当时没有散裤腿的。

    “该说说老太后洗脚了。前面我说过,侍寝等于老太后的侍卫,这必须在侍寝的监视下进行。

    “很明快地说句话,老太后洗脚不仅是为了卫生,更重要的是为了保养,说穿了,有点小病小灾的,洗脚比吃药还便当。

    “在宫廷里几乎每天要由当差的御医敬献一付保平安的药方,俗称‘平安帖子’。大都是根据节气的不同,时令的寒暖温凉,老太后的饮食起居,即按气候的变化与体质的强弱而酌量开的保平安的药方。每天由太医院的苏拉送来,献给门神爷陈全福,在宫门外向上请跪安,就算公事完了。其实这是官样文章,只表明太医院的人在这里敬谨当差罢了。光开药方不取药,当然更提不到吃了。可太医院的人一定要仔细知道老太后的贵体的详细情况,吃东西怎么样?睡觉怎么样?心情怎么样?他们讲究望、闻、问、切,但每天望和切是办不到了,只能在闻、问上下工夫,一来表示忠心,二来给自己留后手,最主要的还是给老太后斟酌洗脚的药物。

    “别的宫的情况我不知道。储秀宫里把给老太后洗脚看成是很重要的事,洗脚水是极讲究的。譬如:属三伏了,天气很热,又潮湿,那就是杭菊花引煮沸后晾温了洗,可以让老太后清眩明目,全身凉爽,两腋生风,保证不中暑气;如果属三九了,天气极冷,那就用木瓜汤洗,使活血暖膝,四体温和,全身柔暖和春。当然,根据四时的变化,天气的阴晴,随时加减现成的方剂,这也可以算是老太后健身的秘密了。不吃药而能够达到健身的目的,这样的事是再好也没有了,也算是太医院的老爷们的正当差事。假如在盛夏三伏里,老太后有点肠胃不和、食欲不振,那就不能用清凉剂菊花引了。如果隆冬三九天里,老太后上焦有火,身体发燥,就不应再用热剂木瓜汤了。

    “我不用说您也能猜得出来,洗脚用的是银盆,是用几大张银片剪裁好,拿银铆钉联缀而成的,中间是木胎,边卷出来,平底,成斗形。这银盆比普通盆深,为的是泡脚方便,也是精心制做的。银盆可以防毒;木胎可以不易散热,又轻;边卷出来,可以放腿;平底容易移放,斗深为了泡脚。每次洗脚都用两个这样的盆,一个是放熬好了的药水,一个是放清水,先用药水,后用清水。老太后对于健身是从来不放松的,不论费多大的事。

    “伺侯老太后洗脚和沐浴,专有四个贴身的丫头,洗脚两个,洗澡才用四个。平常她们也干零碎活,但专职是沐浴,也是经过训练的。怎样用毛巾热敷膝盖呀,怎样搓脚心的涌泉穴呀,有一套专名和技术。洗脚时,老太后往椅子上一歪,嘴里不停地跟底下人说闲话,享受着洗脚人给搓揉的舒适,这是她老人家最松散惬意的时候,宫女常常在这时间里得到意想不到的赏赐。脚洗完后,如果需要剪脚指甲,两个洗脚的宫女中一个点起手提式羊角灯来,单腿跪下,手持着灯,另一个也单腿跪下,把老太后的脚抱在怀里细心地剪。这要有个请剪子的过程。在老太后屋里有严格的规定,不许摸刀子、剪子。如果需要用,必事先请示。伺候洗脚的宫女向侍寝的人(监视人)轻轻地说句:请剪子。侍寝的转禀老太后,老太后说句:‘用吧,还在原地方!’这时侍寝的才敢取出剪子来,交给洗脚的宫女。完毕后,洗脚的宫女请跪安退下,才算完事。差不多天天如此。

    “再说说洗澡。

    “这也和时令有密切联系。天热,洗得勤点,差不多夏天要天天洗,冬天隔两三天洗一回,都是在晚上,宫里白天没有洗澡的。

    “洗澡没有固定的时间,随时听老太后的吩咐,一般大约在传晚膳后一个多小时,在宫门上锁以前。因为须要太监抬澡盆,担水,连洗澡用的毛巾、香皂、爽身香水都由太监捧两个托盘送来。太监把东西放下就走开,不许在寝宫逗留。司沐的四个宫女全都穿一样的衣着,一样的打扮,连辫根、辫穗全一样。由掌事儿领着向上请跪安,这叫‘告进’,算是当差开始。在老太后屋里当差,不管干多脏的活,头上脚下要打扮得干净利落,所以这四个宫女,也是新鞋新袜。太监把澡盆等送到廊子底下,托盘由宫女接过来,屋内铺好油布,抬进澡盆注入温水,然后请老太后宽衣。

    “这里须要说明两件东西。一是老太后坐的洗澡用的矮椅子,一是银澡盆。

    “老太后坐的是一尺来高的矮椅子。这个椅子很特别,四条腿很粗壮,共有八条小龙附在腿子上,每条腿两条龙,一条龙向下爬,一条龙向上爬。最奇特的是活动的椅子背,既能拿下来,又能向左或向右转,即椅子背可以换位置。因为椅背上两面都有插榫,像门上的插关一样,把椅子背放入插榫里,用开关一扣紧,就很牢靠了。椅子很宽,但不长,为了老太后坐着安全,两边站人又方便,这是专为给老太后洗澡用而设计制作的。我记不十分清楚了,仿佛椅子下面还有个横托板,是为了放脚用的。

    “另样东西是银澡盆。老太后洗澡用两个澡盆,是两个木胎镶银的澡盆,并不十分大,直径大约不到裁尺(清朝用的尺有两种,一种是步尺,一种是裁尺,步尺大,裁尺小)的3尺,也是斗形的,和洗脚的盆差不多,也是用银片剪裁,用银铆钉包镶的,外形像个大腰子,为了使老太后靠近澡盆,中间凹进一块。空盆抬着觉得很轻。由外表看两个澡盆一模一样,但盆底有暗记,熟练的宫女们用手一摸就能觉察得出来,要切记:一个是洗上身用的,一个是洗下身用的,不可混淆。澡盆“最使人惊奇的是托盘里整齐陈列的毛巾,规规矩矩叠起来,25条一叠,4叠整整100条,像小山似的摆在那里。每条都是用黄丝线绣的金龙,一叠是一种姿势:有矫首的,有回头望月的,有戏珠的,有喷水的。毛巾边上是黄金线锁的万字不到头的花边,非常美丽精致。再加上熨烫整齐,由紫红色木托盘来衬托,特别华丽显眼。

    “老太后换上浅灰色的睡裤,自己解开上身的纽绊,坐在椅子上,等候四个侍女给洗上身。

    “要明确地说句话:这是老太后用第一个银澡盆洗上身,与其说是洗澡不如说是擦澡。

    “四个宫女站在老太后的左右两旁开始工作了。伺候老太后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要迅速,要准确,要从容,这必须有熟练的工夫。四个宫女分四面站开后,由一个宫女带头,另三个完全看带头宫女的眉眼行事。由带头的宫女取来半叠毛巾,浸在水里,浸透了以后,先捞出四条来,双手用力拧干,分发给其他三个宫女,然后一齐打开毛巾,平铺在手掌上轻轻地缓慢地给老太后擦胸、擦背、擦两腋、擦双臂。四个宫女各有各的部位,擦完再换毛巾,如此要换六七次。据说这样擦最重要,把毛孔眼都擦张开,好让身体轻松。

    “光说屋里不行,还有等候在寝室外面的宫女,这是干粗活的,悄悄地静候着屋里的暗号。她们伺候的时间长了,也会估计时间了。听到里面轻轻地一拍,就进来四个人,低头请过安后一句话也不说,先把使过的湿毛巾收拾干净,给澡盆换水添水,做活都轻巧利落。

    “接茬还说洗澡的事。第二步是擦香皂,多用宫里御制的玫瑰香皂。把香皂涂满了毛巾后,四个人一齐动起手来。总是捞起一条毛巾拧干后涂香皂,擦完身体后扔下一条,再取再擦,手法又迅速又有次序。难得的是鸦雀无声,四个人相互配合,全凭眼睛说话。最困难的是给老太后擦胸的宫女,要憋着气工作,不能把气吹向老太后的脸,这非有严格的训练不可。

    “第三步是擦净身子。擦完香皂以后,四名宫女放下手里的毛巾,又由托盘里拿来新的一叠毛巾,浸在水里,浸过三四分钟以后捞出,拧得比较湿一些,轻轻地给老太后擦净身上的香皂沫。这要仔细擦,如果擦不干净,留有香皂的余沫在身上,待睡下觉以后,皮肤会发燥、发痒的,老太后就会大发脾气。

    “然后,用香水——夏天多用耐冬花露,秋冬则用玫瑰花露,需大量地用。用洁白的纯丝绵约巴掌大小的块,轻轻地在身上拍,拍得要均匀,要注意乳房下、骨头缝、脊梁沟,这些地方容易积存香皂沫,将来也容易发痒。

    “最后,四个宫女每人用一条干毛巾,再把上身各部位轻拂一遍,然后取一件偏衫给太后穿在身上。这是纯白绸子做的,只胸口绣一朵大红花,没领,短袖,上面松松的几个纽绊,仿佛是起现在背心的作用。外面再罩上绣花的睡衣,上身的沐浴才算完了。

    “应该特别说清楚的,澡盆里的水要永远保持干净,把毛巾浸透以后,捞出来就再也不许回盆里蘸水了,毛巾是用完一条扔下一条,所以洗完上身需用五六十条毛巾,而水依然是干干净净的。澡盆里的水是随时舀出一些又随时添入一些热的,来保持温度,这是干粗活宫女的差使。

    “候在廊子下面专听消息的干粗活的宫女,听到里面的暗号,鱼贯地进来,先把洗上身的澡盆和用过的毛巾收拾干净,抬走,再重新抬进另外一只浴盆来。冷眼看这只盆和方才抬出去的一模一样,可老太后一眼就看得出来是洗下身的。洗下身的工具绝对不能用来洗上身。这是老太后的天经地义:上身是天,下身是地,地永远不能盖过天去;上身是清,下身是浊,清浊永远也不能相混淆——我听老太后这样念道过,道理我也说不清楚。等洗下身浴盆抬进来的时候,老太后的下身已经赤裸了,坐在浴椅上等候着别人来伺候,大致和洗上身同样的费事。等把脚擦完了以后,老太后换上软胎、敞口、矮帮的逍遥屐,这是用大红缎子做的专为老太后燕居时穿的鞋。做法和以前做布袜子相似,双层软底对缉在一起,上边蒙上一层薄膈臂,白绸子里,外罩大红缎子面,绣花,真像我们旗下姑娘出阁时,踩轿用的红绣花鞋。因为老太后年事已高,为了使老太后宴居时又暖和又舒适又吉祥,老神仙不是很多穿红鞋的么,所以做这种鞋。

    “等老太后穿好鞋离开洗澡椅子以后,洗澡就算完毕。但我还要赞美几句,油布上很少淋上水点,这不能不说宫女们工作小心谨慎和高超的技术了。

    “室里只留下司浴的两个宫女了,廊下也只留干粗活的两个人,其余的道过‘吉祥’后都退下去了。司浴的两个宫女重新给老太后舀水洗脸、浸手。与其说是洗不如说是熨,老太后用很长的时间在额头、两颊热敷。说这样能把抬头纹的痕迹熨开,70岁的人了,脸上只略显皱纹,身上的肉皮像年轻人似的白嫩,两手非常细腻圆润。这大概和她的驻颜术有关系。我不想说这些了,我再说说老太后浸指甲。

    “老太后除去喜爱自己的头发以外,也特别喜爱自己的指甲。大概都看过老太后留下的影像吧(指美国女画家卡尔给画的像),手指甲有多么长!尤其是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手指上的。养这样长的指甲非常不容易,每天晚上临睡前要洗、浸,有时要校正。冬天指甲脆,更要加意保护。

    “司沐的宫女留下两个,给太后洗完脸、浸完手和臂以后,就要为她刷洗和浸泡指甲了。用圆圆的比茶杯大一点的玉碗盛上热水,挨着次序先把指甲泡软,校正直了(因为长指甲爱弯),不端正的地方用小锉锉端正,再用小刷子把指甲里外刷一遍,然后用翎子管吸上指甲油涂抹均匀了,最后给戴上黄绫子做的指甲套。这些指甲套都是按照手指的粗细,指甲的长短精心做的,可以说都是艺术品。老太后自己有一个小盒,保存一套专门修理指甲的工具:小刀、小剪、小锉、小刷子,还有长钩针、翎子管、田螺盒式的指甲油瓶,一律白银色,据说都是外国进贡的。指甲又分为片指甲和筒指甲,大拇指属片指甲,修大拇指时要修成马蜂肚子形,片大好看。无名指、小手指属筒指甲,要修成半圆的筒子形。指甲讲厚、硬、亮、韧,这是身体健壮的表现。就怕指甲变质,起黄癍,若有迹象就要用药治了。老太后有专盛指甲的匣,对剪下的指甲非常珍惜。

    “最让人奇怪的是老太后的睡衣睡裤。睡衣的前后襟和两肩到袖口都绣有极鲜艳的牡丹花。说句眼皮子浅的话,就是大家闺秀的嫁衣也没有那样漂亮。两条裤腿由裤腰到裤脚绣的也满是大红花。我们旗人一般的穿戴,有30丢红、40丢绿的说法。30岁开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红的了,40岁开外的人就不要穿大绿的了,要给后辈儿媳妇、姑娘们留份儿。可老太后快70岁的人了,睡觉还要穿大红绣花睡衣,真不知道是什么讲究。睡觉躺在被窝里还穿花衣服给谁看呀,又是个老寡妇!

    “老太后是那样爱美的人,而且年轻的时候又是色冠六宫,由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底下踩的,没有一处不讲究。旗人穿旗袍跟汉人穿裙子不一样,脚是明显地露在外面的。她的脚当然是底平趾敛了,现在老了,无须对脚进行控制了,所以晚上睡觉两只脚赤裸着,不再穿睡袜之类的东西。老太后日理万机,不管有多复杂的大事,只要头一沾枕头,一会就酣然入睡,在门外值夜当差的人都能听到老太后的鼾声。

    “我没有伺候过老太后洗脚和洗澡。宫里的事是不关己事不开口,好多的事都是凭眼睛看,靠耳朵听得来的。从来也没有人传授过,所以全是一知半解。一开始我是小尼姑跟着大尼姑走,人家烧香我跟着烧香,人家拜佛我跟着拜佛。问一句为什么,就许问出毛病来,最轻是吃白眼挨申斥:‘就怕把你当哑巴卖了!’‘欠用火筷子把你舌头拧下来!’何必自讨没趣受这样的抢白呢?后来当了侍寝,又当了掌事儿的,就不得不留心了。李莲英时常向侍寝的宫女问老太后的贵体情况,有时太医院的人也求老太监向姑娘们问老太后福体如何,这时我才知道宫女、太监、太医院的人都互相通气。李莲英也借着这些关系向各处卖人情。我记得民国初年,有一家浴池向我问老太后洗澡用的药方,我说,老太后洗脚确实用药,而且经常变化;洗澡,我没看见过用药,因为老太后洗一次澡要用五六十块毛巾,用完的毛巾都是雪白雪白的,不变色,用过药的毛巾则会变色。所以我的观察是洗澡不用药。但不久市面上御用的洗澡药就出现了。我猜那是假的。

    “老太后洗澡确实是分上下身,而且分得非常严格,这并不是为了讲卫生,而是迷信。据说上身干净,下身脏,上身代表红运,下身代表黑运,决不能让黑运压红运。老太后是一辈子万事亨通走红运的,哪能让黑运压下去呢?这样的事,老太后是确信不疑的!我们是底下人,不敢估量老太后的心,大概因为牡丹是秀冠群芳即花中之王吧,所以老太后才喜欢它,睡衣要穿绣着大红牡丹的,至老不衰。老太后确有天下第一人的思想,使的用的东西,都要自己占天下的独一份,她自认没有人比她更高贵的了。”

    老宫女这样为我絮絮地谈些往事,我听了不禁低头沉思:中国人硬把人的身体分为上下两半截,大概是起源于宋代的理学家吧?根据所谓太极图说,太极生两仪,上浮者为天,下沉者为地,就把这种说法硬往人的身体上套,于是把人身分成两半截,上身为天、下身为地,天尊地卑,因此,洗澡也要分上下身了。不过理学家们还不至于堕落到迷信的地步,他们自认为是仲尼之徒,还遵守着孔老夫子的“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教导,对于神仙怪异的事,采取回避不谈的态度。但一旦传到宫里头,这里是等级思想、封建迷信集大成的地方,于是就成了老太后洗澡要严格区分上下身,不许黑运压红运的讲究了。这种思想和这类的事,不一定起源于老太后,也许早已有之。然由老宫女说出来这些屑微小事,也是值得深思的!

    忽然一阵心血来潮,想起了过去的一首歪诗:

    天下文章属三江,三江文章属敝乡。

    敝乡文章属舍弟,舍弟向我学文章。

    三江,指的是江苏、浙江、江西。这些地方全是鱼米之乡,也是文风极盛的所在。像这种钻牛犄角尖式的宝塔诗,也正好用来赞美夏天的颐和园。这首歪诗,用自由诗体活剥下来就是:

    北京最好的景色是颐和园,逛颐和园最好的季节是夏天;夏天颐和园里最好的地方属乐寿堂,乐寿堂极出名的是天棚——啊!那真是举世无双!

    诗的节奏虽然用的是俗气的锣锤子韵,但也顾不了那些了!

    夏天的颐和园,尤其是初夏,用老宫女一句口头语来说:“不用提多美了!”湖水已经变成深绿色了,湖面上的浮萍像大钱一样,东一片西一片地漂浮着,新生出来的荷叶在朝阳下舒展开了手掌,过冬的鱼经过春天的恢复,已非常活跃,正是欢快嬉逐的季节。颐和园的鱼是不许捕捞的,那是老太后的放生池。西天王母娘娘不是有放生池吗?当然老太后也应该有。放生池内自然是不许捕捞的,谁要是擅自捕捉,那就砍头不赦。因此老鱼也逐年多起来,围绕新生的荷叶,浮在水皮下沐浴着和煦的阳光,真是“老鱼吹浪动新荷”。这种生机勃勃的大自然景象,充满了整个颐和园。

    老宫女历来是文静的,不论她多忙多累。早饭吃完了,把泡好的豆子捞出来,又要开始作长时间的摇磨了。她慢慢地摇,边摇边说,我细细地听。我敢说,我说话的艺术很多是从她那里学来的。她说话永远要先有个引子,就像吃酒筵一样,先吃冷荤,引你开了胃口,然后再上大菜。老宫女渐渐仰起了头。眯起了昏暗的眼睛,仿佛什么也不看,长时间不说话,这是她的习惯。她终归叹了口气说:“说话真难啊!”她已经开了头,我就不需要言语了,他会絮絮地把一片话说给你听的。

    “说话要有一个好的环境,容你把话说周全了,听话的人也要有点修养,细细地品尝。我最怕对驴弹琴。你这里话还没说完,他那里就发急躁了,扬鬃大叫,起蹶子来了。所以我不说话,我不爱理这样的人。”这话不知听她说过多少次了,可能是她的心病。她最讨厌那种只图新鲜热闹不懂味道的人。

    “不读哪家书不识哪家字。没在乐寿堂住过,没伺候过老太后,就不知道乐寿堂怎样回事,容我细细跟您说。

    “我不说什么零碎,先从环境和天气说起。谁都知道,一过清明节,北京的天气就逐渐暖和起来了。随着天气的变暖,各式各样的昆虫也都旺盛起来。到五月节,天也显得长了,黄昏是最好游玩的时间,可洋槐树花开,白蛉子来,白蛉子是比小米粒稍大些的小白蛾子,被它叮上一口,奇痒,会起大包的。再说颐和园四周全是水洼洼,种的是稻子,颐和园的后山更是野草丛生,白天蠓虫子、小咬、瞎虻到处有,夜晚扑灯蛾、蚊子乱飞。天气越是晴朗,人越是应该玩的时候,虫子越多,‘五月十五伸嘴儿,八月十五伸腿儿’,直到八月节,虫子才收敛点。再说高脚花斑的蚊子,有毒,专在白天叮人。在这个时候,不想办法把老太后保护起来,那不等于大逆不敬吗?如果那样我们一群伺候人的也随着全高升了,都成了曾国藩啦——曾国藩长了一身癞,整日的手不停搔。一旦我们被叮了一身包,整天手不停地抓,那成什么体统!

    “老太后对这些事是深有感受的。也是在颐和园的一天傍晚,不知看什么高士的一幅画,我根本不懂,画是挂在墙上的。画上有一个秀才式的人物,背倚在船上,横吹一支笛子。小船漂浮在水面上,船后一片疏散的荷花,头顶上一轮明月,岸边有两棵老柳树。我刚给老太后敬上一袋烟,在一旁侍立着。老太后心神悠闲地看着画,看着看着,嘴角上笑起来,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个活人,早让蚊子叮跑了。’我在一旁只好拾笑。老太后是最讲究实际的,不赞成这种玄虚的意境。

    “避蚊虫最好的办法是给老太后搭天棚。

    “乐寿堂的天棚不同于北京一般大宅门的。北京大宅门讲究‘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肥狗、胖丫头’,死玩意,活东西,都是摆阔气,壮门面,讲样子的。乐寿堂可不行,伺候老太后要实实在在的,猫盖屎的事绝对办不到。

    “具体地说,给老太后寝殿搭天棚,目的是做成一个大蚊帐,把宫殿罩起来。而这蚊帐是非常的大,包括整个乐寿堂。对天棚的要求也必须是严丝合缝,不许有一点空隙往里飞蚊子钻蠓虫。

    “前边我说的天下一绝,就是指棚匠搭天棚说的。北京的棚匠出奇的巧。巧到通神的地步。只要你能画出样子,他们就能扎出来,这俗名彩活。庭院里一草一木不许移动,更不许挖坑动土,把沙篙(桅竿)往方砖地上一戳,用绳子一捆,全凭各方面的拉力,就把天棚搭起来了。不许用一尺铁丝,也不许用一根钉子。搭成起脊的天棚,飞檐鸱尾,跟正式宫殿一样。四面有通风进阳光的窗子,窗子里有像浏阳粗夏布似的窗纱,窗子根据晨昏晴雨不同的风向,可以随意地开阖。不管刮旋风还是下暴雨,天棚安然不动,不许进一星水点儿。四面都有泄水的垅沟,包括乐寿堂正殿在内。最出奇的是天棚和乐寿堂接榫的地方,好像天棚伸出长舌头一样,伸在乐寿堂的殿廊底下,把乐寿堂的雨水全接住,顺着天棚的垅沟宣泄在外面,更重要的是把乐寿堂和天棚之间的缝隙全堵死,蚊子、蠓虫绝对进不来,保证老太后舒舒服服地过一个夏天。这种搭棚和光绪大婚前因贞度门失火后焚烧太和门,彩扎起来的太和门不同。那是应急,这是燕居,要由五月初到八月底,朝夕都在这天棚里,不精致实用是绝对不行的。屋里的陈设,有宝座,宝座后有八字屏风。前面也有炉、瓶等一切陈设供奉。旁边有矮榻,榻上有倚枕,即迎手,榻下有矮脚凳。总之,这里的一切据老太监们说,和养心殿一样(我们是不许去养心殿的)。记得很清楚,每年五月节吃粽子的时候,天棚已经搭好了。

    “早晨起来第一个进宫门的数不上梳头刘了,而是一个老太监领着个小太监,小太监担着两只鹦鹉蹒跚地走来。他们像钟表一样,到什么时辰干什么活,一丝也不乱。可怜的老太监,已经过了五月节了,上身穿的已很单薄了,可下身还是鼓鼓囊囊的。据说他们因为生理上的缺陷,多有淋尿的病,腰里不论冬夏,要围着大手巾,越到年老越厉害。我最初不明白,以后才知道。最明显的是膝盖上的护膝,常年缝在裤筒里,到了夏天显露得最清楚了。他们随时随地都有跪在地上的可能,不论什么地方,假山石上,沙岸旁边,该跪一定要跪,丝毫不能犹豫,所以裤筒里要常年缝着护膝。这就是当上差的难处。阔太监秋冬的裤筒子要用最好的皮子。李莲英用金丝猴皮作裤里子,又柔软又轻松又治关节疼痛。——老太监穿着臃肿的裤子缓慢地走着。他们脑子里都有一个表,不管多慢但特别准,当的差事要准时做到。他们由东边台阶上来,须要走多少步,办完差事由西边台阶下去,须要走多少步,差不多心里都有数。他们就这样面带微笑,向前躬着身子,有条不紊地伺候着老太后。小太监把两只五彩的鹦鹉送来后,挂在天棚的正门里,它俩的嘎嘎的呼声夹杂着‘老佛爷吉祥’、‘老佛爷万寿’的叫声,冲破了乐寿堂寂静的早晨,哄得老太后高兴,大家也图个顺当。清早起来谁不求个吉利呢!

    “有了天棚以后,老太后的活动就在天棚里,除解溲、洗澡、洗脚、睡觉以外,经常不进屋里。前面说过,老太后是不愿意闻吃完饭的菜味,所以膳桌摆在东南角上。这里比储秀宫宽敞多了,老太后爱豁亮,正遂他老人家的心愿。

    “送水的、送点心的在台阶上来下去,鞠躬似地走着,人渐渐多了起来。吃过早膳后,老太后照例出来遛弯儿。经常在乐寿堂外台阶下观赏一群鸽子。老太后对花鸟虫鱼、古玩玉器都爱,兴趣是多方面的,对鸽子也十分爱好。皇家的园林讲究有珍禽异兽,鸽子也是其中之一。

    “在当时,都门豢鸽形成一股风气,各王侯府第,都是几棚几棚的养,每棚百十只。聘有专门饲养人。他们争奇斗胜,因为鸽子打架斗殴,以致殴伤人的事时有发生。但最好的鸽子要数颐和园,颐和园养鸽子的太监也是师徒相传。他们最绝的是能给鸽子相面,选择雌雄鸽子配成对,能够把它们的后代的变化,直下看七到八世,预言到第几代能出好鸽子。明明看来是一只俊俏的好鸽子,他们用手一托,一拨头颈,一看眼神,便说这只鸽子没出息,孵不出好种来,它的祖先哪一代不好。判断非常准确。老太后就专养着这样一群人。

    “鸽子是恋巢的鸟。为了让珍奇的品种多生蛋又不孵雏,专供老太后玩乐,把它们生的蛋交给别的鸽子孵和喂。这叫给鸽子顾老妈子(保姆)。老太后最喜欢的是十几对墨环和十多对紫环。那真是无价宝,浑身都是白的,只是脖子上套一道项链,墨环套黑的,紫环套紫的。环到了胸部突然扩大起来,这叫带兜肚,兜肚上面带有亮光,紫红色,一闪一闪的,这叫带闪。短红嘴,砂眼,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活像贵妇人,真讨人喜欢。更有一种叫玉环,浑身乌黑,只是颈上带一道白圈,尤其珍贵,据说很难孵出纯的品种来。还有一种叫喜鹊白,身上像喜鹊的白肚子似的雪白色,头顶端端正正的长着荷包凤头,两支翅膀左七根右八根,油黑油黑的翎,真是黑白分明,加上红嘴、高粱眼,特别显眼。还有一种银灰色的小鸽子,俗称小灰,据说是山海关总兵进贡的,打出水声来(行话把鸽子叫的声音叫打水声),像一串银铃铛似的,非常好听。

    “它们吃高贵的饲料:精稻米、绿豆、黑豆、带壳高粱,另外还有宫廷不外传的秘方,时常喂绿茶叶、甜瓜籽。据养鸟的人说,甜瓜籽是鸟的接骨丹。老太后遛弯的时候,碰见小动物总是要跟它们玩一会儿。这是多么随心如意地享受人间清福的事呀!我们侍候老太后时间长了,也渐渐地明白这些花鸟的事。这全是老太后平日零碎地说,我们也零碎地记下来的。老太后从来不跟小牲口发脾气,这可以说是老太后的性格,和隆裕决不一样,隆裕主子专拿猫狗和底下人撒气。她养猫没有过半年的,也就可以知道她的脾气了。

    “您不嫌我口罗嗦,我还要往下深说一步。就拿老太后喜欢鸽子这一件事来说,不知道有多少人为鸽子当差。天上飞的有鸦虎子(雀鹰子),地下跑的有黄皮子(即黄鼬,东北俗称黄皮子),这都是鸽子的致命对头。最讨厌的是鸦虎子,它不在天上飞,专在树林子深处藏。当鸽子飞起来的时候,它也跟着飞起,比鸽子飞得低,在鸽子底下打旋,鸽子怕它,于是往高处飞,鸦虎子一旋一旋地往上飞,鸽子也一旋一旋地往高处旋。飞到高空的时候,鸽子没有它飞得快,力气也没它大,就被它抓获了。它眼睛非常尖,专拣肥的吃。养鸽子的人最恨它。还有颐和园四外有好多野鸽子,掺在老太后的鸽子群里骗吃骗喝。这些都在必须铲除之列。

    “好在这些事丝毫也难不倒八旗子弟。过去皇上还专养着一帮八旗子弟陪自己玩乐。这群人上树能掏鸟,下水会摸鱼,放鹰走马,玩鸟斗鹌鹑,无所不干,也无所不能。这个衙门叫上虞处(上虞是古代管理园囿的官),叫白了叫粘竿处。现在老太后当朝,粘竿处不吃香了,好多人转入了护军。在颐和园里也正是这些人显本事的地方,拿着弩弓子,在园子边围着树转悠。这也算是他们一份正经差事。

    “我仅仅举出一件事来说,其他像卖红虫子、卖地蚕、卖僵蚕、卖玉米虫、卖蛆、卖各种鸟(包括鸟雏和鸟卵),入夏以后卖金钟、油葫芦、蛐蛐等等,围着颐和园东门、北门,随时都有,都是赚颐和园的钱。我不说这些闲篇了,但这些都是围绕老太后一个人的生活而产生的。我还是说老太后的燕居吧。

    “入夏以后,天渐渐地长了。宫廷里晚膳又比较早,进晚膳差不多在太阳没落以前。吃过晚膳以后,就是宵夜的时间了,时常传几个老太监给老太后说书。宫廷里专养着十几个老太监,预备说书给慈宁宫里的太妃们解闷的,现在有的也跟着太后到颐和园里来了。与其说老太监说书,不如说老太后评书,一段书没说完,老太后就评论起来了。老太后听前汉时,说吕后太糊涂,大将们都是刘邦的人,封很多姓吕的当王有什么用处。听到隋唐那一段时,老太后喜欢程咬金,说他忠心耿耿,大事不糊涂。记得最清楚的是,说到刘邦被项羽打败时,被追得直跑,他嫌车跑得慢,把自己的闺女推下车去,随从的人把她抱上车,刘邦又推下去时,老太后夸刘邦是个英雄,是条硬汉子。我记不得太多了,一来我没知识,二来时间长,记忆模糊了。

    “最惹人注意的是李莲英带着小太监担着两笼子鸟来了。这鸟叫蓝靛颏,是鸟里最爱叫,也是嘴最巧的一种。把笼子罩(担鸟的时候必须把笼子用布罩罩上,免得鸟乱飞,保留鸟的精神)打开,一小会儿,蓝靛颏就开始叫了。学黎鸟叫,学蝈蝈叫,学纺织娘叫,学油葫芦叫,学蛐蛐叫。这种鸟很特别,别的鸟太阳一下山,就把眼一眯,预备睡觉了,用什么办法也打不起精神来。独有这种鸟有叫灯花的特性。过去旗下大爷最爱养这种鸟,尤其是内务府的人。内务府的人讲究高雅飘逸。从养鸟来看,也是要求雅洁玲珑,不养那种大喊大叫的鸟。晚饭已过,太古灯一点(高妆楼式景泰蓝镂铜精制的吸鸦片的灯),张胖儿钎子一拿(张胖儿是清朝的一个铁匠,以制造烟钎子出名,把烟钎子对头一弯就成圆形,一撒手烟钎子又笔直了。在灯火上烧,烟钎子不变软。用这种烟钎子烧烟泡,又柔软又有筋骨),寿州斗一托(寿州在安徽,用这里的土烧成烟斗,颜色像宜兴瓷一样,不烫手),一榻横陈,喷云吐雾。妙在这种鸟和它的主人染有同样的嗜好。主人深深地吸足了一口烟,向笼子里一喷,鸟就特别地兴奋起来,扇着翅膀给主人叫出各种花样,这是最惬意的事。所以这种鸟也最吃香。比起八旗的人,尽养些土百灵、匪画眉(养百灵的笼子里经常要放些胶拌儿土,所以叫土百灵;养画眉要用水桶式的高笼子,提着笼子遛鸟时要左右来回摆动,很有一种粗野气,所以叫匪画眉。这都是内务府人瞧不起八旗人的说法)要高贵得多。八旗人早晨起来,前胸的扣一个也不系,左大襟往怀里一抿,用搭布(布腰带)轻轻往腰间一揽,鼻子底下抹两撮黄鼻烟,右手插腰,左手把鸟笼子高高托起,往闹市口一站,饿了只会钻烧饼铺,内务府的份儿就不同了,则要高贵得多了。就说蓝靛颏这种鸟在大叫的时候要喝泡燕窝的水,只有王公大臣内务府的人物才够得上时常吃燕窝的谱儿。单拿这一项比,穷八旗人就不够份儿。北京人有句俗语:‘什么人玩什么鸟儿’,就是在这份儿高低上看出来的。李莲英提的这两笼子鸟实在高贵,让人喜欢。竹子骨头,带节对缝的一对京笼,淡黄色,透着雅气。大白刷的底布,三道架,架底下雪白透青的粪兜肚,笼子边带一枝极精致的四寸长铲粪的象牙铲子,看着就干净利落。再看鸟,粉眉亮姹(眼上边的白毛叫眉,眼下边的白毛叫姹),九道蓝(鸟的胸脯下有九道深蓝迹),带葫芦(脯上的蓝呈葫芦形),两个翅膀上又有鲜明的膀花(鸟的翅膀上有圆的黄点叫膀花。鸟的年龄就从膀花上来鉴别。有膀花是去年孵出的新鸟,过了一年膀花就没了。新鸟爱叫,老鸟不爱叫)。老太后是非常识货的,用眼一溜就知道是奇货。这是一对十全十美的新鸟!不知由几千只鸟中才选出这两只来,真是奇绝了。

    “老太后舒适地靠在矮榻的倚枕上,细听着鸟叫,两只鸟好像竞赛似的你一段我一段地唱着。整个屋子里很寂静,可这时风波正在酝酿着。一会儿,小娟子和小翠,双腿跪安对老太后说:‘启禀老祖宗,我们请李总管给看着猫。’这是借题撒娇,老太后慈祥地笑了,知道这两个丫头在给李莲英出难题。李莲英这个人非常知趣,在储秀宫也好,在乐寿堂也好,从来不使威风。他常说:‘你们都是老太后的人,受老太后的教导,都是通情知礼的。不用说是你们,就是老太后屋里、院里的一只狗、一只猫、一棵草、一棵树,也都应该受到尊重。’所以他在老太后面前对于宫女子永远把自己摆在受气的地位,俗话说甘当‘小菜碟’。这也是李莲英聪明得宠的地方。老太后屋里有两只缅甸猫,纯白,鼻子、眼、嘴都挤在一起。扁扁的脸和眼嘴,对着人时又乱动,非常滑稽可笑,常惹老太后开心。这时,它俩看到了两只鸟,再不安心睡觉了。李莲英听小娟子、小翠如此一说,赶紧请跪安:‘启禀老佛爷,奴才可没这个本事!’老太后微笑说:‘娟子、翠儿,看好大白、二白,回头我有赏。’娟子、小翠赶紧过来谢赏。太后随着又吩咐李莲英说:‘总管,你传话叫寿膳房送些甜碗子来,赏给你们吃!’李莲英赶紧跪下,替大家谢恩,紧跟着说:‘老佛爷,您老人家千万别这样叫奴才,奴才担当不起!’

    “宫里头出名的是零碎小吃。秋冬的蜜饯、果脯,夏天的甜碗子,简直是精美极了。甜碗子是消暑小吃,有甜瓜果藕、百合莲子、杏仁豆腐、桂圆洋粉、葡萄干、鲜胡桃、怀山药、枣泥糕等等。甜瓜果藕不是把甜瓜切了配上果藕,而是把新采上来的果藕嫩芽切成薄片,用甜瓜里面的瓤,把籽去掉和果藕配在一起,用冰镇了吃。葡萄干、鲜胡桃,是把葡萄干(无核的)先用蜜浸了,把青胡桃(南方进来的)砸开,把里头带涩的一层嫩皮剥去,浇上葡萄汁,冰镇了吃。吃果藕可以顺气,吃青胡桃可以补肾。其他像酸梅汤、果子露就不在话下了。

    “我们由4个人把4副盖碗捧到老太后的御案前。那是4副精致的蓝瓷盖碗,每副都有托碟、碗、盖、小银勺。老太后指哪一个,打开哪一个,略微尝了尝。年岁高了,不多贪凉东西。等老太后吃完净了手以后,我们按次序排班给老太后请安谢赏。只有小娟子和小翠在原地请安,因为她俩看着两只猫。老太后指名把自己吃剩下的甜碗子赏给娟子和小翠,娟子和翠儿赶紧抱着猫来磕头,这是老太后最疼爱生灵的表现,也是宫女最得脸的事。

    “这就是老太后在颐和园里安祥和乐的一天。住在神仙般的洞府里,享受着极度的荣华富贵,过着四季如春的和乐生活,在说书人的嘴里可能就叫作‘玉堂春富贵’吧!

    “但老太后对‘玉堂春富贵’有双重意思的说法。

    “记不十分清楚了,只记得是在夏天的一个早晨。大家陪着老太后遛早弯儿。

    “老太后有种习性,只要清早有雾,就决不往湖边上遛,说雾里面有浊气,闻着不舒服。遛弯儿的范围就限定在游廊的北边。夏天的颐和园,湖面上水气加雾气常是迷蒙蒙的,所以我们也就时常围着乐寿堂转。一天,老太后看到一棵玉兰,说:‘这还是乾隆爷给后代留下的,乾隆爷的福泽一直绵延到现在。那时玉兰很多,这一片几乎有几十株,培育得也好,初春花一开,谐趣园都能闻到花香,当时被称为“玉香海”,后来乾隆爷晏驾了,花也跟着走了。以后我们修乐寿堂的时候,要先把玉兰保护起来,然后再盖宫殿。这也算是思念列祖列宗的一点心意了。我们听书讲历史,要听出意思来。古代有位召公,他和周公一起当丞相,保护周朝,天天勤劳国事。一天,召公实在太累了,在一棵树底下休息一会儿。老百姓就把这棵树保护起来了,说千万不要斫伐这棵树呀,我们的召公曾经在这棵树下休息过!老百姓都能有这样感情,何况我们对列祖列宗留下的珍贵树木呢!

    “‘以后我又从极乐寺移来西府海棠(极乐寺在西直门外),这种苦心是没人知道的。文宗显皇帝(咸丰)是极喜欢海棠的,和高宗纯皇帝(乾隆)一样,才思敏捷,能诗善赋,常说自己是翰林天子。每当春雨过后,常对红艳的海棠流连不舍,现把海棠移来,花繁叶茂,也是我的安慰了。’老太后像是对我们说,也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花来表白心情。多么刚强的人,一个老寡妇也免不了有自身的哀怨。这种情景,只有我们贴身的丫头才有机会可以观察到。

    “后来,把迎春、牡丹也移了来,合缀成了玉(玉兰)堂(海棠)春(迎春)富贵(牡丹),形成了皇家园林特有的荣华富贵的景象。这只是在园林庭院的花木陈设,在宫廷里还是以冬夏长青的松柏为主。

    “这是老太后对‘玉堂春富贵’又一种实实在在的解释了。”

    写到这里,不禁使我停笔遐想。老宫女是个聪明智慧的人,博闻强记,在宫里学到了很多东西。也许后来因为她个人的遭遇,在寂寞的半生中,对于养鸟有特别的爱好。她对各种鸟能观察入微,了解它们的各种习性,和我谈起来娓娓不倦。天气晴和时,她也曾多次陪我去逛隆福寺,在鸟市上她能对各种鸟‘品头论足’。我们也常在野茶摊上喝两碗茶,就近买碗豆汁,吃几个焦圈,就一碟辣咸菜,逍遥一个下午。她曾告诉我好多养鸟的秘方,但时过境迁,大都被我忘记了。

    “老太后游湖可不是简单的事。俗话说‘车动铃铛响’,只要老太后一动,外至护军内至敬事房的人都得动起来。沿着围墙一带要严加巡逻,闲杂人等不论做什么的,也要离开园墙半里路远,免得往里扔东西,惊了驾。至于敬事房的人就彻夜不得安闲了。先说寿膳房,要随船供应食物,原来几百人的寿膳房现在要选二十几个人在船上供应菜饭,这就要很费斟酌了。伺候船坞的人也要像我们伺候储秀宫一样,收拾得桌椅整洁,一尘不染。这就忙坏了李莲英,他随处察看,凡事必须他点头,才算安排妥当。这期间不知有多少人挨罚挨打受申斥。李莲英对这些事是丝毫不将就的。

    “老太后的龙舟外表样式很像普通有篷的大船。中间是一间大的船舱,特别敞亮高大。舱盖是用上好的木料雕成琉璃瓦式,用黄油漆漆成,和真的黄琉璃瓦一样,金碧辉煌。船漂浮在水上,煞是好看。舱的两边有珠贝镶嵌的垂花扇,挂着龙凤呈祥流苏幔帐,用两个金钩高高挂起。舱正中有八字插屏,屏风前是黄色的团龙宝座,宝座前有宝象、炉之类的御前饰品。用两根抱柱作为船舱的玄关界限,抱柱用朱红油漆漆得锃亮,上面雕刻着金字对联,可惜我不识字,不能把对联记下来。船头立根桅杆,高悬着一条黄龙旗,丝绣的龙鳞,旗在空中飘动,金光闪闪。两条龙须最妙,是两条蓝色金绣丝带,由上飘拂而下,直到船上,直到水里,拖得很远,像条长鱼似地随着船游动。不要忘记中舱,那是在宝座插屏后面悬起幕帐来作为老太后的更衣室。一切设备都按照寝宫里的安排。

    “陪伴老太后游龙舟的,有一只同样大小的副船,舱顶上也雕刻成琉璃瓦,只是漆成绿色的。舱里当然没有宝座,用围屏式的扇把舱一分为二,围屏前正中有靠椅,是皇后坐的地方,旁设两把靠椅是陪座,东上西下,陪的人那就分等级而坐了。舱顶上也竖一桅杆,稍短,上面挂有彩带子。上半随风飘拂,下半拖入水中。门口的玄关和龙舟一样,只是没有楹联。

    “这里我又要说些闲话了。要把陪老太后经常游湖的人谈一谈了。

    “我很少说到她们。最大的原因是宫里头等级森严,我们贵贱悬殊,根本谈不上话。她们都把自己看成尊贵得很,跟我们说话有失身份。我们对她们除去磕头请安以外,也没什么话说。这里所谈的只是观察到的一些印象。

    “先说大公主。她是恭亲王爷的大女儿,比同治皇帝大三岁,是咸丰爷在世时最喜爱的亲侄女,是道光爷的亲孙女儿,真正的金枝玉叶。老太后也特别喜欢她。先封她为固伦公主,这是公主里最高的品级了。她后来为表示谦逊,自请降为荣寿公主。咸丰爷有位亲姐姐,嫁给了额驸景寿,我们旗人管附马叫额驸。咸丰爷的姐姐和额驸结婚后生了个男孩子,正好和恭王爷的大女儿年岁相当,宫廷里皇室家族本来就有指婚的习惯,老太后又爱管闲事,就把荣寿公主指给景寿的儿子为婚。我们旗人本有这种风俗习惯,姑姑嫁给景寿,娘家侄女又嫁给景寿的儿子,亲上加亲,这叫‘随姑出嫁’。可惜好景不长,景寿的儿子婚后不久就死了,荣寿公主年轻守寡,又无儿无女,老太后于心不忍,她又是宫里长大的,所以时常接到宫里、园中来,免去她个人的孤寂。

    “我们十分尊敬她,是心里头的尊敬。不光尊敬她是正根正派的金枝玉叶,而是尊敬她的人品正派。例如,她对待李莲英的妹妹李大姑娘,决不给以好的脸色,眼睛看都不看,始终保持着高傲的态度,也不对这位大姑娘说话,有时李大姑娘见面请安,最多用眼瞥一下,算是知道了。就是跟老太后也是有话直说,决没拍拍捧捧,委曲求宠的姿态。可是越这样太后越喜欢她,几十年恩眷不衰,比对待自己的娘家侄女好得多多了。据老太监说,景寿为人诚朴谨慎,自从同治开蒙起始,就是景寿在弘德殿伺候,直到登基,勤勤恳恳十多年,可以说同治是景寿陪大的。再说恭亲王又是老太后最初执政的有力帮手,从哪方面看,对大公主都应该特殊看待。我今天放肆地往深处说句话,老太后为人,对于恩恩仇仇向来是清楚的,就是对底下人也是这样,如果真心诚意地伺候老太后,就是有点错也不是非罚即打,跟外面传说眉毛一竖就要杀人,决不是一回事。如果那样,她怎么能掌权40多年呢!不说闲话了。

    “大公主高高的个儿,细瘦的身材,从后面看和隆裕皇后像是姐俩,差不多一样高,隆裕显得稍粗一些。她面容并不美,长脸,黄肉皮。可是她稳静、沉默、显得高贵。在游湖时,她经常陪老太后谈话,只有她才配和老太后谈话。别人陪着说话,说什么呀?因为是寡妇,大公主不穿华丽的衣服,一张清水脸儿,更显得端庄。因为她整天板着脸子,一点笑容也不露,谁也不去亲近她。我们是尊敬她但远着她。

    “老佛爷另外喜欢的人是四格格,她是庆王的女儿,大排行在四,所以称四格格。也是老太后指的婚,刚结婚就守寡,老太后过意不去,常接到宫中或园子里来住。这是位聪明伶俐的人,嘴甜手巧,能哄老太后喜欢,做事八面玲珑,很会见庙烧香。例如她和大公主是平辈,可她对大公主永远像对长辈似的尊敬,说大公主是她的榜样。越这样老太后越喜欢,夸她知书明礼。几天不见,老太后就想她,常接到宫里或园子里来,也常陪着老太后坐船游湖。

    “还有一个宝贝,我们称她为元大奶奶。其实她根本不是什么奶奶,她是内务府大臣庆善的女儿,也是老太后指婚许配给自己娘家弟弟桂祥的儿子。万没想到庚帖也过了,结婚的日子也订了,就等喇叭一响花轿进门了,可巧桂公爷的儿子一命呜呼了。虽然没成亲,但庚帖已过,就应算是桂公爷的儿媳妇啦。这个没过门的媳妇也得给桂公爷的儿子守寡,我们旗下人管这种人叫‘望门寡妇’。意思是没进婆家门,望着婆家门就守寡了。她的名字叫什么‘元’,于是称她为元大奶奶,其实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没过门的大闺女。好在这个人对春花秋月一概不懂,像个木头人,可以说是个缺心眼的白痴,但对吃东西毫不外行。看在庆善的面子,太后也常接她到园子里来,不过游湖的时候,只能坐副船,老太后的正船从来没她的份儿。

    “值得一提的有个特殊人物,那就是李大姑娘,她是李莲英的妹妹。

    “为什么说是特殊人物呢?园子里所有的女人都是旗装,只有她一个人是蛮装。我们旗人称呼汉人的服饰叫蛮装,包括缠足在内。她穿着上下两截的衣裳,上边是织锦镶边的花袄,下边是藕荷色的裤子,系一条淡青百褶裙,很讲究。裙子是元宝边,覆盖着一双小脚,有时露出缠脚来,人很腼腆,并不像她哥哥那样善于应对。模样也并不多美,好像是肉多于骨头。我记不十分清楚了,仿佛只在园子里见过她,没在宫里见过。我们大家背后议论说,大凡应对进退各种礼仪,必须经过长期训练,还要有一定的环境,临时现教是来不及的。因此她一到正式场面上,就显得呆笨不在行了。

    “我这里是瞎猜。修建颐和园的主管是庆王,给颐和园置办陈设的是庆善,里里外外促成颐和园修建的是李莲英,老太后这种人哪能对他们不给点脸面呢!所以他们三家的人都得到了恩惠。把他们家里的人召进园子里来,得见天颜,那是赏给莫大的脸,也算是知道他们的辛苦了。

    “宫廷里的等级是非常严格的,可怜的李大姑娘究竟算什么等级呀!游湖回来,别人都有轿子坐,她只能跟着地下跑,又是小脚。老太后很可以赏一顶轿子给她,可她哥哥呢?不能让妹妹坐轿,哥哥都在为太后扶轿杆,所以也只能委屈她了。她袖口里有成捆的银票,但连花钱买脸放赏的资格全没有。她以什么名义发放赏钱呀,太监的妹妹大不了是个奴才,奴才不配发赏钱,宫廷里从来没有奴才放赏的。再说谁领赏呀,奴才赏奴才,大家穷死也不会领这份赏呀!所以她来了几次,自知没趣,也就不来了。我这是瞎猜,是不是这样不敢一定。一句话,一个奴才,硬往上巴结,裤裆底下插令箭,冒充大尾巴鹰的事,趁早甭干。

    “这时常进园子的还有皇后的妹妹、桂祥的小女儿叫静芳的,很稳静,不爱说话,多半陪着皇后住在宜芸馆里。当然陪老太后游湖的也短不了瑾、珍两位小主。

    “这就是戊戌前二三年里老太后周围的人,也是经常陪伴老太后游湖的人。

    “老太后在船坞里上了船,不一会儿就到湖面上了。她坐在宝座上,靠着倚枕,两边有垫肘的小枕头,大公主陪着,斜坐在东上首,尽情享受这湖光景色。龙舟后面有一只副船,相随两三丈远,不紧不慢地跟着,又有两只小船由前面左右两个方向,向龙舟靠拢,正好迎着龙舟隔十几丈远漂荡着。有时这两小船并行

    慈禧游颐和园在龙舟前面,有时参差着在龙舟左右,活像龙舟的两只触角。另外又有两只小船驶来了,直驶向龙舟的两旁,很清楚地看到一只船上有闪闪发光的铜茶炊,那是御茶房的船,伺候老太后用茶水的;另一只炊烟袅袅,那是寿膳房的船,是伺候老太后用膳的。湖面上远处又三三两两点缀着一些小船,船很小,小太监管那些小船叫瓢扇扇,一个艄公,另一个人蹲在船上,泊在荷花丛里,仿佛采莲似的,颇有江南水乡的味道。龙舟在镜子样的水面上划行着,水在船下哗哗作响。老太后的眼凝视着远方,大公主也陷入沉思中。突然远处的笛声从前边水面上飘拂而来,忽高忽低,时断时续,随风飘动,引得人的思绪也起伏动荡。那边一定另有个掌檀板的人,轻敲慢点,似有赞叹笛声的意思。一会儿东面的笛声断了,西面的箫声又起来,呜呜咽咽,声音又沉又远,让人听了忘情于一切。船慢慢地行着,箫声不断地飘来。箫声还没停,东面船上的一支管子又继续响起来,嘹亮的声音顿时使人心情爽朗,檀板也变得清脆悦耳。这是前面的两只像触角似的游船专为伺候老太后奏的细乐,是升平署精心安排的。李莲英和张福很知趣,悄悄溜到船尾,但不敢偷闲,往四下望,那三三两两小瓢扇上的人也站起来望着龙舟,看看李总管有没有吩咐,这也是李莲英特意安排的,有什么临时谕旨,招呼小瓢扇迅速传达。没事时就装作采莲人,作为点缀。

    “太阳升起来了,湖面上霞光万道,那金碧辉煌的宫殿被太阳照射反折回来的金光,映在湖面上,更加耀眼。再往远处水里一望,水影里殿宇巍峨。人们漂浮在湖上,仿佛行进在水晶世界一样,从西山上下来的风,徐徐地吹着,吹动舱顶上的龙旗,龙鳞射出闪眼的光辉;吹动了龙须,龙须拖在水里发出一眨一眨的亮光;近处是一望无边的玉立亭亭的荷花,远处有悠闲自在的野鸥;一边耳听着音乐,一边目观着景色,这情景是很令人神往的。

    “船向西绕了一个弧形的弯,到了玉带桥,游览了西堤六桥,慈禧扮观音(右为李莲英)然后划回湖心。此时老太后谕旨‘停船’。船头船尾第一节短舱底下都备有铁锚,前舱两个,尾舱两个,撑船的太监赶快把锚沉下去,把船定住。副船赶紧并排在老太后的龙舟旁,副船上的人们按品位站好,准备给老太后请安。老太后缓慢地由龙舟的宝座上站起,在敞亮的舱厅里踱了几步,然后走到船头,接受皇后以下的人朝拜问安。老太后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朝拜完了,副船马上后退,退到龙舟后面,用翘板跟龙舟衔接着。这是我们当宫女的救命的机会。我们赶紧溜到副船里,作我们应当‘方便’的事。龙舟里的更衣室,是决不许我们用的。好在我们年轻脚大,像猴一样在船上奔跑。”说到这里,她也忍不住笑了。

    “老太后吩咐一声传膳,这就要看李莲英的了。李莲英溜到船尾。用准备好的竹筒喇叭一吹,不许用刺耳的金属响器,怕惊了驾,低低的三长声,就见左右的小船都迅速地行动起来。前面奏乐的两只小船也靠拢在一起了。带着茶炊膳具的小船,一只在龙舟左,一只在龙舟右,双双迅速地靠近龙舟,用翘板各自搭成两行的人行路跟龙舟联接起来。东边的一只作为上菜的船,西边的一只是接撤菜的船。太监们各就各位,井井有条,肃然站立,鸦雀无声。上菜像钟表一样,该停的停,该走的走,但开表的钥匙是在李莲英的手里。漂泊在湖面上的装作采莲的小瓢扇扇也‘之”字长蛇地联缀起来,一直联缀到最近岸边的码头。码头上内奏事处的、寿膳房的、御茶房的、御药房的也恭敬待命,随时听候召唤,等没事时,再悄悄退下。张福高喊一声‘膳齐’,这是请老太后入座的表示,同时李莲英用手里小红旗向前方十几丈远的乐队船一指,乐队竹弦就合奏起繁杂的乐声,这是表示老太后的正餐像日到中天一样,各方面都是兴隆昌盛的。寿膳船上的菜有条不紊地挨着次序向上递,太监们站在翘板上一个一个地向上传。我们都衣服整洁,带着雪白的垫布,凝神屏气,一点也不敢疏忽。

    “老太后的膳厅究竟嫌窄小了点,正桌和副桌的菜已经全摆满了。老太后无论何时何地一百二十几样菜是不能少的,无故减膳那还了得(国家出了大的灾难,才能下诏减膳)。张福暗里请示侍膳的大公主,大公主启禀太后,请老太后过目各种菜,拣无用的往下撤,悄悄地顺龙舟送到副船里给皇后妃子们吃,有的冷荤就撤到茶炊的船里。这样川流不息地往上递菜,老太后浅尝一点又陆续地往下撤。繁杂的音乐始终不停,李莲英站在船旁一眼不眨地指挥着上菜和撤菜。太后进膳大约一个钟头,大公主始终谦和地站着伺候,这就是宫廷里的礼教。须要知道这是最得脸的事,别人求都不能得到。老太后把筷子一放,说你也在这儿吃罢。大公主赶紧谢恩,站在桌子旁边,一边和老太后说着话,吃完这顿饭。

    “说句实际话,也真难为这位‘佛见喜’——李莲英。储秀宫里有这样的小故事,这是听张德福大叔学说的。在十几年前,东陵马兰峪守陵的堂郎中,过春节给老太后进贡,有一种梨,皮发黑,外表也不漂亮,看起来很不让人生好感,可是吃起来,只要一粘嘴唇,感到它又甜、又酥、又细、又嫩。老太后尝了后,连声说好。宫里管这种梨叫‘佛见喜’。以后大家觉得李莲英很像这种梨,他外表长相很不给人好感,可是当起差来,处处想得周到,宫里的行话叫‘兜水不漏’,让老太后感到放心舒服,深得太后的喜欢,因此也就背后管李莲英叫‘佛见喜’。这种戏谑而不伤雅的绰号,在宫里很多,如管陈全福叫门神爷,管崔玉贵叫小罗成,张德福叫土地爷。宫里不管谁找什么,用什么,只要问张德福,他全知道,所以才得这个外号。这位‘佛见喜’也是60多岁的人了,披星戴月,起早贪黑,勿勿忙忙而又有条不紊。老太后有一个主意,他要有十个办法准备着,去迎合老太后,这也就很难为他了。像游湖这样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严丝合缝,不经过他的深思熟虑是很难让老太后舒心如意的。

    “老太后吃完饭,乐曲又变成悠扬的调子了。有时老太后高兴,还让李莲英传旨指名叫某个乐工吹奏某个曲子。老太后是深通音律的,喝着茶,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如醉如痴地听着。过一会儿,老太后站起身来,慢慢踱到龙船的前面,左手背着,右手端着水烟袋,往四外一望,东有知春亭,西有豳风桥,南有龙王庙,北有排云殿,四周花木葱茏,湖中水天一色,清风徐来,丝竹悦耳,左顾右盼,怡然自得。这大致就是老太后游湖的情形了。”

    时间相隔有40多年了,但一合眼,老宫女那种凄苦的面孔就呈现在我的面前。她对我说:“我极不愿意谈我们年轻时欢快的事,想起在一起苦熬岁月的姐妹们,全都七零八落,没有一个好下场的。小娟子难产死了。春苓子嫁给个护军,男的吃喝嫖赌,她又窝囊,挨打受气,自己的一点积蓄全给偷光了,小命也跟着完了。小翠起初还好些,一到民国年间,男的当巡警,当时北京巡警很多是旗下人。他又好脸面,摆阔气,弄得吃上顿没下顿,穷得揭不开锅盖,不几年也穷死了。想想她们,比比我自己,我还有什么心肠说那些欢乐的事呢。当

    时越是欢天喜地的事,现在越让人伤心落泪!我下狠心把当年高兴的事埋在肚子里,永世也不再对外人提了。当年别人都瞪眼瞧着我们,说我们吃香的喝辣的,跟太后、皇上沾光,他们哪里知道伺候人的苦处。

    “我们是有名的‘戳脚子’,东北人管把东西竖起来叫戳起来,竹竿子竖着靠在墙边叫戳在墙边。我们没黑夜没白天的整天站着,像竹竿子钉在地上一样,所以小太监们就背后讥讽我们叫‘戳脚子’。老太后爱听戏是谁都知道的,可我在这里并没叙说过老太后听戏的事。因为一提听戏我们几个就浑身打哆嗦。只要老太后听戏,我们一定得在旁边毕恭毕敬地伺候着,伺候还算容易,就是站规矩难,大庭广众之下,必须笔管条直地站着,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腿也麻腰也酸,当时恨不能躺在地下,哪有心肠听戏呀!老太后最高兴的事常常是我们最受罪的事。人的苦乐就是这样不公平,我们当奴才的连骨头都是主子的,谁还敢喊一句苦哇!”

    她一边摇着手磨,一边和我絮絮地谈着心里话,干瘦的脸上显示出冷漠的表情,眼睛有些凹陷了,两边眼角有两块红红的眼晕,那是长期抱着火盆烤火留下的痕迹,睫毛长长地掩盖着昏暗的眼睛,两个眼皮一张一合地在试探着听话人的态度,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我只是聚精会神地听,不用话去安慰她,因为过去的伤心事,安慰是没有用的,只有让她把苦水吐出来心里才舒服些。

    “我们在宫里的生活可以用四个字把它概括下来,那就是‘真哭假笑’!”她又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声音拉得很长。

    “我们可以说没有真正痛痛快快地由心里头笑过。一天从早到晚,主子笑我们陪着笑,我们的下颏要永远是圆的。主子生气我们倒霉,哪有件痛快事是我们自己的?所以我们没有真正地笑过。可我们受到了冤屈更没处去诉苦,也不容我们诉苦,只有憋在心里,找个僻静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呜咽流泪,哭完以后,用手绢把眼睛一抹,谁也不让看见,该干什么干什么,再说不干也不行。我们宫女子十个有九个半是狠心的,把下嘴唇咬出血来也不能叫苦,因为叫苦也白叫,没有人心痛。这就是我们的真正生活。”

    我赶忙用话岔开她的牢骚,有时她会说个不停。如果不用话岔开,她会絮絮地说一个上午。这大概是她的心病,我不知听过她多少次了。我慢慢地说:“难道你们一年到头,就没有松心的日子。”这时她推着磨有时发疯似地转十几下,有时停下来,木然地两眼看着墙角,半天动也不动,更不答理我的话。我知她又犯心病了,只得找她熟悉的事引起她的兴趣。

    “老太后不是最爱听戏吗?”我有意无意地说。“《坐宫》,是她老人家最喜欢听的戏,里头铁镜公主打坐在皇宫内院和驸马爷猜心事一段,您还记得吧?”她说:“老掉牙的戏咧,谁不知道呀!”我说:“‘闲着也是闲着’(铁镜公主的戏词),您就找您爱说的给说点吧!”她想了想说:“我就给您说七月七吧。”我笑着说:“我是个汉民,可不能照你们旗人吃大饽饽似的,渣全掉了,光剩个核(音胡)啦,我要求有花有叶。”她终归笑了,低头想了想,说:“就依着您!”我总算把她的牢骚给岔开了。于是就静静地等着她开口。

    “七月七不算大节气,比起过年、五月节、八月节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可在我们小姐妹的体会中那却是个再大也没有的节日了!我们整年没有节日,过年过节,主子舒服我们受累,根本谈不上有什么轻松的味儿,幸亏不知道由什么朝代传下来的风俗,女孩儿有几个不许摸针的日子,这就等于是我们的假日了。我们还不太感到轻松,因为不论什么节日也得照样伺候人,但那些绣鞋的、做针线的女人,难得停工一天,这一天真是她们自由自在的日子了。我们宫里头年轻的女人把七月七看成是女儿节,也暗暗的看成是夫妻节。女孩儿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事,到夜晚在藤箩架下,葡萄园里喁喁地对着天河倾吐着自己的心愿。”她说到这里,我看她眼圈又发红了,跟着两行热泪掉下来了。我赶紧对她说:“您有什么伤心的事就说吧,我不忌讳!”我心想,好容易晴天了,怎么一小会儿又下起雨来了。

    她停了一会儿说:“我真不应该,给您添不顺气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入宫的时间长了,年龄一年大着一年,也渐渐地懂人事了。有一次,大概是光绪二十四年吧(戊戌年,1898年)七月初六的傍晚消闲的时候,我暗暗地找到张福大叔。我装没事的样子,对他说,我有件心事,求您给占一卦!”他眨眨眼说:‘您有什么事?姑娘!’张福是一双胡椒眼,单眼皮,小眼睛,一眨一眨的透着机灵,这个日子口找他,他当然心照了。我说:‘又求财又求事。外带占一占流年如何?’他看我很诚恳,说‘你,洗手、焚香、磕头吧,我给你占文王六十四卦’。这是庄重的大卦。我虔诚地摇了摇盒子里的六枚制钱,把盒揭开,用盒子把制钱倒出来(不许用手摸)摆在桌上,张福楞了半天神没言语,说:‘荣姑娘,不是我嘴直,这个卦可不好,是个下下的卦。卦辞叫:

    隔河望见一锭金,

    欲往取之河水深。

    卦名是空亡。求财取不得,求人不见,求事不成。姑娘,你眼下对什么事都要谨慎小心。遇事要多思索,免得事情落空,要谨防小人,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张福大叔借着卦

    象暗暗地点醒我,让我遇事多思索,小心上当。张福在那个环境下,是不能说三道四的。可我没有省过味来。多善良的福大叔哇!现在想来,怎会不让我伤心呢?我对不起福大叔的一片苦心啊!”

    这是她憋在肚子里的心病,所以一张嘴就迫不及待地喷吐出了。我同情她又可怜她。她把我看成最可靠的亲人了。我慢慢地劝导她说:“人应该往高处看,也应该往低处看,比您这一生高贵的人固然不少,但比您低的受苦受穷的人,也不算少,主要尽自己的力量往前奔,光后悔是没用的。有的悔,想一想有用,增加点经验;有的悔根本没用,悔断了肠子也白搭。书上讲要有黄山落帽的精神,黄山是个高山,山高风大,有一个人在游山,一阵风来把游山人的帽子刮跑了,这个人头也不回。他想山又高风又大,帽子掉了根本没处找去,回头看也没有用。您就要有游山人的气度。”她回答得很干脆:“八个帽子掉了我也可以不回头,我丢的是我一辈子的幸福,我能不伤心?”她用话噎得我很难受,这是触到她的痛处了,平常是不会这样的,我只得用别的话说,“我是个书呆子,牵牛织女的故事,2000多年前就有,宫里头又是个大节日,您详细给我说说,让我知道个大概”。

    她说:“这还得要由七月初六说起。

    “前面我已经说过,什么事都离不开小太监。在初六以前,小太监就要准备好水碗了。大丫头都有几个当碎催的小太监,他们甘心情愿为我们服务。其实这也有原因,是他们的师傅暗中嘱咐,说和我们打交道没他们的亏吃,最低还可以由我们的嘴里听点消息。本来七月七宫里准备有青瓷钟形深斗的水碗,每个碗还配有一个小瓷碟,是一整套的玩具。可我们怕临时碗不够用,所以让小太监给准备。这都是抢阳斗胜的表现。

    “七月初六中午,要开始晒水了。每个人要晒三到四碗水备用。

    “碗要一点油星不带,水要清水,一点沉淀的东西不许有。碗要放在廊檐下、太阳能照到的地方,而又不能沾尘土,主要是在能请老太后观赏评比的地方,摆在老太后用完午膳遛弯常到的地方。这就最好选在天棚外,一进门花池子里的地方了,让小太监搭来两个长几,把碗挨着个摆好,注满了清水。据传说,织女在这个纪念的日子里是要不断流泪的,虽然是老夫老妻了,但年年月月的相思,临到快见面了,难免心情激动引起伤感,所以七月初六、初七是下雨的日子。织女断断续续地流泪,影响到人间霎时晴霎时雨,也忙坏了小太监,一会儿遮水碗,一会儿晒水碗。我们真感谢他们既细心又忠心。

    “晒水可不是简单的活,要把水晒出一层皮来,水皮上放一根针水能把针托起来。怎样才知道水有皮没皮呢?用手摸不行,用嘴吹也不行,用眼看也看不出来。但小太监会告诉你有皮没皮。在晒水的时候,他们自己也同时晒几碗水,要用鼻子试。憋住了气,把鼻子尖轻轻地挨到水面上,鼻子尖感到凉丝丝的,但是又沾不了水,又能把水皮轻微地按下一个坑,这就说明水有皮了。水皮在碗里是一整张,破一点就没有表面的绷劲了。小太监护着水碗兢兢业业地轮流着看守,直到初七的中午。宫门(指乐寿堂)外是讲规矩的地方,他们要毕恭毕敬地轮流站上几个时辰,可是他们心甘情愿。我们心疼他们,也感谢他们。

    “晚上,‘差事’下来后,坐在廊子底下,面对着天河,有说不尽的梦想。往日的笑语,今天沉寂了,年岁一年一年的大了,在这个日子口容易惹动每个人的情绪,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我们旗下人生下来就是龙睛鱼眼睛,历来就是势利眼——望天,永远往上看。谁都愿意嫁个有出息的男的,可真要有出息了,又免不了三房四妾,哪里能像天河上牛郎织女那样美满,一夫一妻,男耕女织,男的憨厚勤朴,女的聪明伶俐,两个人过着恩爱的日子,更加天如人愿,生下了一男一女,围绕在自己的跟前。又有一头老牛,驯顺地为家里劳动,他俩用自身的勤苦过着不愁吃不愁穿的舒心日子。可是不幸,这样甜蜜的日子,硬被老寡妇王母娘娘给破坏了。据说有的寡妇看到别人小两口恩爱,她就有气,瞧着眼馋,嫉妒,大概王母娘娘就是这类人物。她有权有势,于是她发狠了,嚷着说:你俩整天的恩恩爱爱,不干活了,一定要把你俩分开。用拐棍子一划,就成为天河,说一年七月七才许你们见一次面。恩爱的夫妻就这样硬给分开了。织女想念着牛郎,把心爱的织布梭隔河抛过来,因为她心里难过,又没有力气,远远地抛在牛郎的眼前,嘴里说:想我的时候,就看看我心爱的梭吧!牛郎也把牛背上搭着的弓子抛过去了,说:想我和家里的牛就看看我心爱的牛弓子吧。请你放心吧,孩子我会精心照顾的。男孩子小,我多照顾点,担在前面;女孩子大,放点心,我担在后面。这牛弓子正好抛在织女的脚下。现在天河两边,织女在东边,略比牛郎高一点,那是她整夜翘着脚在看望牛郎呢,脚下有三点星星的牛弓子。河西里牛郎担起他的一儿一女在追赶着织女,眼前不远有四颗棱形的星星,那是织女抛过来的梭,现在还可以看见憨厚的牛郎大步流星地担着娇儿弱女拼命追赶这个隔河相望的贤妻良母。多么好的恩爱夫妻呀!多么诚朴的男人啊!我真愿有这样一夫一妻的家庭,有这纯贞相爱的丈夫,我想我也会像织女那样勤勤苦苦珍惜着我的家庭的。想着想着,我的眼睛潮湿了。想起了张福的卦象,又使我悸栗栗地打了个冷战,往四外看看,已经是寂静无人了。我记得很清楚,这是我出嫁前半年的七月初六夜晚,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幻想了,有的只是眼前的现实,使人伤透了心的所谓的‘家’了。咳!女人,女人,嫁鸡顺鸡,嫁狗随狗,嫁给扁担抱着走。老天爷啊!我得罪谁了呢?”我们彼此相处断断续续有八九年了,这样的坦白相告还是第一次,旗下人是不愿意把隐私告诉给旁人的,这大概是痛苦到了极点才倾吐出来的吧!她双手扶着磨,头低下去,枕在手上……好长的时间没有声音!

    她痛定思痛,伤心过去以后,慢慢地抬起头来,突然向我说,“您不会嫌我冒失吧?我实在忍不住了!”我又能对她说什么呢。

    她呆呆地对我说:“伤心的人也不光是我一个,和我同样的人,在颐和园里也并不少。”这使我十分惊讶了。难道清宫里和明朝宫里一样,也有太监和宫女并度的事吗?

    在明朝,自从“十三入得万年宫”以后,宫女子就没有出宫的一天,和清朝到廿五岁以前就要打发出去嫁人不同。因此,太监和宫女为了彼此得到安慰,多有并居的,这在明朝宫里也并不忌讳。如天启皇帝的奶母,有名的奉圣夫人客氏,在丈夫侯二死后,就更疯狂了。曾先与王国臣、后与魏忠贤并居。《天启宫词》里说:“宫人有菜户,犹民间之夫妇也。客氏菜户初为兵仗局掌印王国臣,国臣与魏忠贤结盟为兄弟,忠贤狡猾,潜通客氏,以分其爱。辛酉夏(天启元年,1621年),将半夜,两人争宠,于乾清宫西暖阁,上惊起,下楼,两人偕客氏跪听处分。上笑问:‘客,你虔心要跟着谁,我替你断。’客氏微露厌薄国臣之意。次日忠贤矫旨勒令国臣告病,寻缢杀之,于是忠贤始得安据客氏为菜户矣!”这就是说明明朝的太监与宫中女人并度,已是公开的事实,在皇帝面前也不避讳,而且早有专名词曰“菜户”,可见已是源远流长的了。但有清以来,对宫廷非常严谨,尤其对太监控制特别严格,很少有流言蜚语,今天听老宫女的话,难道有弦外余音?无论如何,她是个下层人,所接触的也是下层人物多,所以由她嘴里可能知道些常人所不知道的事。

    “早来一阵风兼雨”,现在已经平静下去了,她继续和我谈着,她边回忆边说。

    “本来七月七是我们最好的节日,上头不加限制,又不分这个宫和那个宫,宜芸馆的(皇后)、望云轩的(四格格)、瑾小主和珍小主的侍女都可以来玩,大家聚在一起。平常她们随着主人朝见老太后时,我们乐寿堂的人并不以大欺小,所以我们几处的宫女子相处得相当随和,都是我们晒好了水,约好了她们到时候来玩。可西边的绣工不一样了,她们多在排云殿以西的几排房子里,平常日子时间紧,和我们规矩也不一样,在京里有亲有友的,跟管事的请个假,可以溜出园子去走一趟,但时间必须当日去当日回,不许过夜,而我们则是决不许可的。她们也不全是旗人。因为绣工技艺好,也有由地方选送的,——就在这些人里,因技术拔尖,就只能长期在宫里服役,更没有回乡的日子,眼看着红颜渐老,出嫁无成,人老珠黄,为了搭伴生活,也就只有和太监并度过日子了。她们各有所得,也各有去处。因此,在七月七日,绣工们很少和我们相聚玩耍的。我们在园子里虽然比在宫里随便,但我们是近侍,规矩相当严,排云殿以西的地方是不许去的。听说她们并居多在后山里苏州街一带。乾隆皇帝南游不是看到苏杭的人民在小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很热闹吗,回来后就在颐和园后山盖成一道小街,仿照苏州人里巷一样,于是起名叫苏州街,老太后时代就已经很冷落了,我们从来没跟老太后游过那里。可能因僻静的关系,就成为太监和老绣工并居的秘密地方。民不举,官不究,也就相安无事。这些地方我只是听说,根本没到过。听老太监们告诉我们,那地方很荒凉,鸟啼雀噪,不是人们经常去的地方。我们当近侍的女孩子决不许远离自己的主子,要随叫随到,有差遣到某处去时,也永远是两人一对,如果到生地方去,回来后必定要用一盆清水,把自己前前后后照一照,据说如果有妖魔鬼怪附在人的身上,用清水一照就能照出两个影子来,魔鬼就会自动逃走的。这是宫里的规矩。我们知道颐和园外有很多的坟地,听老北京人常说:‘城西一带土馒头,城里尽是馒头馅。’荒坟冤鬼极多,常附在人身上。我们回到宫里,必须用水照一照的。这好像成为我们的习惯。免得带脏东西进宫。

    “我光说闲篇了,没有书归正传。”她抱歉似的说。我说:“闲篇也好嘛!正传可能有的人还知道些,闲篇反而没人知道了。”她说:“真要说起闲篇来,没完没了。七月的颐和园和哪个月也不一样,先说伏天雨多,雨后小蛤蟆、小蚧哈子满地乱蹦,都像枣那样大小,小蚧哈子更不得了,两道黑黑的八字眉毛,一蹲一蹭地满地乱爬,大的有盘子那样大小,让人看着肉麻。最可怕的是蛇。有一种浑身是绿色,头边上有红点,这种蛇还好些,见到人就慢慢地爬走了。最可怕是褐黄色的,我们宫里管它叫箭杆子,不怕人,尤其一到七月,吃得膘肥体壮,太阳一到午前午后,它们就爬出来了,小太监管这叫‘晒鳞’,盘踞在台阶下、墙角边,把比臂膀还粗的身体,在地下一盘,头扬着动也不动,吓得我们谁也不敢出入。但老太后有令,蛇是护园子的,谁也不许打,只有请小太监用竹竿把它们挑走,这是让我们提心吊胆的事,如果有朝一日老太后出来,偶然钻出一条蛇来,把老太后吓一跳,那可谁也担不起。在七月七这个日子里,我们更要加倍的小心。在颐和园里最腻烦的事——是蛇,是七月的蛇。甚至我们休息的下房门口,在吃完午饭回来时,也有蛇在拦路。小太监说,它们就爱在方砖地上卧着,因为太阳把方砖晒得很热,像睡热炕一样。不说闲话了。

    “织女是天上最巧的人,能织出春天的朝霞,夏天的彩虹,秋天的流云,冬天的瑞雪。她又是个善良的人,常常把自己的‘巧’分给别人一点,就这一点点,在人间的人已经是巧到极点了。今天是她们欢会日子,在这时候她是肯于施舍的。所以地上的女孩子们要向她‘乞巧’,谁不愿意有一双巧手呢?能得到她给的一点巧,这个人就奇巧无比了。这是天下的女孩们多么美好的愿望啊!我们仰望着上天,祝愿她,希望她今天不要哭。

    “向织女‘乞巧’是很细致的事。

    “自七月初六中午晒水以后,到初七的偏晌午,已经是十多个时辰了。水早就起了皮。瓷青的小碟,有方的,有圆的,里边放上小的绣花针,都是经过特别挑选的。要选针细孔大的,尤是孔大最重要。

    “这种游戏,叫丢针看影,是宫中闺门特有的,主子奴才可以一起玩,老人青年可以一起玩。

    “前两三天我们就暗地里商量,要请好了诸葛亮,给我们当主帅、当军师。最好不过当然是请老太后最喜爱的四格格了。这两三年来,老太后静养在颐和园里,春天冰一开化四格格就来,冬天结了很厚的冰时才走,下大雪的时候,又由宫里匆匆地赶来赏雪。听老太后说,有位会享福的老寿星,是一位王爷的福晋,在下大雪的天里,带着孙儿、孙女、娘家孙女、外孙女、姨婊孙女,以及孙儿媳妇、丫头、婆子等一大群人,到芦雪亭里,一起喝酒、烤鹿肉吃,吟诗作画,下棋听书,乐在其中,享尽清福。老太后自命为古今中外第一人,无论做什么事,处处比着乾隆。乾隆爷不是冒雪骑马到过西山吗?老太后就要冒雪逛颐和园。老福晋不是冒雪带孙儿孙女们行乐吗?老太后也要带后、妃、格格们赏雪作乐,而且一定要盖过那个老福晋去!在高高的听鹂馆里,屋子里火盆生得暖洋洋的,支上两盆烤肉架,烤羊肉、牛肉。用颐和园的松塔(松树结籽的蒂)作劈柴,远远地就闻到松香味道,每次给老太后烤肉的,都是四格格。四格格把袖子一卷,小小的围裙一系,往来在老太后膳桌、烤肉架之间,银铃似的笑语,那份聪明、伶俐、俏皮劲儿,深得老太后的喜爱。堂帘用滑轮高高地挂起,可以欣赏到外面的瑞雪纷纷,松香味弥漫在整个听鹂馆四周,膳桌旁有手炉、脚下有脚炉。老太后是不爱吃鹿肉的,嫌这肉丝子大,爱吃牛里肌,爱吃羊三叉。四格格对老太后的脾气是早就摸透了的。听鹂馆的台阶上顺序排列着伺候的太监,甬路上有陆续走动着的捧着食盒的人们,都戴着遮雪的大檐帽子,脚下穿着黑筒高腰靴子。在这个场合下,最得意的要数四格格,那是老太后几年来宠爱不衰的人物,所以我们也自然要请四格格当军师了。

    “四格格是个爽快人,上上下下的人都对她有好感,也许在园子里是客居的原因吧,看不出王爷府里格格的骄纵气派。跟隆裕皇后一比,性格截然不同,隆裕是皇后,架子十足,小事不沾手,大事吹五呵六。虽然和老太后是姑姑侄女——没有比这个再近的亲戚了吧?按理说应该亲亲热热的,可偏偏老太后一个月也没准能理她一次。不管老太后对她怎样,冲着这骨肉关系,她对老太后也应该亲而近之吧,可她总是清水脸子——紧绷着,冷冷清清。这样就更给四格格造成得宠的机会了。四格格又是个实权派,是建造颐和园的庆王的女儿,庆王又领军机,和李莲英又最要好,有的是钱,在园子里撒了欢似地花钱,里里外外的人谁不奉承她呀!譬如说,过年过节,大公主的赏银包是200两,四格格就要赏180两,这表示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和大公主比,水怎么大,也不能漫过桥去呀。可她赏得勤,由园子每回府一次,发一次赏包,并且每次都带进发卡、首饰等小玩意,大家都有份,都沾到她的光,所以人缘特别好,都愿意给她效点力,有机会都愿酬谢酬谢她。

    “这是个承上启下、皆大欢喜的事,四格格自然乐意顺水推舟,哄着老太后乐一乐。中午特意给老太后侍膳。正膳以后,老太后用茶水漱完口,就要遛弯了。

    “老太后遛弯是有气派的,提炉的、打伞的、捧着水烟袋的、掮着二人肩藤椅的,四格格在太后的肩后随时听从传唤问话。到了晒水的地方了,架几上正中央摆一个瓷青大缸子,这是专给老太后准备的。老太后是不乞巧的,可侍女们要求织女保佑着老太后的眼睛年老不花,这是老太后最喜欢的事。四格格一丢眼神,小娟子就洗手。旁边人用水舀子高高往手上浇水,表示虔诚。随即小娟子双手合十,微闭二目,向天叩头三个,在替老太后求福。头磕得非常慢,向天表示忠诚,起来后,一言不发走向水碗,这时小翠捧起瓷碟,跪着双手举过头顶,小娟子用指甲拈起一根绣针,轻轻地把针放在水面上,针要南北向,针尖向北,针孔向南,要让太阳光从针孔中射过去,这叫作红日穿窗。针轻轻地漂浮在水面上,一个针影沉卧在水底下,但是细细地能看到针影的顶端上有个小小的白点,那是由针孔里漏下来的阳光。预祝老太后年老眼明,万寿无疆。这事必须让小娟子干,小娟子心灵手巧,要恰好把针孔平平地放在水面上才能达到红日穿窗的目的。如果针孔侧着,那就出不了好的效果了。这是为了使老太后高兴,四格格预先安排好的。她们不知操练了多少次了。

    “以后就要请老太后当公平裁判了。当然,军师还是四格格。大家看到老太后高兴,众多的丫头就自然发疯逞脸,大伙团团围在老太后四周,一片万寿声,有的近侍上前特意请安,托老太后的福,再去丢针。有的针影像个梭,四格格说这是织女把梭借给你,将来你巧,能织布;有的针影一头粗一头细,说这是砧子上头的杵,将来洗衣服干净,是个利索人;也有的像原来的针影,这是织女给你根绣花针,让你能扎会绣;也有的针影像枝笔,这是织女让你描龙画凤。最不好是针影两头粗中间细,这叫棒槌,说是织女嫌你笨。引得老太后抿着嘴笑。更有一些粗心人,丢下针去,针没放平,根本没漂浮在水面上而沉了底,那就是你对织女无缘。丢针的故意噘起嘴来,招老太后一笑。大家很少有叽叽喳喳在老太后面前玩乐的时候,所以别的宫里的人都来参加这个丢针会,老太后也希望这样做。能够表示出老太后的慈祥,老太后又何乐而不做呢?

    “因为是中午,七月的天气,老太后借遛弯的机会,玩的时间不长,就该休午觉了。结尾时,四格格特意吩咐,今天晚上的穿针赛,有一个算一个,比比谁的能耐大。大家当然更高兴了。

    “这是宫廷里女孩子们一年一度最大的欢乐会,比起过年过节来欢快得多。不是我眼皮子浅,我敢说没有比这件事更使女孩子们兴奋的了。

    “这件事前四五天就由四格格发话,预备好针和线,好在她万事亨通,要啥有啥。先准备好绣花针,要用手挑拣好,针孔要差不多大小的,每10根一排,安放在针的纸夹里,然后把纯白的细丝线剪成半尺长的段段,丝线剪的要齐,线头不许剪劈了,也每10条一组,放在盒里,这是第一件。

    “第二件,再准备短粗的针,叫眉针,是一种做粗活常用的针。也经过挑选,找针孔差不多大小的,10根一排,别在纸夹上。然后把粗丝线——叫鼠线(也许叫蜀线,我当时没问清楚)——剪成半尺长,要求剪口整齐,也是10条一组,放在盒里。这样,10根绣花针配10条细丝线,一根眉针配10条蜀线。

    “另外,在每个组里配两根竹签,像筷子一样长短,很精致,一端刻有孔雀装饰;再备两条用缎绦做的花带子,约一尺长,半寸宽,就一切都准备齐了。

    “老太后是喜欢热闹的。吃完晚饭后,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天黑。晚凉天气,正是老太后休憩游乐的时候。由四格格陪着老太后漫步到谐趣园,这儿四面是曲廊水榭,正中间是很大一池清水,盛开着荷花。四格格请老太后坐在正面廊里的安乐椅上,两个侍女站在两旁轻轻地扇着扇子,老太后的脚旁还有一炉藏香,都是为了驱蚊的。一会儿,皇后来了,瑾小主也来了,当然是陪侍老太后的。清风阵阵地吹来,满园子的荷花香气。渐渐的天暗下来了,上弦月悄悄地挂在西南角上。亭子外、游廊上,也渐渐聚集了好多人,这都是参加赛针和看赛针的各宫里的人,今天是特许来的。

    “四格格请示了老太后,又请示了皇后和小主,就开始发话了。先对参加赛针会的人说,谁愿参加谁参加,老少不限。每人发两组针线,两根签子,两根带子。一,要求把两组针(细线组和粗线组)用线穿好,穿好后线的剪口要比齐,必须在线的上面结上扣,10根针的扣要一般齐。然后把带着针的线垂下来,搭在竹签子上,套好针以后,再用彩带子把竹签子的一端扎紧。彩带的结尾处,还要有个蝴蝶结,并和签子另一端的孔雀头对称。蝴蝶以美丽大方为上等。大家都屏息听着,四格格把话说得又清楚又干脆,说完后让4个掌事儿的点燃4根香,东西南北各一根,以香炉为停止记号。

    “这是个比功夫的竞赛,虽然有月亮,微微的一点亮光,只能使眼睛眯缝看。线又软,在夜月底下,穿20根针,还要把每10根一组的针线套在竹签子上,竹签子的头上还要用带子结上蝴蝶形,以免针掉下来。这真是太难了。

    “月亮底下穿针,并不凭眼睛,全凭手的感觉,那完完全全凭的是真本领。尤其是那些绣女们有本事,先用左手小手指甲挑起一个绣花针来,再用拇指和食指把针一捻,就知道针孔在哪里,就会把针孔摆正,然后又用右手小指再挑起根丝线,也是用拇指食指一捻,就会把丝线头捻紧,再用舌头轻轻地一抿,线就又紧又滑,左手持着针再轻轻地往丝线上一套,丝线刚穿过针孔,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右手飞快地把丝线头掐住,往外一抻,就把线抻出来了。这样全凭感觉就能把针穿上真是好功夫,左手的针往右手丝线上扣的时候,纹丝也不能错。等把10根绣花针穿好,又把10根粗眉针穿好,把丝线的剪口比齐了,在一样长短的地方结成一样大小的扣,再比齐了,用竹签子穿成串,然后在竹签子头上用彩缎带子结上蝴蝶扣,免得针线套掉出来。就这样,第一个胜利者,左手拿着一根竹签子,孔雀头向外,彩缎带飘扬的一头向里;右手同样拿一根竹签子,孔雀飞着,彩带飘着,两臂并齐向前平伸着,走向四格格面前,请求检验。如果合格,交给掌事的拿着,四格格亲自带到老太后面前领赏。老太后喜欢手巧的人,很高兴,常常是重赏,皇后也有赏,四格格也有赏。此外,只要能把针穿齐的都会得到赏赐。

    “七月初是瓜果成熟的时候,穿针赛完了后向例是赏瓜,让大家过个欢快的晚上。这就是宫廷里过七月七的情形。

    “赛针会热闹一阵以后,我们小姐妹们又有私约会。这是悄悄的约会。在藤箩架下、葡萄园里——只要月影能筛下的地方都可以——我们用一盆净水,在试探着自己的运气。今天是牛郎会织女的日子,是用喜鹊搭桥的,在净水盆里往天上看,谁要是能看见月亮下喜鹊飞的影子,谁就能走好运——当然是喜运了。这也只能找最知心的姐妹。在痴心的梦幻下,希望得到好的将来。我们一直熬到东方发晓,期待着喜鹊的喳喳叫声。

    “据说,天河是没有渡桥的,而且王母更不让牛郎织女到彼此的对岸,那就苦了这对恩爱夫妻子,喜鹊感到不平,就自愿替他们搭桥,使他俩在鹊桥的中间地方相会,两个人谁也不愿离开谁,就在喜鹊背上站立着,这样,一夜之间喜鹊头上的毛全给踩掉了,可是喜鹊是甘心情愿的。多么善良的鸟呀!我们早就请小太监给买好活的青虾,在七月初八的清晨,放在安静的地方,来慰劳慰劳那一群善良的喜鹊,好像我们要替织女补人情似的,这就是我们的心愿!”

    她说完一片话以后,又泪流满面了,我也不禁为她伤心。触景生情,回忆往事,人所不免,何况她是那样的遭遇呢。小的时候不知哪里学来的几句词现在突然想起来:

    河汉、河汉,

    晓挂秋城漫漫,

    愁人起相思,

    塞北天南别离,

    离别,离别,

    河汉虽同,路绝!

    末一句“河汉虽同,路绝!”在她的思想里可能会另有深的含意吧!她不知面对银河,流过多少眼泪了。

    写完《乞巧》这节以后,我不禁伫笔深思。清宫里的好些举动有些在《红楼梦》里都能寻见踪迹。

    我现在不去查书了,因为读者比我熟悉。《红楼梦》里好多叙述到女孩子做针线活的地方,像史湘云,算是个侯门小姐吧,写她和寡婶娘在一起做针线的地方最多,而她又最巧,给宝玉做过香囊(荷包),替袭人为宝玉做过鞋等等;富商巨贾家庭长大的薛宝钗搬进大观园

    后,在香菱的陪同下,秋窗深夜还做针线,在绛芸轩里还能替袭人绣鸳鸯呢!连林黛玉都能做精巧的香袋儿,何况其他人。各屋的丫头更不用说了,慧紫娟不是坐在回廊上做针线时试的莽玉吗?黄金莺不是替宝玉巧结梅花络吗?俊袭人在怡红院里绣过荷花鸳鸯,最出名的巧手要数晴雯了,深夜勇补孔雀金裘,可以说巧冠群芳了。《红楼梦》里写女孩子做针线的地方不下几十处。贾宝玉在四时即景诗里不也说过“卷绣佳人幽梦长,金笼鹦鹉唤茶汤”吗?其劳作也是相当艰苦的。以宝钗为例:“宝钗因见天气凉爽,夜复见长,遂至母亲房中商议打点些针线来,……每日灯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寝。”估计她们不会没有针线妈妈的(旗人称做针线的保姆叫针线妈妈),可她们还自己做针线。这大概是大家闺秀的风范吧!汉民族自古以来对女人的要求有四项标准,曰妇德、曰妇言、曰妇容、曰妇工。德,指品质;言,指应对礼节;容,指相貌体态;工,指劳作,如刺绣、烹饪等。满洲妇女大概在努尔哈赤编排牛禄(狩猎生产、作战的最小编制)开始,就已形成战时体制,男征女织,女人就已成为后勤部人员了。她们从小就要勤劳操作。满族入关后,很快就接受了汉族的文化,满族的大家闺秀也很可能以这四德为风范,虽然是锦衣玉食,也要有描龙绣凤的巧手。不然,怎么解释大观园里大家闺秀的做女工呢?显然,这和宫里的风气是一样的。多数的人以为宫里的侍女们,横针不摸,竖线不拿,除伺候主子以外,伸直十个手指头养膘,懒得要命,那就错怪清廷的制度了。她们大体不是为了将来“缝、连、补、缀”度日而做针线活,而是为了“敢将十指夸针巧”,能作工艺品等小点缀。这女红和琴棋书画相同,作为上层妇女的一种修养美德,说通俗了,比嫁妆还高一等,也算是陪嫁的重要本钱之一。这里我自夸一句,年轻的时候好新鲜事,最爱数别人家的门坎子(北京俗话,管闲串门叫数别人家的门坎子,是贬义词),也到过许多旗下亲友家里,一般满洲家庭妇女和在街面上游手好闲吃大饽饽式的男子汉不同,讲究的是“上炕一把剪子,下地一把铲子”,上炕能飞针走线,裁剪冬棉夏单,下地能煎炒烹炸。甚至每家都有本家的拿手菜饭,这是满洲妇女的传统。记得前些日子看《四世同堂》这部电视片,写老太爷(老祖父)生日,有人来暖寿,老太爷留客人吃寿面,必须小顺妈(孙子媳妇)亲自下厨房去抻面,表示恭敬热情。客人吃完面后,要亲自向小顺妈道谢,说:“孙少奶奶,面抻得好,谢谢。”小顺妈要谦逊地说:“我抻不好,您包涵着吃。”这叫做双方话到礼到。总之,老北京妇女德言容工,要面面做到。那时如果到谁家去,主人买斤机器切面待客,客人会甩甩袖子,拱拱手,向您施礼告辞的。这就是老北京人的风气,而且旗人居多。《红楼梦》里每个女子都有恰如身份的语言、拿手的工艺,这正是德言容工的具体表现。我深切希望博雅君子能从清代的皇家秘笈、笔记小说里,搜、剔、扒、掘,把清室的风俗,勾勒出来,来印证《红楼梦》等书,以造福后人。这种风俗一直影响到现在北京人的生活。

    记得老宫女跟我谈,在庚子年老太后仓皇西奔以后,到旧历十一月中的时候,由戈什(护卫武弁)押着车,从北京给老太后送来过冬的衣服。这是晋妃、瑜妃亲手给老太后做的。晋妃、瑜妃都是同治帝的妃子,她们已经住入慈宁宫好久了,惦记着老太后出门在外,尤其是陕西的冬天,天气冷,取暖设备差,哪能像宫里,屋内有暖炕,四外有宫墙,行动到哪,都有手炉、脚炉,所以她们特给老太后做了棉袜子、棉鞋、皮裤子,其中最多的是棉袜子。老太后过去是一天换一双新袜子的,因此她们做了好多双。宫里的事她们原本是丝毫不过问的,就知道吃斋念佛,当然更无权力去支配绣工了。这些棉衣服、棉鞋袜等,都是晋、瑜二妃带着本宫的侍女亲自动手做的。伺候老太后不是件容易的事,能够让老太后点点头说句不错,更是不容易,老太后对棉袜子棉鞋很满意,这就可以看出晋、瑜二妃做针线的技艺来了。这也是在西安的事,一天老太后斋戒、不吃荤,为了讨老人家的喜欢,皇后亲自动手,给做了香菇面筋,瑾妃做香椿鱼,四格格独出心裁炒了盘麻豆腐,老太后很高兴。我记叙这些事的目的,说明清宫里贵为皇后妃子尚且工于刺绣,善烹调,何况底下的其他人呢?这也足可以说明清朝宫里的风气了。虽然老太后喜欢听戏,但在内宫里笙管笛箫之类是没有的,各个宫苑里也没有飘过笙管的声音,平常日子整个宫里寂静安谧,只求安闲地度过光阴,决没有“朱门沉沉按歌舞”的现象。

    闲话扯得太远了,还是听老宫女叙说宫里的事吧!老宫女慢声细语的谈话,就像小河流水一样,缓缓地但又清脆地注入听者的耳朵里。

    “过了七月七以后,园子里的气氛就有些变了,变得有些沉闷了。我说过多少次,我们本身是没有喜怒哀乐的,完全看老太后的颜色。早晨一打洗脸水,司衾的宫女第一件事就是由帘子里传出手势,暗示老太后今天高兴不,让大家留神言谈举止。这是我们姐妹之间互相的关照。老太后的性格是很特殊的,平常我们各人手指头上几个斗几个簸箕,老太后都知道得很清楚。有时老太后心闲又高兴,把我们叫到跟前,搬着我们的手指头,细细地看指纹,谁的手上有多少个圆圈,有多少个扫帚形,有多少个簸箕形,还说圆圈形的叫斗,斗多好,

    俗话说,九斗一簸箕,不求人也过去。那种温和劲儿,活像老祖母。但是只要犯了错,触怒了老太后,一声令下,拉出宫外头去,让掌刑的打。那——这个宫女子就不知去向,也永远不能回宫了。并不是打完了以后,宫女重新进宫当差,给老太后磕几个头谢恩就算完了。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没见过被打过的宫女还能重新回宫当差的。这是决不可能的,因为被打完以后,她必有怨气,有怨气就决不能再当近侍了,老太后是深明这个道理的。我们小姐妹们也渐渐懂得了这个道理,所以处处都要留心观察老太后的颜色。早晨一起床,上夜的、司衾的,就要仔细留心老太后的心情,如果气出得调匀,话说得慢声细语,那就可以和老太后说笑;如果今天老太后说话气发直,那就干脆不要多说话,唯一的语言是‘口庶’、‘喳’、‘是’,躲过这段时间也许老太后会顺过这口气来!这就是我们当侍女的规矩,也是我七八年来没挨罚的经验。

    “按说七月十五是个非常美好的节日。酷热的暑天刚过,天气早晚有些发凉了,天上的黑色怒云变成了鱼肚子色般的细片麟,风吹在人的身上也不那么发黏了,正好可以玩一玩,看一看茂盛的荷花,葱郁的树木。可老太后在这样好的日子偏不出游,就是遛弯也在长廊的北面。

    “总而言之一句话:老太后怕鬼!

    “据说,中元节是鬼节。宫里对这事传说得很盛,聚谈起来,添枝加叶,越说越玄虚。有的说这是鬼过关的日子。咱们阳世间不是有冬至节吗?那是斩监候犯人过关的日子。冬至节快到了,每个斩监候的人都要剃头刮脸,准备出红差,他们提心吊胆,担心自己要杀头了;有的冬至节砍了头,就坠入地狱,变成恶鬼了;有的冬至节熬过来了,以后还有活的希望。阳世间是这样,鬼过关也是这样。有的被超度了,脱离了地狱,脱离了苦海。放荷花灯就是这个意思。观世音菩萨不是居住在南海吗?南海盛开荷花,用荷花瓣做成了船放上灯,在黑暗的苦海里放上一盏明灯,指明了方向,让这些冤鬼们乘上船点着灯,登上了彼岸,这就叫慈航普度。在这个鬼过关的日子里,能帮他们一把,是功德无量的。也正因为阴世和阳世是一样的,有那种穷凶恶极、作乱犯上的鬼,自己明知超度不了,于是看到旁人被度,自生嫉愤,铤而走险,就同阳世间的人‘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一样。那种无法无天的亡命徒,在鬼里更多,要提防的就是这种鬼。还有一种生前含冤,死后找替身的鬼,也是到处乱走。在这种升天和下地狱的关键日子口上,鬼是到处乱窜的。所以,老太后这几天里既不游湖,也不到僻静的地方去。

    “老太后是十分迷信的,并不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模糊态度,她是真信,不是假信。一过七月初十以后,丢失的东西就不许再找了。譬如老太后把扇子忘掉在什么地方了,但不许找,说不要找了,过几天再说吧!过几天真个找到了,老太后会说,我说不用找吧,过几天就会回来的。其他的东西也是这样。老太后认为这几天到处有鬼,鬼看见喜爱的东西,就许借去玩几天,所以不要找。对他们不要鼠肚鸡肠,要大大方方,如果找急了,他们反而会不好意思,就会把东西给毁了,往僻静处一扔,那就表示惹他们生气了。我们阳世上的人何必惹鬼生气呢?老太后这种体贴入微,宽宏大量的态度,对人是很少见的,只有对鬼才能这样大度宽容!

    “这些天园子里的瞎话也特别多。

    “有两个小太监在月色朦胧里到湖的西岸罗锅桥(玉带桥的俗称)北边去捉蛐蛐,很清楚地看见有两个人骑在石桥的栏杆上,面对面地坐着,好像两人在谈心,又像商量什么事,其中一个人总是比比划划的,但又听不见他们谈话的声音。两个小太监很纳闷,以为是护军查夜,跟什么人争起来了。小太监也不在意,时间很长了,等小太监走到近处细看,这两个人都没脑袋,当然不会说话了,只能彼此打手势,把两个小太监吓坏了,扔下蛐蛐罐,撒腿就跑。据说从此两个小太监茶饭不吃,迷迷糊糊两三天,仿佛得了大病一场。

    “这是张福亲口对我说的。他还说:‘有一天夜晚,我心里总感到发闷,想遛到长廊上坐一会儿,吹吹风,解解烦闷。谁想到心里一有闷气,鬼就会来欺人。刚把背靠在长廊的柱子上,就看见西边曲廊上远远有人在吸烟,旱烟袋锅里的火一明一灭的。我心想,谁这样大胆,游廊里向来不许吸烟的。我站起来想看个究竟,紧赶慢赶没有追上,可烟袋锅里的火,反而飘飘洒洒地成片儿飞下来。我有些生气了。喊声——站住,不要脑袋啦!嘿,根本没人理我。这时正好西边有两个查夜的,听到我的喊声,顺着廊子走过来了,问我:“刚才您跟谁嚷来着?”我说:“有个人在廊子里吸烟,跟您二位走个对面,您没看见?”两个查夜的说:“根本没碰见人啊,您大概刚起来,眼发了吧!”正在这时,我抬头一看,立刻对两个查夜的人说:“你们俩看,那个吸烟的人还在廊子里磕烟斗灰呢!”那两个查夜的说:“我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咳!时运不济鬼来欺人,姑娘,大概我阳寿不会太久了吧!为什么让我活见鬼了呢?’”

    老宫女说到这里,停住了,不再往下多说了。旗下人心眼多,我正在病中,说些乌七八糟的话,怕我忌讳,惹我心烦,这该多不好哇。所以我紧忙着说:“您别多心,我什么忌讳也没有,回头我睡觉的时候,请您把皇历(过去把日历叫皇历,也叫宪书,传说这书避邪。)给我压在枕头底下就什么事也没有啦!”她知道我在和她开玩笑,也就松心了。从老宫女的谈话里,也可以了解大部分的情况,从上至至尊下到阉竖,整个颐和园是笼罩在一片迷信的烟雾里,昏聩如此,国事就可想而知了。

    “各种传言都慢慢集中到老太后的耳朵里,老太后是听进耳里记在心里,默默地点点头,仿佛真有这些事似的。四格格、李莲英等人表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透着‘谈笑扌为敌’,满不在乎的神气,照常哄老太后说笑。但不敢放纵,看出来是谈话中带着拘谨,不如往常那样自如。老张福就像秋天的草被霜打了似的,显着发蔫。这是他被鬼吓的,像有块石头压在他的身上。

    “过年过节是伺候神仙,神仙是由天上下来的,他们大仁大义,决不会胡闹,是保护着主子们的。鬼是由地里冒出来的,他们出了地狱以后就胡作非为,所以老太后不怕神仙而怕鬼。这大概是老太后的心理。因此到中元节祭鬼的日子,要多做好事,免得他们胡闹。

    “我们真像过关的一样,白天还好过些,人多有依靠,一到夜晚就糟了。姐妹们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光一个人连屋子也不敢出。晚上睡觉,不论多热的天气,总是把头蒙得严严的。我们住在乐寿堂后面。没在颐和园住过的人,体会不到那种滋味。整个夜里到处叮咚乱响,七月十五前后正是各种虫子和小动物撒欢的时候,屋子一有亮,大的蚱蜢就来撞窗户,什么会飞的东西全来。野猫和刺猬专等着吃落地的蚱蜢,吓人的号叫声,唿哧唿哧的吹气声,彼此的吵架声,由晚上一直闹到天亮。本来我们当差就提心吊胆地怕误了差事,偏偏它们在夜里喧闹,虽然有值更的太监,也管不了多少事。野猫和刺猬这类的东西,根本不怕人,人往前进三步,它们往后退三步;人往回退三步,它们又往前进三步,因为这里有它们爱吃的食物,怎么也撵不走它们。我们侍女寝室的屋门向例是不许插上闩的,有值班的同伴在外头,女孩子又事多,为了方便,只把门掩上就算完了,可有时刺猬就能钻到屋里来。吓得我们蒙上头,身上冒白汗。谁都知道颐和园是个好地方,可在颐和园受苦的滋味,是谁也想不到的。我们一群十几岁不懂事的女孩子,无论白天黑夜都是战战兢兢地过日子。

    “中元节临近了。大家都在做荷花灯。这是全园子人们一次感情的大流露。

    “我们在宫里长年累月是不许祭奠自己的亲人的。一不许焚香,二不许烧纸,三不许上供。无论过年过节或遇亲人祭日,也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愣一会儿神,默默地道几句,眨一眨眼皮就算完了,只有在做荷花灯的时候,能寄托我们的一切哀思。所谓一切,是为了纪念一个人做一盏灯,也可以为纪念第二个人第三个人,连续做第二第三盏灯。能尽量表达我们的哀思,这总算是极大的恩典了。

    “当然,我们谁也不会透露自己的心事,都说是给老太后积功德,但这秘而不宣的感情是彼此全然了解的。由于外界的环境,内在的心事,所以我们整个园子里都浸沉在一片沉寂的气氛里。

    “应该特别表白的是,对我们这群贴身的侍女还有额外的恩典。老太后在屋里像闲谈似的说一句,‘你们有给亲人带包袱(祭品)的,也可以交给法船给你们带去’。就这样的一句话,突然让我们身价提高了好多倍,像雷一样传遍了全园子,连有头有脸的老太监也会登门求情,求我们大慈大悲,多积功德,替他们代捎一个包袱给他们的亲人(死鬼)。因为这乃御用的法船,给普通人捎包袱,是皇恩浩荡,能沾上这个光,很不容易。他们说完,连续双腿跪安,感恩不尽,满面悲苦,实在是感动人。跟我们日常有来往的小太监更不用提了,这几天他们在暗地里窥视着我们,一有机会就远远地扑倒在地下,膝行几步,恳求我们开恩,给他们的亲人捎点东西。他们指天发誓,以后让干什么准干什么,大有舍身图报的意思。他们都是苦人,一出娘胎,不是爹死就是母亡,以致当了阉人。他们也最迷信,认为这是报答亲人千载难逢的机会,能给他们弥补上过去所欠缺的情意是天大的恩情。

    “我又想起我最好的女伴春苓子,春苓子这几天比谁都沉闷,我们都可怜她。她从小就没妈,继母对她很冷淡。她妈妈生她们姐妹三个,她最小,四岁时妈妈就过世了。她听姐姐说,妈妈死前有个愿望,说生你们三个,给你们浆洗衣服,不知糟蹋了多少桶清水。我死后在阴间是要罚把脏水都喝完的。我希望你们给我糊个牛,能替我喝些脏水,就算对我尽孝了。于是她想糊个牛让法船带去,就怕老太后不答应。小娟子心直口快,替春苓子禀告了老太后。老太后很夸奖了一番,说:‘苓子好孝心,让她糊吧!’这是老太后特殊的恩典。老太后在这个时刻是有求必应的。

    “我这里放胆说句话,老太后到晚年的性格大体是这样的。越沉默越有心事,往往闭着嘴半天不说话,在这个时候对下人越慈祥。由春苓子的事就可以看出来。这时大致是戊戌年(1898年)七月十五日前后的情形。

    “由七月十三日傍晚起,开始做法事了。这时对我们规矩特别严,一不许到游廊南边去,二出来进去必须用水盆照自己。法事由三棚经组成:一是僧,二是道,三是喇嘛。这做僧、道、番法事的都是有名的高僧高道。法源寺的僧、白云观的道、雍和宫的喇嘛,平日都是请不动的,只有老太后做道场才出来广结善缘。每棚100人,各有自己镇山门的法器,如和尚的铙钹,道士的长鼓,喇嘛的法螺,由薄暮时吹奏起,绕着法坛行走,此起彼落,各教有各教的玄妙。

    “据老太监跟我们谈,和尚和喇嘛是一回事,都是讲超度,以劝善为主,他们供奉的是地藏王菩萨。道士不这样,道士是凭法力,讲的是拘魂镇压,捉住鬼头,最后放焰口。

    “放焰口是糊一个大鬼,有一丈多高,蓝袍蓝脸,很凶恶,嘴两旁涂着火红的颜色,像由口里往外冒火焰似的,所以这个鬼叫焰口。据说在枉死城里有成千上万的饿鬼,而饿鬼有个头领,蓝袍蓝脸的鬼,就是饿鬼头领。七月十五日地狱门开了,群鬼走到了阴阳界,和尚喇嘛念经超度他们,道士是把大鬼拘来,喂跑了他们让他们好好地出地狱。三教都把喂鬼的食物叫斛食,是用面在大的盘子里做成螺旋形的一个圆陀螺,把很多像饼干似的小圆饼,整齐地码在上面,念经念到一个间歇,就洒一会斛食(小面食)。到最后,七月十五日夜间,鬼被喂饱了,肚子里有食,身上有了力量。大鬼喷出火来,照亮了地狱,鬼就冲出阴阳界,再重新托生。——这是一件人和鬼打交道的事。

    “法坛分水上与陆地两部分,所以也叫水陆道场。水上和陆上同样的排场。在放焰口以前要做个法事,叫烧楼库。并排五个楼,中间是主楼和旁边四座小楼联缀在一起,里面盛上好多的金银财宝,都是金银纸做的纸锭。在水边路口焚烧,这是给鬼放赈,让他们当盘缠(路上的零花钱),好安心上路。

    “放焰口是个高潮,鼓钹齐鸣,佛号喧天,三教齐心,共同超度,是最大的法力,也是最大的慈悲。在放焰口的同时,也要烧法船了。所谓法船,是一个大的像船形的纸糊的楼房,里面容纳好多的东西,有各庙供献的祭品(都是纸糊的,只有有名的几个庙能有资格做),有各王府送来的钱箔,有宣佛号、念咒语、诵天王经之类经纸,更多是纸钱。此外,有私人的慰问品。这是人和鬼临歧分别的一种哀思,鬼又要和亲人告别了。慎终追远是中国人思念祖先的淳厚感情,在这里流露得最充分。人们都默念着,流着泪,暗暗呼唤着自己的亲人,希望自己的慰问品能送到亲人手里。

    “一切都安置好了——鬼吃饱了,路费有了,带上了公家和私人的慰问品。渡口上的荷花船早已准备妥当,引航的照明灯也都点燃了,地狱里又大放光明,大鬼小鬼乘这大好的时机要托生彼世了。最后用鞭炮相送,放盒子(上好的一种焰火),烧葡萄架(一种复杂的什锦盒子焰火,能延续烧几十分钟),用人间最隆重的祝礼,祝他们一路顺风。给鬼的安排有多么周到啊!

    “让他们愉愉快快地走,免得在人世间惹是生非。这大概就是中元节作法事的目的吧!这就叫——有钱能买鬼推磨。老太后是深明这个道理的。

    “老太后高高地坐在听鹂馆的凉台上。这是夏天经常临幸的地方,一来凉爽有风,没有蚊子;二来皓月当空,放眼四望,能看到作法事的一切举动。节日的晚膳也摆在这里。七月十五日是热的季节。吃的多是水晶的东西,水晶鸡脯,水晶肚,南糟鹌鹑,冰糖鸭子,一面吃一面听着和尚道士们诵经的声音。等到和尚道士们绕着法坛念经放鬼的时刻,老太后也双手合十,微闭二目,抬头又望见西南湖边上一片火红,湖面漂浮着荷花灯,繁星似的闪烁着,心里可能充满无限的安慰。从此,雨过天晴,一天云雾散,好像中元节驱散了心底里的一切阴影,老太后又心安理得地放心做她的一切了。”

    正是:朵朵金莲放满河,焚船烧库吟弥陀,夜阑纵目听鹂馆,狐火惊飞鬼火多。

    过去齐宣王对孟夫子说过:“他人有心,予忖度之。”说白了叫“别人的心事,让我给猜着了”。我们不妨猜猜老太后的心事。读历史不也会常常由此及彼地联想吗?文墨话叫“以古准今”。中国第一个太后专权的要算是吕后了。吕氏害死了赵王如意,又肢解了赵王的母亲戚夫人,历史上称为最残忍的“人彘”!最后赵王的阴魂又祟杀了吕后。堂堂的《史记·吕太后本纪》里明明白白地记载:三月中旬,吕氏外出,参加一个除灾去邪的仪式,回来走在名叫轵道的地方,忽然看见一个形如黑狗的东西,钻进了自己的胳肢窝底下,忽然就不见了。请人占卜这件事,说是赵王如意在作祟,从这以后吕后的腋下就疼痛起来……七月中旬病势严重,八月一日(《史记》记为七月三十日)就死了。这是多么吓人的事呀。在刘邦死后十五年里,吕氏大权在握,耍尽了威风,结果还不免被鬼弄死。这样的宫廷大事,老太后不会不知道的,尤其是第一个太后专权的结局。老太后害死的人并不下于吕后。前车之鉴,想想自己晚年的结果,也不能不感到心惊肉跳。这或许就是老太后实权在握,不怕人而怕鬼的原因吧!慈禧西行

    我们渐渐谈到太后出逃前后的情形了。

    回想老宫女谈这些事的时候,多半是在1948年的冬天。那时正是雨雪凄厉、鸡鸣不已的关键时刻。傅作义的兵多半撤进城来了,解放军试炮的炮弹已经落到东单广场上。满街是兵。我的家也被波及到了。一个国民党军当官的闯进院来,说他的家眷要住我租来的闲房,因为孩子到外婆家去了,冬天有房空着。真是“秀才遇见兵,有理讲不清”。我的嘴皮子没有

    枪杆子硬,《诗经》上不是早就说过吗,“维鹊有巢,维鸠居之”。据传说,鸠的粪有恶臭,拉在鹊巢里,鹊怕臭只好躲开罢了。我没处可躲,唯一的办法是紧闭窗门、蛰伏在屋子里。我的病明显恶化了,百无聊赖,就想起该请老宫女给讲讲太后去西安的事。

    老宫女委婉地拒绝了。用她自己的话讲:“我自从13岁进宫,像鸟装进笼子一样,只要出了神武门,东西南北全不清楚,我怎么配讲老太后去西安的事。当时坐在蒲笼车里——蒲笼车是东北话,车帮上两边各有两个槽,把一丈多长的竹板子弄成弓形,放在槽里搭成架,用芦铺在架上,外形像罗锅桥桥洞似的棚。既可以遮阴避雨,平时又可通风。出逃的时候,我们下人坐的就是这种车。身底下铺的又少,浑身长满了痱子,衣服全臭了,头发根下成片的痱毒,坐一天车摇得骨头节全是酥的。反正我也想开了,什么也不问,车拉到哪里,哪里就是我的家,昏天黑地过了两个多月,我能说什么呀!”她像倒了核桃车似的叽哩咕噜说了一大套。我说:“您仔细想想,分阶段地想,就会想起来的。譬如出逃以前,逃跑的早晨,第一天的路上,初次外宿,或者路上的特殊情况,自己印象最深的事情,都是谈话的好资料。只要是您看到的事,都可以说说。”她不言语了,半天仰起脸来说:“成本大套的我可不会说,只能说我知道的一星半点儿。”我说:“那就很可贵了。”于是她断断续续地给我谈了以下的这些事情。

    “逃跑是在光绪二十六年,即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1900年8月15日)的早晨,也就是俗话说——闹义和团的那一年。”老宫女一边回忆,一边慢慢地说,“虽然这事已经过了40多年,大致我还能记得。

    “我记得,头一天,那是七月二十日的下午,睡醒午觉的时候。——我相信记得很清楚。老太后在屋子里睡午觉,宫里静悄悄的,像往常一样,没有任何出逃的迹象。这天正巧是我当差。

    “我还要絮叨几句。这一年是我第二次回到宫里来,太后对我格外开恩,所以我特别小心,不争宠,不拔尖,死心塌地伺候老太后。宫里变样了,春苓子、小翠已经离开宫了,老伙伴只剩下小娟子。小娟子不知替我说了多少好话,老太后才点头让我回宫来,当然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所以我对小娟子也特别感激。说句实在话,我心甘情愿听小娟子的调遣,因为她聪明、直爽,没有歪心眼。那时她是宫里的大拿(掌事儿的),我是她的副手。

    “在宫里头我们只知道脚尖前的一点小事,其他大事丝毫也不知道。老太后有好多天不到园子里去了,和往常不大一样。到二十日前两三天,听小太监告诉我们,得力的太监在顺贞门里,御花园两边,都扛着枪戒备起来了。问为什么,说也不说。我们也风闻外头闹二毛子(教民),但谁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小娟子暗地里嘱咐我,这几天要格外留神,看老太后整天板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嘴角向左边歪得更厉害了,这是心里头憋着气的象征,不定几时爆炸。当侍女的,都提心吊胆,小心侍侯,免得碰到点子上自找倒霉。

    “那一天下午,我和往常一样,陪侍在寝宫里,背靠寝宫的西墙坐在金砖的地上,面对着门口。这是侍寝的规矩。老太后头朝西睡,我离老太后的龙也就只有二尺远。在老太后寝宫里当差是不许没有人样子的,要恭恭敬敬地盘着腿,眯着眼,伸着耳朵,凝神屏气地倾听着帐子里的声音。……

    “突然,老太后坐起来了,撩开帐子。平常撩帐子的事是侍女干的,今天很意外,吓了我一跳。我赶紧拍暗号,招呼其他的人。老太后匆匆洗完脸,烟也没吸,一杯奉上的水镇菠萝也没吃,一声没吩咐,迳自走出了乐寿堂(这是宫里的乐寿堂,在外东路,是老太后当时居住的地方,不是颐和园的乐寿堂),就往北走。我匆忙地跟着。我心里有点发毛,急忙暗地里去通知小娟子。小娟子也跑来了,我们跟随太后走到西廊子中间,老太后说:“你们不用伺候。”这是老太后午睡醒来的第一句话。我们眼看着老太后自个往北走,快下台阶的时候,见有个太监请跪安,和老太后说话。这个太监也没陪着老太后走,他背向着我们,瞧着老太后单身进了颐和轩。

    “农历七月的天气,午后闷热闷热的,大约有半个多时辰,老太后由颐和轩出来了,铁青着脸皮,一句话也不说。我们是在廊子上迎老太后回来的。

    “其实,就在这一天,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老太后赐死了珍妃,她让人把珍妃推到颐和轩后边井里去了。我们当时并不知道,晚上便有人偷偷地传说。后来虽然知道了,我们更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所知道的事就是这些。

    “时间悄悄地流逝,人世不断地喧腾,经过改朝换代,到了民国初年,我们说话都没有什么忌讳的时候,有一年正月,崔玉贵到我家来串门,闲谈起这件事,他还有些愤愤不平,说老太后对他亏心,耍鬼花样。现在我把当时崔玉贵和我说话的情况,大致给描绘一下。也不见得全是原话了,让我慢慢地想,慢慢地说。

    “崔玉贵,我们叫他崔回事的,不称崔总管,免得和李莲英李总管之名重复。他在辛丑回銮以后,被撵出宫,一直住在鼓楼后边一个庙里。庙里住着好多出宫的太监。他觉得在这里住着方便,不受拘束。这也就是崔玉贵为人还不错的明证——他当过二总管,如果当初他亏待了太监,决不敢在这里住,舌头底下压死人,大家伙骂也把他骂跑了,可他能在太监堆里住下去,足见他的人缘是很好的。他一直没有家眷,过着单身生活,所以也没有牵挂。经常的活动是起早贪黑地练武,摔打(锻炼)自己的身子。

    “我那时住在北池子孟公府,梳头刘的后人住在奶子府中间,桂公爷(桂祥,老太后的娘家兄弟)住在大方家胡同西口里头。崔玉贵是桂公爷的干儿子,也就是隆裕皇后的干兄弟,所以他在宫里很红,因为有桂公爷做靠山。按太监的行话说,叫钻桂公爷的裤裆。他到桂公爷家来来往往,要经过我们两家门口。民国以来,崔玉贵是个恋旧的人,过年过节都到桂公爷家里照个面,虽然桂公爷不在世了,但他不愿意落下个‘人在人情在,人死两丢开’的话柄。为了表示不忘旧,他常常是先直接到桂公爷家去,由大方家胡同出来时就遛达遛达。他是练武的人,不爱坐车。他顺路先到奶子府刘家,歇歇腿儿,就来到我家,这是他必经之路。也常在我家吃便饭,他和老刘(刘太监,老宫女的‘丈夫’)从前都一起伺候过光绪爷(戊戌前,老太后派崔去监视过光绪),又都是冀南的小同乡(崔是河间人,刘是宁晋人),人不亲土亲,再说,同是一个笼子里出来的,坐在一起也有话说。他饭量大,嘴馋,又是北方人,爱吃山东菜,40多岁的人了,一大盘红烧海参小膀蹄,吃得盘光碗净,,然后抹抹嘴唇,笑着说‘我又可以三天不吃饭了。’接茬跟老刘拉起乡谈来,说‘咱们冀南不是有句俗话吗,叫吃一席,饱一集,一集是五天,我说三天还说少了呢!’老刘说,‘您当过寿膳房总管,什么好的没吃过。’他说,‘那时吃着揪心,这时吃着舒心。’

    “他是个爽快人,办事讲究干净利索,也有些抢阳斗胜的味儿,好逞能露脸。当时在宫里年纪又轻,所以宫里的小太监背后管他叫小罗成。但他是个阳面上的人,绝不使阴损坏。因此太监都怕他,但不提防他。他也比较有骨气。他和李莲英面和心不和,自从被撵出宫以后,他从没求过李莲英。就是他的徒弟,有名的小德张,可以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在隆裕时代红得发紫,他也从不张口。用他自己的话说,‘时运不济,抱着胳臂一忍,谁也不求’,很有冀南人的倔劲。他常到后门桥估衣店里去喝茶。这家估衣店是专收买宫里东西的,掌柜的把他当圣人看待,但他从来也不花他们的钱。从后门桥往东南,不太远,就是大佛寺,荣寿公主的府就在那儿,内里熟人很多,但他从不登她的门儿。

    “他好打扮成武教师爷模样。正月到我家来,头上戴一顶海龙拔针的软胎帽子,毛茸茸的活像蒙古猎人。一瞧就知道是大内的东西。海龙是比水獭还要大的海兽,皮毛比水獭不知要高贵多少倍。这种海兽不到大雪以后皮毛上不长银针,必须到了节气,银针才长出来。厚厚的油黑发亮的绒毛,长出一层三寸来长像雪一样的银针,只有海参崴进贡,别处是没有的,宫里叫‘(崴)子货’。他穿着黑缎团龙暗花的马褂,前胸后背各是一副团龙,不到民国是不许穿的,两寸高的紫貂领子,俗话说‘金顶朝珠挂紫貂’,过去不是入过翰林院的人,是不许穿紫貂的。领子向外微微地翻着,一大片毛露在外头,这叫出锋的领子。衬着一件深湖色的木机春绸的皮袍,应时当令的银狐嗉筒子,前后摆襟清清楚楚地露着圆圆的狐肷。银狐嗉是银狐脖子底下的毛,狐狸身上以这儿的毛最长,但又最轻。狐狸前腋下有两个旋涡,也是毛最厚最好看的地方,割下来做成像钱一样的圆圈,这叫做狐肷。穿狐嗉并不算多高贵,穿狐嗉而带狐肷,那穿狐皮衣服就算到家了。他下身是玄色春绸棉裤,裤脚往后一抿,用两根蓝飘带一系,脚底下一双两道梁的满帮云头的粉底大缎子棉鞋。往上身一看,很神气,往下身一看,很匪气,这大概也足可以代表崔玉贵的为人了吧。他常常自嘲地说:‘我是猴坐金銮殿,把我摆多高贵的地位,也不会是人样子。’穿着王爷的打扮,摇摇摆摆在大街上步行,这在北京城崔玉贵可能是独一份了。

    “崔玉贵也确实是好样的:将近50岁的人了,腰不塌,背不驼,脸膛红扑扑的,两个太阳穴鼓着,跟其他的太监就是不一样。他常在嘴边上的话:‘我活着就活个痛快!’别的太监到40岁开外早成了弯勾大虾米啦。他对自己管得很严,不吸烟不喝酒,左手经常握着一个浅红玛瑙的鼻烟壶,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翡翠搬指(也写作班指,原八旗勇士拉硬弓时特意用皮套把拇指保护起来,以后成为武士特殊装饰)。他说:‘用这搬指管着我,免得我右手管闲事。’练武的人能管住自己的手,是很不容易的。

    “我在这里再添几句闲话。当太监的妻子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太监心毒,没度量,嫉心最强,又心眼多,而且尽歪心眼。老刘平常绝不让我跟男人说话,更不许我上街,也不许我走亲戚串街坊。我就像在盒子里生活一样,只有崔玉贵来了,我们能坐在一起谈谈话。一来是他知道我们底细,二来老刘佩服他。我们俩都尊敬地管他叫崔大叔,他也大马金刀地管我叫侄媳妇。就这样,我们谈起了老太后出走前后的事。

    “他愤愤地把鼻烟壶往桌子上一拍,说:‘老太后亏心。那时候累得我脚不沾地。外头闹二毛子,第一件事是把护卫内宫的事交给我了。我黑夜白天得不到觉睡,万一有了疏忽,我是掉脑袋的罪。第二件事,我是内廷回事的头儿,外头又乱糟糟,一天叫起(召见大臣)不知有多少遍。外头军机处的事,我要奏上去,里头的话我要传出去,我又是老太后的耳朵,又是老太后的嘴,里里外外地跑,一件事砸了锅,脑袋就得搬家,越忙越得沉住气,一个人能多大的精气神?七月二十日那天中午,我想乘着老太后传膳的机会,传完膳老太后有片刻嗽口吸烟的时间,就在这时候请膳牌子最合适(膳牌子是在太后或皇上吃饭时,军机处的牌子上写好请求进见的人名,由内廷总管用盘子盛好呈上,听凭太后、皇上安排见谁不见谁)。牌子是薄薄的竹片,约五寸多长,三分之一用绿漆漆了顶部,三分之二用粉涂白了,写上请求进见的官职。也俗称绿头牌子。这是我细心的地方,当着老太后的面把膳牌请走,心明眼亮,免得有麻烦。这是我份内的差事,我特别小心。就在这时候,老太后吩咐我,说要在未正时刻召见珍妃,让她在颐和轩候驾,派我去传旨。’说到这,崔玉贵激动起来了,高喉咙大嗓门地嚷着。

    “‘我就犯嘀咕了,召见妃子例来是两个人的差事,单独一个人不能领妃子出宫,这是宫廷的规矩。我想应该找一个人陪着,免得出错。乐寿堂这片地方,派差事的事归陈全福管,我虽然奉了懿旨,但水大也不能漫过船去,我应该找陈全福商量一下。陈全福毕竟是个老当差的,有经验,他对我说:这差事既然吩咐您一个人办,您就不要敲锣打鼓,但又不能没规矩,现在在颐和轩管事的是王德环,您可以约他一块去,名正言顺,因为老太后点了颐和轩的名了,将来也有话说。我想他说的在理。

    “‘景祺阁北头有一个单独的小院,名东北三所,正门一直关着。上边有内务府的十字封条,人进出走西边的腰子门。我们去的时候,门也关着,一切都是静悄悄的。我们敲开了门,告诉守门的一个老太监,请珍小主接旨。

    “‘这里就是所谓的冷宫。我是第一次到这里来,也是这辈子最末一回。后来我跟多年的老太监打听,东北三所和南三所,这都是明朝奶母养老的地方。奶母有了功,老了,不忍打发出去,就在这些地方住,并不荒凉。珍妃住北房三间最西头的屋子,屋门由外倒锁着,窗户有一扇是活的,吃饭、洗脸都是由下人从窗户递进去,同下人不许交谈。没人交谈,这是最苦闷的事。吃的是普通下人的饭。一天有两次倒马桶。由两个老太监轮流监视,这两个老太监无疑都是老太后的人。最苦的是遇到节日、忌日、初一、十五,老太监还要奉旨申斥,这是由老太监代表老太后,列数珍妃的罪过,指着鼻子、脸申斥,让珍妃跪在地下敬听,指定申斥是在吃午饭的时间举行。申斥完了以后,珍妃必须向上叩首谢恩。这是最严厉的家法了。别人都在愉快地过节日,而她却在受折磨。试想,在吃饭以前,跪着听完申斥,还要磕头谢恩,这能吃得下饭吗?珍妃在接旨以前,是不愿意蓬头垢面见我们的,必须给她留下一段梳理工夫。由东北三所出来,经一段路才能到颐和轩。我在前边引路,王德环在后边伺候。我们伺候主子向例不许走甬路中间,一前一后在甬路旁边走。小主一个人走在甬路中间,一张清水脸儿,头上两把头摘去了两边的络子,淡青色的绸子长旗袍,脚底下是普通的墨绿色的缎鞋(不许穿莲花底),这是一幅戴罪的妃嫔的装束。她始终一言不发,大概她也很清楚,等待她的不会是什么幸运的事

    “‘到了颐和轩,老太后已经端坐在那里了。我进前请跪安复旨,说珍小主奉旨到。我用眼一瞧,颐和轩里一个侍女也没有,空落落的只有老太后一个人坐在那里,我很奇怪。

    “‘珍小主进前叩头,道吉祥,完了,就一直跪在地下,低头听训。这时屋子静得掉地下一根针都能听得清楚。

    “‘老太后直截了当地说:“洋人要打进城里来了。外头乱糟糟,谁也保不定怎么样,万一受到了污辱,那就丢尽了皇家的脸,也对不起列祖列宗,你应当明白。”话说得很坚决。老太后下巴扬着,眼连瞧也不瞧珍妃,静等回话。

    “‘珍妃愣了一下’说:“我明白,不曾给祖宗丢人。”

    “‘太后说:“你年轻,容易惹事!我们要避一避,带你走不方便。”

    “‘珍妃说:“您可以避一避,可以留皇上坐镇京师,维持大局。”

    “‘就这几句话戳了老太后的心窝子了,老太后马上把脸一翻,大声呵斥说:“你死在临头,还敢胡说。”

    “‘珍妃说:“我没有应死的罪!”

    “‘老太后说:“不管你有罪没罪,也得死!”

    “‘珍妃说:“我要见皇上一面。皇上没让我死!”

    “‘太后说:“皇上也救不了你。把她扔到井里头去。来人哪!”

    “‘就这样,我和王德环一起连揪带推,把珍妃推到贞顺门内的井里。珍妃自始至终嚷着要见皇上!最后大声喊:“皇上,来世再报恩啦!”

    “‘我敢说,这是老太后深思熟虑要除掉珍妃,并不是在逃跑前,心慌意乱,匆匆忙忙,一生气,下令把她推下井的。

    “‘我不会忘掉那一段事,那是我一生经历的最惨的一段往事。回想过去,很佩服25岁的珍妃,说出话来比刀子都锋利,死在临头,一点也不打颤——“我罪不该死!”“皇上没让我死!”“你们爱逃跑不逃跑,但皇帝不应该跑!”——这三句话说得多在理,噎得老太后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只能耍蛮。在冷宫里待了三年之久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真是了不起。

    “‘你们知道,我是提前由西安回来的。把老太后迎回宫里来,不到三天,老太后就把我撵出宫来了。老太后说,她当时并没有把珍妃推到井里的心,只在气头上说,不听话就把她扔到井里去,是崔玉贵逞能硬把珍妃扔下去的,所以看见崔就生气、伤心。因此她把我硬撵出宫来。后来桂公爷说,哪个庙里没有屈死鬼呢!听了这话,我还能说什么呢?自从西安回来后,老太后对洋人就变了脾气了,不是当初见了洋人,让洋人硬磕头的时候了,而是学会了见了洋人的公使夫人笑着脸,拉拉手了。把珍妃推到井里的事,洋人是都知道的,为了转转面子,就将罪扣在我的头上了。这就是老太后亏心的地方。说她亏心并没有说她对我狠心,到底还留我一条小命,如果要拿我抵偿,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想起来,我也后怕。自从离开宫以后,再也不敢沾宫的边,我怕把小命搭上。听桂公爷说,撵我出宫,是荣寿公主给出的主意,这个主更不好惹。’崔玉贵的话就说到这儿。

    慈禧接见外国公使夫人“在逃亡的路上,我看到了光绪,眼睛像死羊一样,呆呆的。”

    听完了老宫女叙说珍妃遇害的事,不禁使我低头长叹。珍妃所以在冷宫里忍辱等了三年,无非是盼望光绪好起来,自己也跟着好起来,“但愿天家千万岁,此身何必恨长门”,只求光绪能好,在冷宫里忍几年也算不了什么!当双方困难时期,彼此隔离,“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她和光绪的心情,是很容易理解的。但在老太后那样的凶狠压迫下,光绪又怎能好起来呢?只能喟叹“朕还不如汉献帝”罢了(光绪在瀛台被困时,看《三国演义》自己嗟叹的话)。做了30年的皇帝,连自己唯一知心的女人都庇护不了,“噤若寒蝉”,死了爱妃问都不敢问一声,也真让人可怜了。过去唐朝李商隐曾讥讽唐明皇说:“可怜四纪为天子,不及卢家有莫愁。”玄宗当了40多年的皇上,到后来被迫在马嵬坡让杨玉环自缢身亡,还不如莫愁嫁到卢家能够白头偕老。这虽与光绪的性质完全不同,但可以说是殊途同归吧!遥想当年,“小乔初嫁了”,到光绪身边,备受恩宠,也曾经发过这样的痴问:“皇上这样地对待我,不怕别人猜忌我吗?”光绪很自负地说:“我是皇上,谁又敢把你怎么样呢?”(见德龄《光绪秘记》)单纯的光绪把一切估计得太简单了,这正像搞戊戌变法一样,对政局的估计太简单,可怜只落得在逃亡路上用纸画个大乌龟,写上袁世凯的名字,粘在墙上,以筷子当箭,射上几箭,然后取下剪碎以泄忿罢了。堂堂天子,万般无奈。(见吴永《庚子西狩丛谈》)我们对清代宫廷的事,不可能十分了了,珍妃井但大致可以推想得出来:当时宫里后妃论聪明才智,有政治头脑的,可以说非珍妃莫属了,将来宠擅六宫,是绝对无疑的。但与老太后政见不合,留下此人,终成祸患,一有机会非置之死地不可。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预先砍去光绪的左右手,免得慈悲生祸患,到将来树叶落在树底下,后悔也就来不及了。老太后对这件事是预谋已久的。我赞成崔玉贵的话,“绝不是临跑前仓促之间的举动”。如果说因为珍妃年轻貌美,怕招惹是非,丢了皇家的体面,那么庆亲王的女儿四格格,比珍妃还年轻,也是出名的漂亮,也可以说是金枝玉叶吧,为什么带着她跑到西安呢?前后一对比,老太后的心事是昭然若揭的。过去看小说,看到宋太祖这样的一段事:大将曹彬奉命兵伐江南,江南小朝廷李煜赶紧派使臣来问原因,并说:“我们没有礼貌不周的地方呀,为什么兴兵讨伐我们呢?”赵匡胤很直率地说:“大丈夫榻旁岂容他人鼾睡。”(《宋史》、《新五代史》记李煜遣使奉表求朝廷缓师,宋廷“不报”“不答”)这大概就是珍妃致死的原因吧!——历史是容许人联想的。

    早晨起来,收拾收拾屋子,静等着医生来打针。闷极无聊,于是就又拾起旧话来。一个久病在床的人,面对着60多岁的老妪,不听她的口罗嗦又能听什么呢!

    她慢声细语地说:“提起庚子年七月的事,好像做场梦一样,既清清楚楚,又糊里糊涂。逃亡路上,谁坐在什么地方吃饭,谁怎样洗脸,一合眼仿佛在眼前,可是细想想,又模糊不清了。所以只能照我记住的说,当然是隔二跳三地不成系统了。我说话又不会半路插杠子,总要由头慢慢地顺蔓摸瓜,您听起来也许嫌口罗嗦。”

    我沉静地听着,这时是无须多话的。

    “还是由宫里的情况说起吧。可以这样说吧,戊戌以前那几年,老太后主要是在园子里过,万寿节以后才回到宫里过个年。这时冬令季节,一来园子里没有什么可玩的,二来因为园子里冷。北京风多,园子里旷,更显得风大,所以才回到宫里住。戊戌以后,事情多,也就是半个月住在园子,半个月住在宫里了。

    “宫里的生活是单调的,除去了早朝叫起儿,回来,后妃们觐见,有时听听小戏等,其余就是老太后随意遛弯儿了。

    “夏天,晚膳传过以后,太阳还有余辉,太后要饭后遛弯儿,这差不多是定例。遛弯儿的气派很大,可以说是陪侍的人全部出动。皇后、小主、格格们都陪着,有时同治的瑜皇贵妃、晋皇贵妃也来陪侍。黑压压的一队人,不下四五十个。远远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太监担着的铜茶炊,息肩在御花园钦安殿前的月台上,听候吩咐;紧跟在后边的是抬龙椅的人,要事先准备好老太后的座位,所以要先行一步。这时老太后安闲地走来了,在甬路中间,左右是皇后、皇贵妃、格格们陪侍着,瑾小主只能尾随在后面。八个提炉的侍女在两旁护卫着,她们手提着炉,像提着灯笼似的,里边袅袅地飞出一缕藏香的清香味来。再后是我们贴身的丫头,有的捧着水烟袋,有的托着槟榔盒。老太后饭后爱含槟榔的,说它消食化滞。接着是几个捧果盒的侍女,后面随着挑食盒的太监,果盒、食盒里是冰镇甜碗子和西瓜、甜瓜之类的东西。在队伍的行列里,还有说书的老太监,上下衣着整洁,很儒雅地随着。最后是两个太监掮着二人掮的软舆,这是天黑以后怕老太后行走不便,特意预备的。老太后随意地遛达,在御花园里的连理树下徘徊一会儿,在千秋亭旁停一会儿,常去看看猴子。这是一个老母猴带着它的眷属住在笼子里,见到老太后它知道先合十,闭眼睛,后磕头,再向老太后要吃的。老太后是舍得给它们东西吃的。有一次,老太后看完猴子,心情有些不自然了,和我们说:同治爷年轻的时候就喜欢玩猴子,经常到御花园来看它们,现在一到御花园来,就想起过去。这是给瑜、晋二皇贵妃听的,也是母子感情的自然流露。由御花园出来,最远到浮碧亭,看看睡莲,逗逗金鱼。天色渐渐地朦胧下来了,然后回到钦安殿歪在软榻上。老太后这时经常对后妃们说,‘你们歇着去吧’,于是她们请安告退了。老太后听老太监说上几段书,看着月亮爬在树梢上,嘴里吃着甜碗子,四围香烟缭绕(驱蚊子用),过她那过不完的逍遥岁月。

    “这是平常宫里夏天晚膳后的生活。

    “到庚子年七月中旬以后,就没有这般悠闲了。下朝没有一定的时间,甚至晚上还要叫起。可宫里头是十分严肃的,不许有一个人谈论外边的情况。我们察颜观色,也知道有大事情。李莲英跟往常不一样了,往常当老太后燕居的时候,他总围着老太后转,这两天不同了,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出来进去,片刻也不停留。二十日的下午,叫起回来,老太后铁青着面皮回到宫里,直着两眼沉思着。这是老太后的性格,遇到为难的事,自己独自思索,对谁也不说,当然更不用说商量了。牙咬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吐。李莲英进来了,躬着身子禀告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宫里的规矩,内监回话,不许外人听。只要李莲英进来,他用眼一扫,我们自动地退出来。这天晚上老太后照例地洗脚、泡指甲。我们得消息,只能从小太监的嘴里,可他们不出宫墙,也听不到什么信息,只知道东一长街上,很多的太监往来巡逻;外宿的太监不许出宫。又说好多寿膳房的人当了义和拳的都逃走了。我们当然心惊胆战!

    “正赶上我上夜(值夜班),到丑末寅初(三点四点之间)的时候,突然听到四外殿脊上,远远地像猫叫,尾声很长。我最初不在意,宫廷里野猫很多,夜里猫叫并不稀奇,只是没有这样长的尾声。夜深人静,仔细地听,猫叫的声音在正东方,过一会儿,东南方也传来猫叫声,后来东北方又有猫叫的声音,宫里从来没有这么多的猫叫声。我悄悄地出来,知会外边守夜的人,因为我们心里有鬼。俗话说,远怕水,近怕鬼。知道昨天珍妃死在井里,以为她冤魂不散显灵来了。宫廷里特别害怕神鬼,吓得我们浑身起鸡皮疙瘩。等老太后寅正(四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朦朦亮了,按说猫叫应该停止了,可恰恰相反,好像东南北三方有几十只猫的乱叫。老太后也仔细地听,打发人到外面去看,但也看不出什么。就在这时,李莲英惊慌失措地走进来了,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什么避忌,说‘鬼子打进城来了’。老太后说:‘你仔细讲!’李莲英说:‘德国鬼子由朝阳门进来了,日本鬼子由东直门进来的,俄国鬼子由永定门进来,把天坛都围上了,全都冲着紫禁城开枪,枪子一溜一溜地在半天空飞。’据说这是护军统领澜公爷特来禀告的。我们这才知道所谓半夜猫叫原是子弹在空中呼啸的声音。‘为了不惊圣驾,请老太后暂避一避。’八国联军进北京,我们是在七月二十一早晨,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当然我们在老太后身边才能听到一些信息,其他的人根本不知道信儿,就连皇上也在内。这时老太后铁青着面皮,一声没言语,半晌说出一句话来,吩咐李莲英‘就这儿伺侯着’,我们屏着呼吸在一旁站立,大家都吓得不知如何是好。这时老太后不停地在寝宫里来回转。

    “正要准备传早膳,突然石破天惊,一粒流弹落在乐寿堂西偏殿的房上,听得很清楚是由房上滚下地来的声音,李莲英喊一句‘老佛爷快起驾吧!’老太后这时才真的惊慌起来,吩咐人去请皇上,传谕皇后、小主、慈宁宫的太妃们,在宫里住的格格们,迅速到乐寿堂来。另外派太监告谕大阿哥换好行装,随时准备出走。

    “皇上来了,还是旧时装束,回禀了老太后几句话。我们也不知说什么,皇上在老太后面前说话,向来是细声细语的。老太后有些发急,急谕李莲英,让在护军那里找几件衣服给皇上换上。李莲英自然吩咐别的太监去办。

    “李莲英不知从什么地方提一个红色的包袱进来,里头包着汉民的裤褂鞋袜,青腿带还有一绺黑色头绳,一应俱全,另外有我从来也没看见过,也没听说过的蚂蚁蛋纂(当时汉族妇女把发挽在头上叫纂,有一种用马尾编织成呈腰子形、上面涂黑色涂料,中间留出空白能把发髻露出,四边又能把发扣住,俗称蚂蚁蛋纂)。还有一个别纂的针,像小勺子一样,叫老瓜瓢,扁扁的,一头细,一头粗。在粗的一头稍稍有点弯曲,约二寸上下长,是铜的。另外还有一支横簪子。这些东西后来听说是李莲英早给准备的。李莲英有个姐姐在前门外鲜鱼口里兴隆街一带住(我只听说,没去过,刘太监到那儿去过),这包袱都是她姐姐给安排的,无怪鞋、袜子都很合脚。另外,在包里还有个小手娟,包有四五个头发网子,都是圆圆的,直径有两寸多点,有细网眼的,有粗网眼的。这是梳完头,怕头发散了,用网子把头发罩住。让人一看,就知道安排的人是非常细心的。这些事全是我亲自经手,所以记得非常清楚。我这里说句闲话,伺候老太后务必要留下心眼,不管什么事,做完后要多记几遍,心里要默念三四回,记牢靠了,因为老太后不定什么时候问起,一定要有明确的回禀,任何事情也不许模糊。这使我养成了记事的习惯。

    “这回真的轮到李莲英给老太后梳头了。在我的眼里还是第一次。从外表看来,李莲英笨得像头熊,可做起活来却非常轻巧。先把老太后的发散开,用热手巾在发上熨一熨后,拢在一起向后梳通。用左手把头发握住,用牙把发绳咬紧,一头用右手缠在发根扎紧辫绳。黑色的绳缠到约一寸长,以辫根为中心,把发分两股拧成麻花形,长辫子由左向右转,盘在辫根上。但辫根的黑绳务必露在外面,用一根横簪子顺辫根底下插过,压住盘好的发辫,辫根绳就起到梁的作用。这方法又简单又便当,不到片刻的工夫,一个汉民老婆婆式的头就梳成了。最后在辫根黑头绳上插上老瓜瓢,让所有盘在辫根上的发不致松散下来。再用网子一兜,系紧,就完全成功了。李莲英说,不要用蚂蚁蛋纂,不方便,不如这种盘羊式的发舒服。老太后这时只有听摆布的份了。这一切都是我在旁边当助手亲眼见到的。

    “老太后忙着换衣裳了,深蓝色夏布的褂子,整大襟式,是下过水半新不旧的。老太后身体发胖,显得有些紧绷的。浅蓝的旧裤子,洗得有些褪色了。一对新的绑腿带,新白细市布袜子,新黑布蒙帮的鞋,袜子和鞋都很合脚。全收拾完了,老太后问娟子:‘照我的吩咐准备好了(指带的东西)?’娟子回禀:‘一切都照老祖宗的口谕办的!’老太后说:‘娟子、荣子跟着我走。’我俩赶紧磕头。这是天大的恩典,无限的光荣,在这生死关头,能有老太后一句话,等于绝处逢生。我们俩全感激得满脸是泪。娟子和我爬两步抱住老太后的腿,嘴里喊着:‘老祖宗!’老太后愣了片刻,突然喊:‘荣子,拿剪子来!’老太后坐在寝宫的椅子上,把左手伸在桌子角边,背着脸颤声说:‘把我手上的指甲剪掉!’这等于剪掉老太后的心头肉——到现在,老太后才算真正下定决心出逃了。老太后几年精心养长的指甲,尤其是左手无名指、小指指甲足有两寸来长!这指甲是经我的手给剪掉的,我到死也忘不掉!

    “皇帝也换装了,深蓝色没领子的长衫,大概是夏布的,一条黑裤子很肥大,圆顶的小草帽,活像个做买卖跑外的小伙计。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这都是被传谕换好衣服伴驾出走的人(大公主没在宫里)。其余像晋、瑜皇贵妃没有被传谕换衣服,当然是留在宫里了。在这大难临头的时候,鬼子进来,不知将落到什么结果,所以各人有各人的心事,各人有各人的委屈。但所有的人都如丧考妣,脸色青白。这时一个人由廊子里跪着爬进寝宫门,爬到老太后的脚下,用头叩着金砖地,说:‘奴才老朽无能了,不能伺候老祖宗外巡,先给老祖宗磕几个响头,祝老祖宗万事如意。’听说话的声音,才知道是张福。屋子里所有的人都随着张福的声音痛哭失声了。老太后环顾四周,说:‘宫里的事听瑜、晋二皇贵妃的,张福、陈全福守护着乐寿堂。张福,听清楚,遇到多困难的事,不许心眼窄,等着我回来!’张福双手捧着脸答应了。这是对张福说的话,也是对大家说的话。庚子年老太后出逃前,在宫里这是她说的最后的几句话。就这样领着人,向后走,绕过颐和轩,路经珍妃井,直奔贞顺门。

    “贞顺门里黑压压一片人,是向老太后告别的,这都是后宫东路的太监、侍女,由瑜、晋二皇贵妃为首跪着在两旁,她们只能送到贞顺门里,这是宫门最后一道门,妃子是不许出宫门一步的。老太后脚刚迈出了贞顺门,瑜、晋二皇贵妃便抱头大哭!”老宫女说完后长长地吁一口气。接着说:

    “宫里的事,好多是不能用常理来推测的,而且永远也弄不明白。例如珍妃的死。老太后如果真的愿意她死,一句口谕,让太监拿根绳子,人不知鬼不觉的就可以了却她的生命,对她死后还可以编些谎话,说她病死或畏罪自缢而死等等,何必敲锣打鼓地非把她推到井里去不可呢?难道是老太后恨她入骨,临死前非要看她挣扎一会儿不可吗?按照老太后平日为人的心理去推测,老太后是能干出这种事来的,我在宫里时不明白,出宫后,和太监及其他姐妹们谈起,他们也都不能明白。这是一。

    “其二,究竟老太后出逃,事前有准备还是没准备?这是个谜。

    “如果说她没准备,她的衣服鞋袜都是预备好了的,事先在李莲英那儿保存着。是李莲英替她想出来的主意呢,还是她授意李莲英干的呢?可又真真是仓皇出逃,说实在的,是极其狼狈。不敢打着老佛爷的旗号,不敢多带东西,更不敢提皇家一个字儿,怕露了馅儿惹出麻烦来。要车没车,要吃的没吃的,要穿的没穿的。究竟往哪儿逃也没个准谱儿,带着一群人,听天由命。分明是一点准备也没有,这是我亲眼看到的。这辈子也弄不清楚的是这两件事。年轻的时候,我自信眼尖心细,但我始终也没有观察出究竟来。”

    老宫女的谈话,时断时续,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北京俗话叫聊闲天。她在闲谈中向我叙说了好多的事情,同时也把她的感受告诉了我,这是很难得的。她的话也给我以启发。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猫捉住耗子并不马上把它吃掉,必须尽情地耍弄一番,欣赏它那死亡前的颤,这是有力者对无力者的嘲弄,也就是残忍性。西太后对于珍妃大概也就属于这一类吧!宫廷里的黑暗,老太后的狠毒,我有了更进一步的体会了。

    “后宫里一共有两个后门:出了御花园面对着神武门在中轴线上的叫顺贞门,顺着宫墙再往东走还有个后门,就是贞顺门。以这两个门为界限,门里属宫苑,门外才属护军范围。前边已经说过,宫廷的规矩,妃嫔们是不许迈出宫门一步的,所以宫人们送老太后只能送到贞顺门的门槛里头。——这几乎是生离死别的送行,如果鬼子进宫,各人的下场那就只有各人知道了。因此大家呜咽流涕,泣不成声,并不是光想着老太后的安危,而是担心着自身的末日,所以也借机会痛痛快快地哭两声。平日感情比较好的姐妹,都相抱抽咽,彼此相互嘱

    托后事,摘头花,捋手串,对赠遗物。我和小娟子也接到朝夕相处的姐妹们各有七八份饰物,都是她们偷偷地塞给我们的,好像我俩一定能活,她们必定会死一样。我这时心里感到特别酸苦,回想小时候离家,不知宫里什么样,只当串亲戚,所以也不知道离别味。这是我有生第一次尝到离别使人心酸的味道。——现在想起来也让我流眼泪。这儿离珍妃死的井很近,抬眼就能看到,我又有些发颤。

    “我泪眼模糊地出了贞顺门。一抬眼皮就看到一溜摆着三辆车。两辆轿车,一辆铁网子的蒲笼车。其中一辆很整齐,像是宫里的车,但中腰帷子前面的帐子,都已经没有了(我不认识老太后的车),另两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雇来的趟子车。所谓趟子车是指拉货拉人做买卖论趟数给钱的车,是由大车店里雇来的。当时各大宅门里都有自己特备的华贵的轿车,争奇斗富,皇宫里当然也有特用的轿车。平日夏天里,我们去颐和园常坐的车,叫大鞍车,非常讲究。一律是纱帷子,四外透风,更有帷子在外面中腰加上一圈燕飞(也许叫飞)。那是一尺多长的软绸子,犄角用短棍支起来,像女孩子留着刘海头发一样,围在车的三面,约一尺上下长,和出廊的房子似的。就是没风的天气,车走起来,四外短绸子飘动,也让车里坐的人感到有阵阵的凉风。在马的上边更有一丈多长一块遮阴的帐子,跟车顶联接起来,和车顶子平行与车辕子同宽,用漆好的帐竿子支起来,把竿的两端卧在车辕上的铜臼里,车帘子四周镶纱,中间一块玻璃。坐在温州草席的软垫子上,紫胶车配上栗子色的走骡。车走起来,坐车的人像坐在穿堂门里一样,凉风阵阵吹在身上,车也漂亮,人也舒服。我们当侍女的平常都坐这样讲究的轿车。可今天老太后要出远门,偏偏要从大车店雇车。虽然是洋鬼子打进城来了,正值兵荒马乱的时节,但以老太后的尊严,发道口谕,让预备几辆轿车,还是不难办到的。这其中必然另有门道。这些想法,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我不敢多想,天威难测,在生死关头,丝毫也大意不得。

    “眼前的轿车根本没车帐子,跨车辕的人就要整个挨日晒受雨淋了。车围子、车帘子全是蓝布做的,谈不到通风的条件,里面坐车的人会憋得难受的。蒲笼车也一样,车尾用芦席缝起来,活像鸡婆婆的尾巴,在后面搭拉着。然而,我们把生命完全寄托在这三辆车上了。

    “迈出贞顺门后,就自动地按次序排列起来,因为衣饰都变样了,要仔细看才能辨认出谁是谁来。皇后是缸靠(褐)色的竹布上衣,毛蓝色的裤子,脚下一双青布鞋,裤腿向前抿着,更显得人高马大。瑾小主一身浅灰色的裤褂,头上蒙一条蓝手巾,裤子的裤裆大些,向下嘟噜着,显得有些拙笨。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都是一身蓝布装束,头上顶一条毛巾,由后看,分不出谁是谁来。最惹人注目的还是老太后手下的哼哈二将,李莲英和崔玉贵。

    “崔玉贵这两天很少见到他,主要是他成了内宫的护卫,带领着青年太监日夜巡逻后宫里的几条重要街道和门户。这是个极重要的差事,等于老太后的贴身侍卫,不是特殊信任得到恩宠的人,不会交给这样差事的,所以这时候的崔玉贵感到特别露脸。现在让他跟车出走,他也明知道是让他起着护卫的作用。他和李莲英不同,狗肚子盛不了二两油,由后看他,只见他的后脖梗子来回地扭动。这是他内心得意的表现。他装扮成跟车的脚夫一样,短衣襟,小打扮,一身毛蓝裤褂,腰里结一根绳子,把汗手巾挎在腰上,辫子盘起来,用手巾由后往前一兜,脚底下一双登山倒十纳帮的掌子鞋。活脱脱的一个苦力,像真正是挺胸拔肚30多岁的一条车轴汉子!别人都担惊害怕,和犯人去菜市口差不多,可他认为这是他卖命的时机到了,比起李莲英来神气多了。

    “李莲英这些日子特别发蔫。义和拳失败了,他原来是同情义和拳的。他每天由外面急匆匆地来,向老太后禀告点消息,又匆匆地离去。老太后对别人报的消息不听,只听他的消息。他这两天的脸越来越长了,厚嘴唇也越撅越高,两只胡椒眼也不那么灵活了,肉眼泡子像肿了似的向下垂着。今天外逃,他有自知之明,九城里头谁不知道紫禁城内有个李莲英啊!他的长相全城的人都知道,所以他要好好地伪装一番。首先要把头藏起来。他戴起一顶老农民式的大草帽子,宽宽的圆边,把草帽的两边系上两条带子,往下巴底下一勒,让两边帽檐搭拉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穿一身旧衣服,活生生地是跟车伺候人的老苍头。平常的三品顶戴也没用了。

    “摆在眼前的问题,很明显的是车少人多。

    “站在老太后东边的是皇上、大阿哥,还有一位年轻男子我不认识,后来才知道他是贝子溥伦。站在老太后下手的,是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我们丫头群里,有娟子和我,两位格格合带一个侍女,皇后带一个侍女,加起来男的是三个,女的有十个,还不算太监。三辆车哪能坐这些人!两辆轿车最多只能坐六个,剩下就要挤在蒲笼车里了。现在好比船到江心,能有地方坐下去不死,也就很知足了。老太后开始发话了:‘今天出门,谁也不许多嘴,路上遇到什么事,只许由我说话。’说话的时候用眼睛盯着大阿哥。大阿哥

    这个人是不懂得深浅的,年纪最小,仅15岁,所以老太后特别注意嘱咐他。大阿哥的爸爸是端王爷,军机的领班。他的叔叔是澜公爷,是当时的步军统领,都是捧义和拳的,烧西什库教堂子,打东交民巷全是他哥俩带头出的主意。大阿哥自出娘胎也没受过委掘,就怕老太后,老太后真用鞭子狠狠抽过他,他是个浑小子。如果遇到意外,他冒冒失失的一嗓子,拍胸脯,充大爷,露了馅儿,大家跟他一起倒霉,这也是老太后最担心的事。最后老太后吩咐上车。皇帝一辆轿车,由溥伦跨辕。老太后一辆轿车。由小娟子陪着,外面溥(大阿哥)跨辕,把他放在老太后车上,也是因对他不放心的缘故。皇后、格格们只能都挤在蒲笼车里了,黑压压的一车人,我没有地方可坐,只好坐在车尾部喂骡子用的料笸箩上面。就这样,大约在平日每天上朝的时间,老太后第一辆车,皇上第二辆车,蒲笼车第三辆,匆匆地出了神武门。

    “我要特别说明白,这是庚子年七月二十一日的早晨。这一年闰八月,节气都要靠后,七月二十,也就相当平常月份的七月初。热季雨季都还没过,天上是阴沉沉的,东边天上两块黑云。

    “车出了神武门就拿不定主意往哪个方向走了。往西过了景山,又顺景山西墙往北奔后门(地安门)。这我是认识的,过了地安门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突然,看见一个骑耗子皮色骡子的人到老太后车跟前,细看才知道是崔玉贵。大概是碰到军机处的人,他认识,请示老太后召见他不?又看那个人下车请了个安,大高个儿,膀大腰肥。老太后大概让那个人前边远远地开路,所以他上车很快地就往前走了。听说是奔德胜门。正巧在鼓楼遇到一辆轿车,崔玉贵认识,说是澜公爷的,于是让出来,给皇后小主坐。我们全是北京长大的,可谁也不知道北京城是什么样儿,现在又不走大街,专找僻静的胡同走,泥水很多,我蜷伏在料笸箩上,弯腰屈背,那个罪是可想而知的了。不久,就沿着城墙根走。

    “到了德胜门脸,逃难的人群就非常多了,大篷车,小轿车,骡驮子,驴车,都是听到洋人进城往乡下逃的,大家嘈杂杂地拥挤在一起。照这个情况,傍晌午也出不了城。后来,还是路上遇到的那个大高个子给疏通好了,让我们的车先过,我们才出了城。后来才知道,路上遇到的这个人是军机赵舒翘,听说这个人也是支持义和拳的,后来被老太后杀了,死得很惨,是把脸蒙上窗户纸再喷上酒,闷死的。

    “出了德胜门情况就不同了。

    “我常听说德胜门是九门里最坚固最美好的门。城楼上的箭楼、女墙、马道、藏兵洞,都是最拔尖的,过去征讨时出兵打仗慈禧西逃时通过的德胜门都出德胜门,叫白了叫得胜门,为的是得胜。现在我们逃跑也出德胜门了。出了德胜门,就见到残兵败卒在到处找吃的,各商店全上着板,七八个人一堆,十几个人一伙,砸门翻柜子,和饥民一样。另外,还有很多头上缠着红布,敞胸赤背的义和拳,依旧是神气十足,他们还好,各不相顾。人们有往城外逃的,也有往城里挤的,乱哄哄的人群,把德胜门关厢弄得很嘈乱,再加上地下的泥水,掺杂着驴屎马溺味,大阳一出来,热气一蒸,让人很难忍受。我偷眼看看,皇后、格格们都闭紧嘴不言语。

    德胜门门洞“四辆车在路旁停了一会儿,大概是老太后想到前途的艰难,考虑到还有些缓口气的时间,在想主意。——由早晨到现在已经大半天了,所有的人全都滴水没入口。可谁也没凑近老太后跟前,远远的李莲英和崔玉贵在马路两旁的屋檐下一站,像两个逃难的行人一样,低眉用眼瞧着过往的人群。我们的车一点也不刺眼,活像牲口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一样。就这样平平安安地逃出城来了。

    “到这时候,我才真的明白老太后的心思了。

    “我坐在蒲笼车里仔细地想:在宫里改装成老百姓,为的是混出城去,是很容易让人明白的。雇这两辆车为的是丝毫不沾皇家的气息,这种设想就很不容易了。再弄一辆蒲笼车装成下等拉货的样子,更是容易蒙混人的耳目。最难得的是,宫里的珍奇宝物有的是,老太后一星儿不带,只包了些散碎银子。一切都是怕露了皇家的身份。老太后心思的细密,考虑的周到,应变能力的机敏,舍弃珍宝的狠心,实在是让普通人佩服。——这时我又有一种想法涌上心头:老太后对这次出逃,究竟是有准备呢还是没准备呢?我作为她的形影不离的贴身丫头,丝毫也觉察不出来。我认为我舍死忘生地伺候她,可以算是她的近人了吧,但她的心事毫没和我透露过。宫里人在背后常说,老太后的心比海还深,真是一点也不假。

    “我正这样胡思乱想,突然车动了,不是顺着大道往北走,而是下了大道往西,我看看太阳在东南角上,才辨认出方向来。这样长的时间,我们车上的人谁也不说话,这是上车前老太后的口谕。——谁乱说话把谁扔下车去!老太后的话像打雷一样,谁也不敢不遵,只能默默地留心观察着四外情况。

    “车很快地没入庄稼地里。这时正是雨季,很少有人在地里干活。三格格请示皇后,是不是大家挪动一下座位,松动一下身子,因大家的身体都坐僵了。地下有水有泥,车夫有时也要跨上车来,和皇后、格格们坐在一起,这真是天下最出奇的事。车慢慢地向西走,上了另一条大道。过了一段时间,看到了魏公村,这地方我认识,因为经常经过,我才知道是奔向颐和园。坐在车尾的料笸箩上,盘着腿,佝偻着腰,屁股硌得非常难忍,我咬着牙一声不敢吭。大道上,败兵更多了,一帮一群的往西走,有的拉着牲口,好在还没有问我们。我尝到了心惊胆战、度日如年的滋味。

    “车进颐和园的东大门,没有以前那些规矩了。这是我第一次由正门进来,是坐在大蒲笼车车尾料笸箩里进来的。车一直赶到仁寿殿的台阶前才停住。我们当侍女的要伺候主子,忙着跳下车来。但当脚沾地以后,因为腿麻站不住,皇后的侍女就卧在台阶下了,在平常是失仪,是大不敬,现在也顾不上这些了。从此,我深深警惕着,每当下车以前,要先活动活动腿脚。

    “接驾的是内务府的当值大臣恩铭,这个人常见老太后,我认识。他忙着两只手一抖把马蹄袖甩下来了,抢步向前叩头。至于说的什么,我们当侍女的是听不到的。太后领着后、妃、格格们一起到乐寿堂,老太后进寝宫休息一会儿,我敬了两管水烟,她在卧榻上用水洗了洗脸,就闭上眼睛。我悄悄地退出来,赶紧找水喝,因为实在干渴了。太后始终没发话,谁也不敢散去,大家都在凉棚里休息,低着头默默地没有一个人言语。屋子非常寂静。

    “匆匆传膳,大家不许分散,都在凉棚里面站着吃。这时崔玉贵进来禀告,说端王爷来了,一会儿又禀告说庆王爷来了。老太后满脸怒容,说知道了,底下没说话。一会儿崔玉贵又来禀告说,肃王爷由德胜门骑马赶来了。老太后精神一振,说传他们进来。肃王的府原在东交民巷(庚子后搬到东四北九条),义和拳打东交民巷时,在宫里听传说洋人把他家毁得乱七八糟,连肃王祖宗的影像和朝服补褂都拿去垫炮眼了。肃王到来一定会带来洋人的消息,所以要赶紧传见他们。在颐和园乐寿堂召见王公大臣还是第一次。

    “这也可以说御前‘叫起’罢,有太后也有皇上,只经过很短促的召见,说平常话,也就是喝碗热茶的时间。老太后很自信地说:‘看情况洋人还不知道我们出来。如果知道的话,他们一定会赶来的,我们要快走。’当然端王、庆王、肃王他们是愿意快走的。老太后这时断然说‘不能这样走,必须保证万无一失,因为有皇上在!让崔玉贵带一个人走前站,李莲英随时探听消息,皇上、我们走第二批,端王等走第三批,另外颐和园这儿还有兵,让他们带兵断后,这样才万无一失。’老太后的话是金口玉言,这是怕大家一起走,太招风了,反而不安全。也顾虑到前面麻烦不大,只有后面追兵是最可怕的。

    “等到我们又上车的时候,归还了澜公爷的车,又多了两辆轿车,一是给皇后预备的,也不是什么贵族的豪华车,而是普通的二等轿车,另一辆是庆王给两个女儿三格格、四格格预备的。这样,皇后、小主一辆车,二位格格、元大奶奶一辆车,大蒲笼车就比较松动一些,我也不至于坐料笸箩上了。阿弥陀佛!

    “车慢腾腾地向北走,完全在青纱帐里钻着走。时间已值午未时分,太阳毒辣辣的,天空有几块黑云,有时把太阳遮住,有时又露出来,没有一点风,地上的热气蒸上来。俗话说,‘阴天的太阳晒死狗’,狗都能够被太阳晒死的,我们真真的和狗差不多了。人人的脸上都胀得红红的,背上流汗。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到了一个地方叫温泉的。我们说多少好话,央求一个大户人家,请他们行方便,允许我们到他家借借厕所。这事当然由我去说,好不容易才答应了。老北京也不知从什么年代兴的,说女人借厕所会给本家带来晦气,必须进门喝口凉水,压一压邪气,出门送一个红包,散一散晦气,我们没有红包,重重地给了二两银子,是我亲手给的!女人出门,最困难的事,不敢多吃也不敢多喝,更不敢吃凉东西,如果闹肚子,那就现眼了。可这里只有凉水,每人用瓢轮流着喝,已经算是很不错的。幸亏村东头有棵大槐树,我们坐在车上能凉快会儿,也可以说是救命的树荫了。

    “老太后真有狠劲,始终一个‘苦’字不说。我把瓢涮一涮,给老太后舀一瓢凉水,老太后先漱了漱口,喝了半口凉水,这可能是老太后生平第一次喝凉水吧!是在温泉一家灰砖门楼的院里喝的。在普通人本不算什么,可在老太后就算天大的事了。”

    老宫女已经絮絮地说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经常是面向着窗子,脸背着我,好像是自言自语默默地叨念着什么。这时她忘掉了一切,完全沉浸在她过去的记忆中,灰色的眼睛凝视在窗外的洋槐树上,脸上核桃似的皱纹更明显了。她常常是痴呆呆的忘了说话。屋子里越发显得沉寂了。突然,她笑着说:“现在人死了不许写殃榜了。如果许可的话,可以给我写上,老太后西巡的路上,第一块银子是我替老太后花的,第一瓢凉水是我给老太后舀的。这也可以算是我最露脸的事了吧!”老宫女心很细,每到屋子过度安静的时候,总想方设法用笑话调剂一下。旧社会,人死以后把这人的一生功勋荣誉写在纸上,用纸糊在牌子上张贴在大门口,叫贴殃榜。这是老宫女的玩笑话。

    她颇有感慨地说:“人千算万算也有算计不到的地方。老太后这次出走,什么都不带,只随身带了些散碎银子,以为沿途一定会有卖东西的。有钱能买鬼推磨,这种想法到现在完全落空了。由海淀奔温泉,由温泉北上到居庸关的古道,原来是南来北往的要道。做买卖的,开客栈的,尤其是驿站,都应该有人支应,可现在跑得一干二尽。那些败卒残兵,有什么抢什么,一帮一帮的戴红头巾的义和拳也是有什么拿什么。殷实一点的人家都躲起来了,剩下不藏不躲的人也就穷得只剩一条命了,目前的光景是有势力没处用,有银子没处花。一两

    银子也换不出一口吃的来。我们可以说,一步一步走向苦难。

    “太阳已经到西南角上了。庄稼地里的玉米叶子都晒蔫了,一丝风也没有,只能用手当扇子扇,汗湿透了衣衫,从来也没穿过这种粗布衣服,现在披在身上感到像牛皮一样,浑身到处刺痒,脖子底下、两腋周围有一种水泡似的小圆颗粒,长了痱子了,不搔就奇痒,一搔就痛。我们开始尝到了另一种痛苦。走到了一个镇甸,已经是人困马乏,车夫说不能走了,该喂牲口了,人也该吃点东西。可哪里能有吃的呢,而且人又这样多,幸亏车夫认识这里的一个熟人留守在大车店里,我们说尽了好话,请他给想办法。首先提出,可以多给他们点银子。他也没办法,现成的米面是绝对找不到了。最后说地里有豇豆角,可以煮熟了吃。穷人在秋雨连绵、青黄不接的时候常吃这些东西。大概议妥,我们包他一片地的青棵,把豇豆和青老玉米混合摘采煮熟,我们每人分一个煮玉米、半碗豇豆粒。老太后和皇上、皇后等出逃后的第一次午餐,就是这样度过的。老太后根本没吃。煮老玉米汤可成了宝贝了,你一碗我一碗地分抢着喝,皇上也喝了一碗,这是我亲眼看见的。

    “还要往回说,我们都是五谷不分的人,什么是老玉米,什么是高梁,根本不认识,更不用说是怎么长的了。这是第一次吃这类东西。豇豆角有筷子那样长,一串串的粒包在外荚里,鼓胀胀的。已经不是饭来张口的时候了。我们四个丫头亲自动手把豇豆从割断的秧上摘下来,又把青老玉米的外皮剥去,扔在锅里煮上。正是雨水多的季节,干柴是没有的,当时用的是乌煤面子,用水合了往灶里填,我们什么都不懂,填上煤以后,不起火苗光冒黑烟,旁边有木头箱子说是风匣,我和小娟子轮流拉动风匣吹火。这是个动力气的活儿,拉二十几下就腰酸臂痛浑身流汗了。小娟子和我把烧热的水舀出点来,奉敬给老太后,让老太后洗洗脸,老太后十分感叹:‘还是荣子和娟子能伺候我。’我们对着眼前的情况,累得精疲力竭,不禁在老太后面前掉泪了。我俩眼圈红红的,离开老太后的上房,小娟子对我说,现在洋人可能进宫了,宫里的姐妹们不知如何呢?也许上吊,也许跳井,我们不禁用手摸摸临别时送给我俩的饰物,哭着走回了伙房。小娟子说,她预感到她们是死了。

    “到伙房一看,屋子进不去人,又是烟气又是水气,风匣还不停地响着,仿佛看见一个人在一仰一合地拉着风匣,细看才看清楚是崔玉贵。在宫里我们同崔是不交谈的,在这个场合下,我们是同生共死的患难之交了。崔玉贵很严肃地对我俩说:‘看情况目前的地方供献不会有,买东西也实在难,大家免不了受困!咱们是老人家的近人,无论如何不能让老人家挨饿!’这时为避免走露风声,我们把老太后都叫老人家。

    “小娟子哭出声来了说:‘那就割我们俩的肉吧!先割我的,我不怕。’

    “崔玉贵说:‘姑娘,不是要割谁的肉,要想办法。眼前咱们包人家半亩地的青棵,还要剩下一点,多半都被兵抢光了。咱们应该把青玉米剥出来,把豇豆角捋下来,把青玉米秸砍下来,捆成捆带在车上,人和牲口都需要。现在咱们没指望了,俗话说,须将有日思无日,莫到无时羡有时。目前咱们大家动手罢,免得将来饿死在半路上。’

    “崔玉贵的话真真提醒了我们,我和娟子和另两名侍女,开始把割下来的豇豆角捋下来,盛在车夫的布袋里,把剩下来的青玉米堆在料笸箩里,把青玉米秸捆成两捆带在车尾。我亲眼看到饥民们什么都抢,我们剥好的青老玉米,生的,他们就是嘴啃着吃,白浆顺嘴角流下来。在大车店里不时有散兵进来,没有东西可拿,就用碗舀足一碗凉水,边走边喝,顺手把碗摔在大路上。什么是王法?这里已经没有这个名词了。这样的世界使我们心惊肉跳,我用眼看看崔玉贵。崔玉贵大声对我说:‘荣姑娘,不要怕,只当我们已经死了,现在活几天是赚的。要记住,事到临头须放胆,死全不怕,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这话是对我说的,也是对大家说的。对我来说,像吃了定心丸一样。我牢牢地记住,‘事到临头须放胆’,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他这句话。我清楚地记得,那时他是一脚踩着门槛子上,斜着脸对我说的,到现在已经几十年了,他的话还响在我的耳朵里。我经过多少次灾难,一到极困难的时候,就想起他的这句话来!”

    老宫女又如醉如痴的陷入沉思之中了。她像老僧入定一样,身体微微地前后摆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不说话,我只有用沉默来表示对她的同情。

    “车又向前走了,路上的人渐渐疏稀起来。

    “小娟子非要和我换车坐不可,她明确的理由是咱俩各伺候老人家半天。我心里很感激,泪马上涌到了眼角。在大车店的厨房里,我们各自背着人藏起一个熟老玉米来,谁的心事谁全知道,无非是怕老人家饿。那时是老玉米不缺,可弄熟了难。哪里借锅去,哪里找水去,最重要的哪有煮的时间。还有我们最难的是任什么也不会干。我俩用手绢各包了个又嫩又匀的煮玉米,我想坐车上给老人家剥粒吃,因为我们看到老人家什么也没吃。这是件孝心讨好的事,小娟子跟我换车坐,就是把好事让给我。她把手绢包好的东西塞给我,说‘这一个

    你孝敬给当家的(为了沿途安全,我们管皇上叫当家的)’。我含着泪答应了。在患难中,在饿瘪肚皮的时刻,有这样的姐妹,怎么不让我感激她呢!在车上我把小娟子的事一五一十地禀告了老人家,我怎能抢人家的功呢。正是当宫里午后睡醒吃加餐的时候,我们给皇上奉献一个熟玉米,给老人家剥玉米粒。看老人家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这也算尽我们奴才的一份心了。

    “车里头奇热,像蒸笼,歪脖太阳几乎把人晒干瘪了。喝的水变成了汗,汗出多了,用手往脸上一摸,变成了盐面。划一根取灯儿(当时管火柴叫取灯儿),几乎能把空气点燃了。下过雨的地经太阳一晒,热气反扑上来,夹杂着牲口身上的腥膻味,薰得人非常恶心,幸亏我在大车店拣了一把旧芭蕉叶扇子,我给老人家扇着。立秋后的天气,到下午特别闷。我摸摸什么地方都是热的,车帷子,褥垫子,到处都烫手。好容易盼到太阳平西了,可这时候蠓虫子多起来了,大概骡子身上有汗腥味,它们围着骡子转,一团团的,赶也赶不走,就在迎面随着车飞。有时能碰人的脸,一不小心碰到眼里,有一股辣辣的味道,眼马上红肿了,流下泪来。更有一种像大麻苍蝇似的虻,最初,我叫不出它的名字,后来知道叫牛蝇,很有一股犟劲,它们死都不怕,只要让它叮上,打死它,它也不松嘴。牛蝇叮后立刻起大包,红肿一片,出奇的刺养。我专注意保护老太后,可我腿腕子上被它叮了一口。这蝇子有毒,先由叮的孔内流黄水,以后就变成脓,直到山西太原,我的脚才好些了。

    “汗出多了,就出奇的渴,渴得像由喉咙里冒烟似的,我们开始嚼老玉米秸。老太后大概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和我们一起嚼。路越走越高了,骡子很吃力。李莲英由前面回来,站在路旁,禀告说,已经进入昌平境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们来到一个大的庄子,后来知道叫西贯市。

    “西贯市是个较大的村子,往街里一看,青砖房子不少。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景,可谁家也不愿收留我们。再说这村里住的全是回民,风俗习惯全不一样。他们在生活上不愿和汉民掺杂。李莲英等商议的结果,是村头上有个旧的清真寺,年久失修,已经废了,变成了场院,有几间房闲着,我们就住在这里。老太后也很愿意。已经累了一天,都愿找一个地方歇一歇。——我先由外部往里说。

    “喝水是可以解决了,场院外面有一口井。井边放个瓦罐,瓦罐上系一条绳子,就用这个瓦罐来汲水。井没有栏杆,每次我们都是战战兢兢的提水。好在是夏天,井水很浅,提起水来还不困难。

    “场院是一片空荡荡的,没有院墙,有一小片光地,上面堆着一堆麦秸草,用半头席盖着,雨后显得湿漉漉的。四外是菜畦,站在院子向四下观看:

    “正北是三间正房,根本没门,窗户也没糊纸,往西边一看是一溜矮厦子,即矮矮一排房,没有门、窗户、壁,是堆乱草和农具的地方。进入屋里,三间正房还好,是有隔断的,一明两暗。中间堂屋里有一口破缸,能盛水,有一个灶,连着东间的炕,炕是光秃秃的,灶上有锅,也有个旧锅盖。进到东间一看,炕上扔着个破簸箕,簸箕前面的舌头全没有了。地下墙角有个三只脚的破凳子,很矮,根本是没人要的东西,另有几块碎砖。而屋里空空的,地下除去几块砖以外,什么也没有。我愣愣地想,就要在这个地方过夜了。昨天是天堂,今天是地狱!这是谁能预料到的呢?老太后一进屋,除内眷侍女以外,一般人要离开一丈多远,不许靠近窗户,由两个太监巡逻。

    “我先把老太后安顿下来。炕上光秃秃的,没有办法,我和小娟子把轿车的垫子抬下来让老太后能有个坐处。老太后自从早晨坐上车以后,闭口不说话,既不冒火气,也不显骄气,处这种逆境,完全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我看皇帝扎撒着手立在当地,像木头人一样,我拿一个口袋,叠起来,放在矮凳子上,请皇上坐下。皇上用眼看了下老太后,老太后说了句皇上也坐吧,皇上才坐下了。这时李莲英、崔玉贵都上街里张罗饭食去了。

    “可苦了我和娟子了,要什么没什么,给老太后漱口,没有碗;洗手,没有盆。我俩反正不能用两手捧起水来请老太后用啊!最后想起大蒲笼车车厢底下,挂着个饮骡子的盆,我俩把它刷干净了,给老太后洗脸、洗手。以后太监也拿这个盆同样给皇帝用。乱纷纷的一阵终于过去了。这个盆一直传到半夜,才算众人洗涮完。

    “最困难的事,也是最重要的事,该是吃饭问题了。我说的太琐碎,不过,我不说清楚,心里也太憋得慌。我这时是个大红人,也是一个大忙人。

    “我刚伺候完老太后洗过脸,老太后就语重心长地说:‘现在讲不了什么规矩了,她们几个(指娟子等几个侍女)接触外面的人少(指没结过婚),荣子你就多出头罢!’我恭敬地请跪安答应了。另外,我有个宝贝,就是我的火镰包。早在颐和园吃早点的时候,我就留下心了,我想沿途一定需要用火。我就把火绒、火石、火纸多带了些。我的火纸可值金子了,半路上没卖东西的,很多的人都要向我借纸,当大便纸用,以后我每个人只给一张,留下给老太后用。我的火镰包不能借走,只有我亲自打火给旁人用,所以我忙得很。这边叫,那边也喊。

    “李莲英提着大茶壶,像个水罐子,托着几个粗蓝花水碗。崔玉贵抱着个盆,拿几双筷子,说是当地人给的。这两个在紫禁城里说一不二的人现在也亲自下来干粗活了。那是一壶凉茶,茶水像酱汤子似的深褐色,太后喝了两口,皇上喝了一口,就不喝了,说不如白水好喝。崔玉贵端的一盆是粥,不是一般人家熬的小豆粥,是当地人叫水饭的一种吃食,把小米和豆混合煮熟,用凉水再把它投凉了,要过好多遍凉水,投得越凉越好,用勺舀在碗里吃。人饿,可以舀稠的,多吃米,顶干的用。不饿,可以舀稀的。这是当地人夏天的一种吃食。老太后和皇上、皇后等就吃的是这样的饭。一盆饭当然不够吃。最离奇是,茶壶、茶碗等不必送还,原主不要了,因为回民不用汉民用过的东西,尤其是炊具和茶具。我和娟子顺便留下两个碗。

    “一连串的轿车进院子来了,那是王爷、大臣们到了。他们掸了掸衣服,把袖子一甩,恭恭敬敬地要朝拜老太后。老太后隔着窗子,其实像当面一样,因为窗子根本没糊纸,说:‘你们在外面都请安罢,皇上也在这儿,我们刚歇会儿。’他们请完安退下去了。很奇怪,还是各奔各车,因为他们全没有歇脚的地方,只能到原车上休息。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不知由什么地方滚出来很多蚊子。说它滚出来,并不夸大。在窗户上头,屋檐底下,成团成团的蚊子像圆球似的滚在一起,乱吵乱叫,那声音真是吓人。都听过唱戏打小锣吧,把小锣连续不断地紧打,那叫打串锣。声音是又急又响,蚊子的声音就和打串锣一样,震耳欲聋。我赶紧跑进屋里把芭蕉扇递到老太后手里,去轰赶蚊子,看样子蚊子真会叮死人的。屋子里不能有亮光,有点亮光玉米蛾子就撞进来,它们不要命地乱扑乱撞,脸上、脖子上、手上到处都有。用手一拍,它们的肚子像烂杏一样,一滩脓水出来,使人起鸡皮疙瘩。三格格胆小,怕虫子,往墙角一缩,纹丝不敢动。更让人恶心的是上厕所,这根本是乱粪场子,不是厕所,没法子下脚,要多脏有多脏,癞蛤蟆满地乱爬,蛆全长尾巴,又肥又长,使人看了要呕吐。娟子我俩架着老太后上趟厕所。我俩手不能动,苍蝇顺着脸爬,黏黏的,赶都赶不散,一落身上就有十几个。我想真是掉进地狱里边了。

    “不知是谁告诉我的方法,抓大麦秸一小堆,用火燃着,放在堂屋里,再盖上几张麻叶,让大麦秸火灭了,光冒浓烟,蚊子和一切虫子,怕烟就不往屋里飞了,甚至也能把蚊子从屋内赶出来。我说,老太后不是会被烟薰坏了吗?他们说不要紧,烟往高处冒,老太后坐得矮,现在不薰,一夜怎么睡觉呢?我请示了老太后,开始用烟薰蚊子,果然好一些,起码檐上的蚊子全跑了。老太后也比较满意。可我弄得满头是灰,抹一脸黑黑的道子。

    “为了赶紧做点吃的,我们又重新忙碌起来了。真是应了崔玉贵的话,只好又从中午剩的豇头角、剩玉米身上打算盘。这种苦日子,我们从来没有经过。但是不干又没吃的,肚子饿,逼着我们非干不可。疲倦极了,腿已经迈不动步,还要咬着牙去做。现在懂得什么是苦了。人多起来,新添了坐轿车的人和车把式。我找到崔玉贵,让他动员车把式帮忙煮玉米。没有锅,就把堂屋的那个锅拔下来。没有灶。就在院子角上检旧砖新码一个灶。没有柴,就把院里的大麦秸垛拆了,找不湿的麦秸当柴烧。这样也不行,锅小人多,怎么办?有经验的车夫告诉我们,玉米可以烧熟了吃,于是把大麦秸多揪几堆,用火和灰把玉米埋里面,烧成糊的。等玉米煮熟后,用锅再煮豇豆粒。这样,分几锅煮,总算把玉米煮成半生不熟的了,对付着能吃。我把烧好的玉米掰两个尖,用两个碗盛点豇豆粒,奉献给老太后和皇上。已是半夜时分了,老太后还倚墙没睡,我和娟子给老太后剥玉米粒,用头上的簪子穿豇豆粒吃。皇上还坐在地下。我俩又端来两碗豇头汤,敬给老太后和皇上。然后伺候老太后睡觉。先把腿带解开,松一松再扎上,怕腿带上有虫子。把头发用手给老太后拢一拢。炕上不是原有个破簸箕吗,把它扣过来,垫上一块手巾作枕头,让老太后躺好。把捡来的芭蕉扇,给老太后盖在脸上。剩下光着的两只手我们俩用两块手绢给包上。浑身上下,没有露肉的地方,不怕虫子叮了,看样子,老太后忍受着闷热,闭目养神,能眯糊一小会儿。皇上已经坐在车垫子上,用帽子遮住脸,两脚伸直,在墙角上强忍着休息了。我俩轻轻地退出来,到窗外捡一顶破草帽,给老太后把迎头的窗户堵上,免得有风。这才吃我们所谓的晚餐。皇帝和太后在一起,母子同居一室,还是第一次吧。

    “正房东屋老太后和皇上已经静悄悄没有响动了,西屋的皇后、小主、三格格、四格格、元大奶奶也都没有声息了。这都是有教养的人,在这种场合,是谁也不会叫苦的。中间堂屋是我们四个侍女。听听各屋都没有动静,我们铺下口袋,就在地上囫囵着睡下了。各王公大臣们连同大阿哥和溥伦躲在轿车里去休息,李莲英、崔玉贵等在蒲笼车里,车夫们都集聚在西面的矮厦子下。夏天的天空灰沉沉的,下弦月已经落到西南角下。这个镇甸很安谧,因为都是回民,有专一的信仰,信奉其他道门的事是很少的,所以骚动也不大。从我们到来,

    这地方的男人、妇女、孩子看热闹的人极少,跟我们闲谈时,追根问底的人根本没有,可见这村子的人很懂规矩。侧耳听到鸡叫了,在宫里是听不到的。一天没有好好地洗脸和擦身上,安静下来后,才觉得浑身长满了痱子,用手一摸都是小粒粒。手放在肉上,好像不是自己的皮肤,痱子出尖怪扎手的。回想崔玉贵的话,‘只当我已经死了’,心也就安稳下来。

    “合眼眯糊一小会儿,天就亮了。我赶紧爬起来伺候老太后,生怕老太后病倒就麻烦了。还好,老太后和皇上全都很好,我们才放下心来,堵心的事又发生了,夜里不知什么人弄水,把汲水的瓦罐子摔碎了。越忙越添差错,赶忙托人到街里用银子买个旧的。这已经是天大亮了,不知是什么风声漏了出去,街里的大户人家知道这批住的人是太后和皇上,送来了几屉刀切馒首。不是一般的圆馒头,是四方的,用板刀切成块的馒首。还有骰子似的、小方块的咸菜,两桶小米粥。这真是雪里送炭。他们不敢说是贡献给老太后和皇上,因为知道宫里头礼仪森严,只说是给下人们的。另外,知道要行山路,特意奉献三顶骡驮轿。

    “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这些新鲜事儿。这都是我没经过和没见过的。所谓骡驮轿并不是骆驼拉着的轿车,与骆驼一点关系也没有。说确实一点儿,是骡子背上驮着的一种轿。只是不用人抬,是由两匹骡子一前一后、在两个骡子中间的背上搭成一种轿。前面的骡子等于辕骡,是管掌握方向、择选道路的,后面的一个叫跟骡,紧跟辕骡后面,不许脱节、保持稳定的。这两个骡子都是老搭档,驯练有素的。平常没有驯练的骡子是不行的。这种驮轿,没有畜拉轿车那种颠簸之苦,又比人力抬轿走的速度快,能上坡下坡走窄路,最巧妙的是,当头骡拐弯的时候,轿下面有个圆盘,能随着旋转,叫转盘,使驮轿保持平稳。骡驮轿在西北地方是大户人家的主要交通工具。西贯市街里的大户人家一气奉献给三乘骡轿,是很可观的了:这要有六匹骡子,三个脚夫,当这兵马荒乱的年景,总算是很豪气的了。

    “我还要顺蔓说下去,据说西贯市的这个大户姓李,是个开镖局子的,习武出身,很有点侠义味,在这一带很有点名气。最值得佩服的,他派了个向导,姓杨,40上下岁,极精明。我认识这姓杨的,因为后来他一直送我们到张家口北,路途时间长了,所以有所了解。据说镖车一到城镇时,要大声呼喊,叫亮字号,行话叫喊趟子,喊的人叫趟子手,姓杨的就是个趟子手。这些事都是沿途增长的新知识。

    “骡驮轿很高,在轿尾带有个脚踏凳,我们把脚踏凳拿下来,搀扶着老太后登着凳上了轿。老太后第一乘,皇上第二乘,皇后第三乘。就这样离开了西贯市。又重新雇了辆轿车,给我们侍女坐。从此告别了蒲笼车,因为它走得慢,赶不上轿车的速度,所以不要它了。

    “要记住,这是老太后第一件最宽心的事,自离开宫以后,居然有人给奉献东西了,怎能不让她老人家欣慰呢!

    “我们当侍女的也总算熬过了苦难的第一夜。

    “我说得太粗糙了,但大致是这个样子!”

    古书上说“穷猿奔林,岂暇择木”。慈禧的夜宿西贯市,大有点这种意思吧!

    (注:1986年6月7日《北京晚报》载有祖籍西贯市村李佩伦先生的《骡驮轿·西贯市》一文,称:慈禧逃出北京,第一站是在西贯市村落脚。……西贯市是以李姓为大族的回民村,因它位于出西直门经海淀、温泉,北上居庸关的道上,是南来北往要冲之一,故村里为官、经商、习武者极多。光裕行本为李家开的镖局,有东、西光裕两个字号,慈禧仓皇逃到西贯,正值光裕东家李子恒在家,便把家里的骡驮轿献出。同村人杨巨川作向导,护驾西行。慈禧还朝不忘旧事,封杨巨川为引路侯,授李子恒为新疆伊犁县令。此文可作参考。)

    “那是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庚子七月二十二日的早晨,我们陪侍着老太后由西贯市出发奔向了古长城。——那时,我们根本不知往哪儿去!

    “七月的早晨,地上的水气和天空的雾气混杂在一起,看不清是晴天还是阴天,只觉得灰蒙蒙的一片。还是按照老太后的口谕,崔玉贵打前站。今天崔玉贵显得美滋滋的,给他新添个帮手,那个镖局子的向导姓杨的和他在一起。出发前,我和娟子侧着耳朵听他俩说私房话。两个人都好练武,提起北京有名的教师来,他们相互还有些渊源,所以能说在一起。姓杨的又是个地理鬼,甚至某一处某一家,姓什么叫什么,他都很知底,尤其是这一带练武的多,到了某一处,一报师门,马上就能得到帮助。这正对崔玉贵抢阳斗胜、好大喜功、又带些江湖味的脾气,因此,崔玉贵马上拍姓杨的肩膀,管人家叫‘兄弟’,不管人家岁数大小。崔玉贵就是这样大马金刀的性格。小娟子并不戴敬他,看他们走后,指着崔的脊背说:‘没阳寿的,狗都摇头,满嘴里跑骆驼!就是他老子来了,他也会拍着肩膀叫兄弟。’这是宫廷里骂人的话,等于说:‘该死,死了喂狗,狗都摇头,满嘴里胡吹乱!’宫廷里不许说‘死’、‘杀’等脏话和不吉利的话。我笑着说:‘你背后骂他干什么?’娟子也笑了,说:‘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轻浮得意的样儿。专会一套丑表功。’我说:‘咳!他无家一身轻,路死路埋,道死道埋,乐一天是一天,跳墙挂不住耳朵,也难怪他这样!’(跳墙挂不住耳朵,是老北京的土话,没有一点牵挂的意思)娟子有多机灵,听出我说话的气味来了,扬起脸来抢白我说:‘刚离开宫墙一天,你就满嘴死呀活呀的胡吣,两天没睡觉了,你先眯糊会儿。’这是她的好意!

    “真的,难得有片刻的宁静!更难得我能和娟子在一起!

    “去年,在我所谓的结婚时,娟子单独送了我一份厚礼,我明白,这是向我告别的表示。相处七八年,同甘共苦的姐妹,胜过同胞,就在我将入地狱的时候等于给我一份祭礼,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婚后见面,她也没提送礼,我也没表示道谢,虽然有些亏礼,只是相对默默无言,好像从未发生过任何事情一样。这在常情可算不懂礼貌,我们俩就越过了这个界限。可每当我感情流露的时候,她总是用话给岔开。今天,我俩同坐一辆车,就是彼此不说话,也感到心里头有无限的温暖,我恨不得抱住她痛痛快快地嚎几声,吐一吐我的酸苦。她那水晶般的心里,早就明白这些,眼睛并不看我,沉思一会儿,寒着脸说:‘你的心事我知道,现在还不到你哭的时候。——据目前看,咱俩的小命可能保住了,可留在宫里的姐妹是死是活还不知道。将来咱俩回来,能给她们收收尸,铲几铲土,祭奠祭奠她们,也不枉姐妹一场。还记得去年正月说书的说陈圆圆故事罢,城破被俘,六宫的人被赶着迎接新主子,‘九殿咚咚鸣战鼓,万朵花迎一只虎’。真要是宫城破了,我倒愿意她们都死干净,一个不留,一朵花也没有!我哭也哭个痛快,泪也流个干净!到那时你尽力地哭罢!就是愿意随她们去,我也不再拦你了。’她突然伸出两只手来,搂住我的脖子,浑身颤抖着大声地抽咽起来。这是在荒郊旷野的车上。

    “她就是这样一位心直嘴快、热心肠的姑娘!她无时无刻不在预想着宫里遭受苦难的姐妹。

    “抬头一看,前面三乘驮轿高高地、晃晃悠悠地在路上走着,我们是近侍,不能离太后远了,驮轿以后就是我们的车。驮轿是个新鲜玩意儿,所以我们对它仔细地观察。我想坐它并不会多舒服,因为它太高。轿车的辕子和马的肩膀平行,轱辘上的车轴也不过离地二尺高,但驮轿不是这样,它是用一个架子搭在前后的马背上,架子呈井字形,井字上头高高的有一个小屋,比轿车约高出二尺多。山路崎岖,马一高一低地走着,小屋也随着晃荡,人坐在里边也跟着一俯一仰的摇动,时间长了,老太后怎么经受得住?但老太后始终隐忍着不言语。自从离宫以后,老太后很少说话。这是条上山的路,一步比一步高,远远的,但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人,那是崔玉贵和姓杨的,他俩可以算是老太后的探马或是顶马罢!再看看老太后轿前光秃秃的,皇上轿前也是光秃秃的,两位至尊没有一个侍卫,只有两个赶脚的脚夫,使我不禁低头长叹!

    “平常日子,老太后去颐和园,大轿前面光銮仪卤簿就要排出一里路远。别的不提,就说大轿前的顶马吧,一排四骑,前后四排,不用夸有多威武了。一色的红里透黑的马,膘肥体壮,毛梢亮得出油,像缎子一样。马的额头上一律系着红缨子,嚼、环、鞍、革荐,配着锃亮的铜什件,左右丝缰齐摆在马鞍桥上,四匹一排,看着就整齐威武。最美妙的是马迈的步子:当然这顶马是为了给老太后护路开道的,就不可能离大轿太远,所以马要和轿夫们走同样的速度,这就太难了。为了显示马的雄伟英俊,马一律昂着头,头上的红缨子要在一条线上,脚下要跨大步。妙就妙在这儿:当它们的蹄子似挨地不挨地的时候,慢慢地把蹄子一蜷,又缩回来约一尺五,实际上,迈的虽是一大步,而走的却只有五寸,这样就和轿夫的步伐相等了,所以永远在轿的前边,一点也不脱节。一队马,同样地昂着头,同样地跨大步,同样地往回蜷腿,又迈出同样的尺寸,当马的蹄子往回蜷时,那种妩媚样子简直像绣女在做针线。这已经很可观了吧?最奇特的是,马在往后蜷腿的时候,腰随着一扭动,肥肥的屁股跟着一摆,上面骑马的人,也随着马的身子一齐扭,头上戴的红缨帽穗子一甩,蜷左腿往右摆,蜷右腿往左摆,煞是好看。这都是銮仪卫费尽心力训练出来的。再听声音,马蹄子落地是“哒哒”的,轿夫抬着轿走路是“嚓嚓”的。哒哒嚓嚓,非常和谐。长长的柳荫御路上,一点别的声音全没有,像军队演操似的整齐肃穆,这种声音一直由西华门到达颐和园。天家的气派,何等的尊严。这不过是前几天的事,可眼前只剩下崔玉贵骑着个灰色的骡子给老太后轿前开路了。我正迷迷糊糊地想着,一睁眼面前是乱石荒山,前边的三乘驮轿颤悠悠地走着,头骡颈下系的铜铃铛沉闷的叮咚、叮咚地响着,一声声催人入睡。

    “路越走越陡了,东西两边的群山挤压过来。活像凶猛的野兽,从不同的两侧在奔逐着一个共同的猎物,终于头顶冲撞在一起了。这个冲撞的地方,就是入山的山口,后来知道叫南口。

    “夏天的上午,时间显得特别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阴沉沉的天空,一丝风也没有,浓云低压在头上,窒息得喘不出气来。入了南口以后,更如同钻进了葫芦里,闷得人张着嘴出气,像干沟里的鱼一样向着天,嘴一吸一合地喘着,四外的土发出潮湿热气,活似蒸笼,蒸烤得我们又渴又烦躁。小娟子这个急脾气的姑娘,简直要发疯了。她越急躁,身上的痱子越扎撒,憋得她满脸通红,头上津津地流下汗水。两天没有脱过的衣服,经汗水一沤,像膏药似地贴在身上。我轻轻地掀开她的衣服一看,痱子由颗粒已经变成饼子了。肉皮红肿一片,在痱子的尖上隐隐长出白泡泡来,这大概是化脓了。在宫里多年养成的干净勤洗的习惯,用脂粉培养的细嫩肉皮,现在反而遭罪了。火毒的太阳一晒,热气一蒸,汗渍的牛皮衣服再一沤,丝毫不透风,哪有不起痱子的道理。我只有用手掀起她的衣襟,来回地簸动,想法透透风,减轻点她的痛苦。娟子含着泪对我说:‘早晨我给老太后洗脸时,看到老人家的发髻底下、脖子周围,也有一片片的小红粒儿,我问老太后,难过不?老太后眼看着旁处没理我!老太后是有什么条件说什么话的,条件不到向例不说话,现在说难过有什么用!’她喃喃地念叨着。这两天也不知怎么的,自从离宫的时候起,同姐妹们一分手,心里总感到发酸,未说话,不由得先流出泪来。

    “突然间,前边的驮铃不响了,抬头望去,老太后的轿停下了。我们赶紧下车跑到老太后的轿前,驮轿高,我们站着只能扬脸说话,这在宫里是不许可的。老太后低声对我俩口谕,说要解溲。我俩当时一怔,在这荒郊野外,前后没有村庄,怎么伺候老太后呢?老太后果断地说:‘就在野地里庄稼密的地方,人围起来!’这真是个最英明的决定。比在温泉苦口求人强多了,更比西贯市那个粪场子胜强百倍,起码让人不呕吐了。我们下人们赶快围成人墙,就这样,太后、皇后、小主、格格们轮流着。真是可怜可叹到了极点,没有便纸,只好用野麻的叶子权且代替了。

    “继续再走,回头往来路上看时,那气势是很壮观的了,和我们由宫里出来时的情况不同了。不仅是几辆,而是十几辆,甚而二十几辆轿车,一长列排开,逦而来,虽然是长城古道,冠盖频繁的地方,眼前摆着一连串几十辆轿车,这也是很使人注目的了。我悄悄地对娟子说:‘看来护驾的人多起来了。’娟子撇了撇嘴说:‘很难说,究竟是护驾还是驾护?是保护老太后来了,还是求老太后保护,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明白。’我们是不许谈论国家大事的,只有在这旷野的车上才能够放肆地说几句。‘他们的算盘才精呢!洋人进城了,所以才赶紧地跑出来,一来可以免掉砍脑袋,二来得一个护驾的好名声。就是死在路上也不会白死,还落一个忠臣的美名呢!扔掉家里的老婆孩子,更一点关系也没有,妻子如衣服,像脱衣服一样,脱掉了旧的还可以换上新的,去了穿红的还有穿绿的,只要保住自己的小命,以后什么都会有。我看他们紧随老太后,实在说,就是怕死,用保护老太后作样子罢了。君辱臣死,连我这个下等丫头都懂得的大道理。’娟子嘟嘟囔囔地说个不停。我劝她说,‘不关你的事,何必多嘴呢?’她恨恨地说:‘将来下地狱,拔我的舌头,在阳世间,有话我也憋不住。你看,这两天的苦难,有谁能够帮咱俩一点忙,不是都往后缩吗!老太后牙咬得非常紧,可老人家心里有数,谁真心,谁假意,总会知道的。光靠着狗摇尾巴,到时候总有揭盖的一天。平常日子,都吹有搬山填海的本领,到现在哪里去了,只有咱俩给老人家烧老玉米吃!重耳走国,在挨饿的时候,还有人给主子割大腿上的肉吃呢?这些人有谁肯?’她气鼓鼓地说。这些话,平常日子可不敢说,诽谤大臣,要乱棒打死。今天只能在山野里撒撒气。我劝她说,‘你还是心平气和些好,免得多生痱子,何必呢?自讨苦吃!’她梗着脖子不再言语了。

    “路越走越高,天越来越低,四外群山环抱,我们像蠕动在土井里,黑云如井盖一样沉沉地压在上面,闷热加潮湿,使我们越发的燥渴。忽然,天空的雷响了,是一声闷雷,沉沉地轧过了头顶,接着巴掌大的雨点掉下来。我们眼盯着前面的驮轿,雨点很急,我们不顾一切,呼喊着跑到老太后的轿前,车夫用仅有的两块雨布,把轿顶子蒙上,其他的地方也就顾不得了,雨不停地往车里灌,我俩把脊背靠紧轿帘子顶住,把老太后围起来,脊骨朝外,车小人挤算是给老太后遮雨。这时老太后默默地,用眼睛看着我俩,万般心腹事,俱在不言中。我们俩也没有什么话对老人家说。在这种环境下,又有什么话可说呢?我偷眼看,娟子抹一把泪,被雨点一淋,泪水和雨水混合在一起了。

    “雨越下越大,在这深山穷谷里,我们都是宫廷里长大的,哪里经受过这些。天上的雷乱响,不是霹雷,而是沉雷,不是一个方向,而是东西南北,各处乱响,闪电四处乱晃,像蛇一样,来回地窜动。山也跟着响,谷也跟着响,真是千山颤动,万谷齐鸣,实在是惊心动魄,我俩生死凭天了。轿早停下了,就在旷野里,脚夫用麻袋往头上一披,身子一蜷,坐在路旁的石头上,马像钉在地下一样纹丝不动,低下头,躬着肩,两只耳朵倒垂下来,顺着两耳往下流水。不是下雨,简直是泼水,根本没点,白茫茫的一片,由天空里泼下来,眼前几尺远,什么东西也分不清了。老太后还是默默地沉思着,雨打在轿帷子上,溅在身上,好像一点感觉也没有。就这样,足有一个时辰,雨才渐渐地停了。可小娟子和我根本下不去轿,浑身的衣服全湿透了,整个地贴在身上,又是夏天,我俩怎能见人啊!幸好没有风,还不致冷得打哆嗦。

    “雨虽然止住了,但天空依然飘着雨星儿,隔着轿帘子往外看,山岭上堆聚着层层的白云。山脊时时隐没在白云里,白云也不时笼罩在马头上,一场使人心惊胆战的雷雨总算过去了。我不由得想起随身带的东西来,——我那一个火镰包儿,一包烟和一卷纸。刚一爬上老太后驮轿的时候,我就留心把它们藏避好,把两只鞋子一脱,烟纸和火镰包就塞在一只鞋槽子里,两只鞋槽子面对面地一扣,底朝外,顺手就塞在驮轿的褥垫子底下。我们淋得像落汤鸡一样,幸好烟、火镰和纸没湿。阿弥陀佛,这是宫里带出来唯一可以孝敬老太后的东西了,不能让老太后也用野麻的叶子吸吧!

    “山道两旁,坡陡沟深,雨水很快就流下去了,但道路特别泥泞。这儿的土和京城附近的土不同,是黄土,特别的黏,粘在脚上厚厚的甩都甩不掉,更拔不出腿来,一走一滑。远远的一个人来了,披一身黄油布衣服,到近处才看清是崔玉贵,他借了一身驻军的雨衣。毕竟是宫廷调理出来的人,先把黄油布雨衣脱下,再整理整理帽子,然后钮扣系好,卷的裤腿放下来,油布雨衣往地下一铺,恭恭敬敬地跪在轿前,奏称:‘奴才崔玉贵见驾,愿老太后万寿无疆。启禀老太后,往前再走一站,有当地驻军守护,他们已腾出房来,准备接驾!’我和娟子紧靠在轿帘子两旁,把正面闪出来,预备老太后发口谕,老太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崔玉贵‘口庶’的一声,叩头起立,又匆匆地往前走了。果然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驻军的兵营。驻军腾出三间房,一个院落。还是老太后和皇上在东屋,西屋是女眷。记得东屋有个套间,老太后在套间里洗脸休息,皇帝由两名太监伺侯。这时李莲英匆匆地来了,禀告太后说驻军的什么官在外头给太后和皇上磕头。他们说:‘不知太后和皇上驾到,临时仓促,备点粗茶淡饭,臣该万死!’老太后说:‘知道了,有什么就吃什么!’李莲英面目红肿,形容憔悴,老太后看出来他是病了,让他不拘常节,回去休息。李莲英跪在地下,连连地叩头。我入宫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掉眼泪了。他出来给皇上请安,皇上也和善地对他点了头。看来皇上对他并没有什么忌恨。这都是我的感觉,当然宫廷里的事,不是表面上能看得出来的。自从义和拳失败后,这位佛见喜显得有些发蔫了,本来就忧心忡忡,再加上风餐露宿,六十开外的人了,病自然会找上门来的。我给老太后洗脸的时候,老太后不许我用凉水沾痱子,说痱子一沾凉水容易成痱毒,那就成非常难治的一种疮了。现在忍着点吧,等环境好点,用沸开的水晾凉了,洗几次就能下去。老太后说,这是张福对老人家讲的。这时老太后提张福,思念宫里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了。中午的饭我不记得吃的什么了,只记得最后是一碗细粉丝黄瓜汤,老太后吃得很香。我们一身湿衣服,行动很不方便。皇后、小主、格格们也只到老太后的门外,请个安就回西屋去了,因有皇上在屋,湿衣服是没法子见驾的。崔玉贵没露面,据说往前边探路去了,好在这是个空院落,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内,这对我们还比较自由些,唯一添的东西,向驻军的头子要了一卷火纸。后来才知道,我们打尖的地方是关里的中间城。

    “吃过午饭很快就出发了。很匆忙!

    “雨后,路上的人多起来了,三五成群的散兵游勇,一簇簇的戴红头巾的义和拳,还有牵着秃背牲口的残兵,这显然是临时掳来的,但他们和当地的驻军都相安无事,好像是井水不犯河水,虽然摩肩接踵,但谁也不理谁。这些人见到我们的车,也是斜眼一看,慢悠悠地躲在路旁。我们当然也不敢惹他们。天还是阴阴沉沉的,像含着眼泪一样,不一定什么时候会滴下来,我们不禁提心吊胆。过去听说书的说过,多少年轻的女子被乱兵掳了去没有下落,现在如果有几个强人把我们的车硬给赶了走,我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我和娟子在车上起誓,俩人死也不分开。咳!两个不出宫门的女孩子,在这惊恐流离的路上,甚至用什么方法死都谈到了,这种心情不比在宫墙里头的女伴舒展多少。她们把首饰揪下来送给我俩,把希望寄托给我们,可我们目前又把首饰寄托给谁呢?眼看着岭上的云像野马似地跑,只能捂脸对哭了。

    “驮铃不紧不慢地响着,终归来到了一座高高的岭前,万里长城蜿蜒地由两边垂下头来,形成一道关口。走到关前一看,好雄壮的一个城门洞,比神武门的城门洞还高还厚。城门洞两旁有两座营房。气氛十分森严,看着使人心里发怵。我们的轿和车都停下来,天正热,休息一会儿。城门洞的风又凉又硬,我们出宫后第一次感受到塞北风的强劲。后来听人告诉我们,这是中国最有名的关口,叫居庸关。由南口进来像走甬路一样,两边山夹着,非常闷塞,直到这关口,迎面高山阻路,只有一个城门,两边营垒排列,直让人心惊肉跳。忽然想起了《龙戏凤》戏里的李凤姐,传说不是跟正德皇帝回来,一进居庸关被吓死的吗?我们今天也走到这里了,我的心不禁突突乱跳。记得这儿有口井,井水非常的凉,冰牙,并不苦涩。我舀了一碗,奉献给老太后,老太后也夸水好,说像玉泉山的水,难得这大雨的季节井水一点也不浑浊。这时大约是申时了,天依然是阴沉沉的,虽然上午下过大雨,一点也不凉爽。

    “驮轿又继续往前走。我心里暗暗计算,自从进了南口,经过了三座方城,才到了居庸关。走到了长长的像神武门似的门洞里时,我和娟子不禁暗暗地落泪。我俩手搭着,祝告老天爷,保佑我们出关后还能够活着回来!千万不要当外乡鬼。

    “听车夫说,出了关就属延庆州管辖了。

    “路面非常不好走,好多的石头,车子一倾一斜地来回乱晃,路旁的青纱帐和野草侵蚀着道路,两边的山是比较开阔了,显得空荡荡的。老太后的驮轿时时漂浮在青纱帐的上面,断断续续地只听到沉闷的铃声。天是昏昏沉沉的,人也是昏昏沉沉的。正在这眯糊似睡不睡的时候,突然从东北面斜对着我们打来几枪,接着又连续不断打过几枪,听得很清楚,枪沙落在青纱帐里,一片‘沙沙’的响声,当时是用的火铳。很明显这是对着我们的驮轿和轿车开的枪。但强人隐藏在青纱帐里,始终看不清是什么人。这突然的遭遇真把我们的魂都吓掉了。我们怔了片刻,才醒悟过来,救驾比逃命还要紧,赶紧跳下车奔向老太后的驮轿。娟子喊了一声,‘豁出去了’,李莲英、溥伦也赶忙往前跑去护驾。老太后不让任何人上轿,只让靠驮轿左边站着。在这关键时刻,看出李莲英是忠心的,用身子靠在驮轿前站着,站在老太后的右前方。溥伦也是好样的,贴在皇帝的驮轿旁。我和娟子手脚都吓软了,地下又是泥又是石头,只能扶着驮轿站着,几乎瘫在地下。赶驮轿的轿夫很有经验,把驮轿停住(也许是老太后让停的),站在左前方,用牲口隐住了身体,手紧紧捋住丝缰,纹丝不动。土匪迎面打枪,车队当然不能迎着土匪前进。如果跑回关里,又势必把老太后落在后面。所以车轿只能停住不动。幸亏出关不远,我们又在关里休息了较长时间,这时后面王公大臣的车队及时赶到,由颐和园起就跟随在后的护卫队也到来了。虽然是雨后送伞,但猫总是能捉鼠的。听到枪声,崔玉贵和姓杨的向导也急忙跑回来了。人多势众,土匪没敢露面就走了。一场虚惊,大家非常害怕。据姓杨的说,这群人不像本地人,像是一群散兵。不过这条路民风强悍,练武的多,地皮又穷,保不住有三五成群的坏人,出关以后,更放肆了,就是官家的车走单了,照样的抢劫。经过这次风险,老太后谕令护卫领队姓马的头前带路。正好军机要传延庆州州官,老太后特命崔玉贵去,并谕能备一乘轿子最好!

    “阴天,天黑得比较早,已经是申末了,上午遇雨,下午又碰上劫路的,一天走的路程并不算多,轿车随着驮轿继续向前走。时间不长,就看到一座城,巍巍地横在大路的中间,城外围都是石头路,坐在轿车里一顿一挫,真难受,猜想老太后坐驮轿也不会舒服的。我们坐在轿车里必须用两只手支撑着。

    “这个地方叫岔道,也叫岔道口,或叫岔道城。出居庸关大约五六里路,是向北唯一的通道,据说出这城以后才有分道,所以这地方叫岔道口。这儿有城,很雄伟也很坚固,垛口有炮台有衙门也有守兵,有买卖有驿站,有公馆也有戏楼,是南来北往的咽喉。皇清200多年和北边蒙古搞和亲,这是朝圣的要路,过往的蒙古王公都要在这里打尖休息,所以很有气派,也很富庶。可现在不同了。我们由东门进的城,一进城就感到乱糟糟的。据说只开东门,街上堆满沙子口袋。奇怪的是,不是守军在护城,代替的是义和拳。他们几十人成群,满街乱走,守军反而安闲地驻在营房里,街上到处是焚香的气味。看样了商店已经几天不开板了,门前冷冷清清。大雨过后,街心是泥塘。四外观看,到处黑灯瞎火。按说七月的晚上,正是在街头品茶乘凉,人们闲聊天的时候,可现在都紧闭门户,避祸藏在家里,这分明是个变乱的城市。

    “驮轿一直赶进一个大院里。院落里空静静的,显然是特意腾出来的,大概原来是个营房,院门很宽大,几乘驮轿进来后,一打盘旋,由院门又出去了。这儿分前后院,后院北房三间,带廊子,东耳房两间,另有东西厢房,这是不对称格局的四合院。有角门进西跨院,是伙房。仍是老太后住上房东屋,皇上住西屋,皇后、小主、格格们住东耳房,紧挨着老太后。下人们住东西厢房。西院伙房里有热水,和西贯市不同了,这儿不烧湿煤,全烧大的木头。我们可以给老太后洗洗脸,擦擦身上,洗洗脚。虽然没有可换的衣服,但总比在西贯市强多了。屋里靠南窗子底下有铺炕,炕上有条旧炕毡,一个歪歪斜斜的小炕桌,一个枕头,油腻腻的。老太后侧着身子歪在炕上,看得出来,是十分劳累了。她不发脾气,不说话,闭目沉思。我们都屏息伺候。隔壁皇后、小主、格格们,下车请过安后,静悄悄地回到屋里,屋子里静得像没有人一样。和皇宫里的规矩相同,不管有多少伺候的人,丝毫听不到说话走路的声音。

    “一会儿李莲英来了。老太后让把皇上请过来,共同听今天城里洋人的信息和宫里的消息。李莲英虽然病着,但这是他的差事,是非常重要的差事。他退下来的时候,告诉我们洋人还没进宫,这是他秘密告诉我俩的。当然,他信得住我俩,不会给他坏事。——我俩第一次听到宫里的消息,知道宫里的姐妹们还活着。老太后的面容也有些好转了,沏上茶后,老太后跟平常一样慢慢地品尝着,说这儿的水好,和玉泉山的水差不多,有甜丝丝的味!

    “果然不出娟子所料,王公大臣们多起来了。晚饭后来请安的人黑鸦鸦一片,分品级站了一院子。我们当然不认识,过去我们根本见不到他们,现在我们在东厢房里,能隔着窗子看。老太后和皇上走出屋子,母子一前一后,站在廊子上,看他们跪拜完。老太后抬眼看了一下李莲英,李莲英说了句‘歇着吧’,他们就鱼贯地走散了。已经听了李莲英禀告的各方面消息,也无须召见他们了。很奇怪的是,老太后闭口不谈半路遇土匪的事,不但现在不谈,以后也没听老太后谈过,好像这事对老太后不怎么光彩似的。

    “王公大臣里除去最早跟着太后跑出来的端王、庆王、肃王以外,还新添了礼王爷、那王爷;除去澜公爷以外,新添了泽公爷;除了伦贝子以外,新添了贝子;军机处的除了原来跟车出城的赵大人以外,又添了刚毅刚大人,英年英大人。其实,他们也是洋人一进城就跑出来了,比我们并不晚,也没什么新消息带出来。不过几十辆轿车在大道上一跑,沿途的军民们越发惊慌了,都知道皇上、太后、大臣们都跑光了。再经过义和拳骚扰,各处的买卖和住户更紧闭门户,市面上要什么没什么。

    “夜间里,不知什么时候,崔玉贵回来了。听说用大车拉来一乘轿子,并带来几个轿夫。娟子说,又有他丑表功的材料了。早晨起来,伺候完老太后,我俩到前院看看,那是州官拜客坐的一顶蓝呢子轿,俗名叫‘四人抬’。仔细一看,不是呢子是蓝咔啦,这是西北织的一种东西,又硬又厚,只有两种颜色,一种大红,一种藏蓝,经常用它做皮褥的面子,在宫里我们春秋也用咔啦做鞋帮子,图它挺拔。可夏天用它做轿围子不合适,因为它厚不透风,人坐里头闷得发慌,现在只能将就,不能讲究了。轿是四个人抬的肩舆,又沉又笨。在城里拜客用,抬着各处转悠,很样式,如果长途奔波,以五里路换杠来算,就要两班倒或三班倒。前边四个人抬轿,后边八个人坐在大车上休息,预备将来轮换,这个举动就大了。不如此,盛暑之下,什么人也支持不住。在这困难期间,非同小可,不过老太后要这样做,也就只能这样做。

    “李莲英和我们是奉命来观察轿的。夜间找来木匠已重新把轿内的坐椅修好,把矮茶几装饰起来,安牢靠了,草草收拾一番,就算完了。

    “陪同崔玉贵去延庆州的,自然是有向导姓杨的。据崔、杨说,延庆州是义和拳扎堆的地方,四门紧闭,都是义和拳的人守城。州衙门已经好久不能办公了。还是姓杨的有办法,冒充东路催粮的人(义和拳缺粮),好不容易进了城,找到州官后才说出实话。州官和两位师爷一起见的我们。我们一无信件,二无凭证,他们哪里肯信。好在延庆州跟宫里常有交往,宫中用炭,是延庆州进贡的,这是一大批供应,一年要几十万斤。崔玉贵提到北京西四北红罗厂收炭的太监某某,他们才相信了,恰好这二位师爷里就有一个和某太监曾经打过交道的,于是他们放心了,连夜找到衙役把轿子整理好,传唤了轿夫,州官带着官印,师爷陪伴着跟随着来到岔道城。他们说,在这兵荒马乱时代,印说丢就丢,印就是脑袋,当官的把印丢了,脑袋也就危险了。他们带几个亲丁保护着他们也保护印,就这样,瑟瑟缩缩地跟着我们走了多半夜。让他们办点供应,他们哪里能办得到?师爷说,我们知道这是天官赐福的事,捧着花献佛,谁也不傻。过去我们常孝敬过宫里,不是榆木脑袋,一点弯儿也转不过来的人,可现在说话不算数,手底下任何东西也没有。延庆州的几个人还算聪明,不敢跟崔打官腔,说的全是粗话和大实话,很对崔的口味。听崔玉贵说话的口气,很同情延庆州的州官,由他回禀老太后,一定不会乘机踢他们一脚的。乘机说坏话,这是太监回事常有的事,对太监千万得罪不得,尤其是崔玉贵,一言兴邦,一言丧邦,他舌头底下花样可多了。

    “州官大老爷并没有朝圣,因为我们没看见他进来。天已经大亮了,仔细看这院子,根本不像有女眷住过,四角都是破破烂烂。我们的住房光有一铺炕,炕上一张旧席,任何陈设也没有。最主要是只有男厕没有女厕,半夜时有人进院给缸里挑满水,灶里加些劈柴,白天见不到一个人。就这样,在这里住了一夜。总算还好,能给点吃的,不致挨饿了。

    “车驾又要出发了。这是七月二十三日卯正时分。天气阴沉沉的,有些凉,不像关里那样闷热了。只是老太后、皇上、皇后、小主、三位格格和我们,都是单衣单裤,又被雨淋湿了,夜里冷得打哆嗦。我和娟子只好到西跨院伙房里,一来给老太后烤衣服,主要是烤袜子,二来我们也取取暖。两天的时间,我们已经变成灶下的蓬头鬼了。哼,王公大臣们一个有良心的也没有,皇上仍穿着旧青布长衫,护军的绿色裤子,一点倒换的衣服也没有,他们不肯脱下自己的衣服,替皇上换一换。我们当丫头的亲眼看着皇帝受苦。咳,食君之禄……此话他们只会讲给别人听。

    “老太后要启驾了,轿子抬到院子中央,大臣们由各角落里钻出来,恭送老太后启程,依然出东门。冷冷落落的,没有一点仪鸾的排场,蓝呢子小轿是第一个,皇上的驮轿是第二个,皇后的驮轿是第三个。李莲英病了,特赐让他坐驮轿,排第四个,我们侍女的车紧跟驮轿后。其余顺序是大阿哥、小主、格格,就这样一溜长龙似地出发了。早晨吃的是黑馒头冬瓜汤,只知道有人送来,不知道由什么地方送来的。

    “出了东门,沿着城墙走,绕道走上了京绥通路。这时路上的败兵游勇多起来了,三五成群接连不断。他们碰到我们的车,并不愿意让路,和我们车队抢路,掺在一起走,我们也没办法,给我们带来很多不方便。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据说快到怀来境界了,天忽然下起大雨来,比昨天的雨还大,有风,雨铺天盖地向下洒来,雷又响又脆,闪电一亮,雷就紧跟着劈下,惊得骡子的耳朵都立起来。风卷着雨点,把车帘子揭开,简直等于往身上泼水。娟子和我把车帘子握紧,略挡住一些雨。更可怕的是,车当然是不能走了,有几个败兵,没处可躲,钻在我们车厢底下。天哪!他们要起歹心,乘这大雨的时候,喊都喊不应,若上车糟蹋人该怎么办啊!九死一生,我们什么办法都想到了。想得最多的是老太后平日在万万人之上,可今天怕是连两个贴身的丫头都庇护不了。我们两个死死地按着车帘子,大气也不敢出,用耳朵细听车厢底下的声音,心都跳到嗓子眼里,吓得浑身乱哆嗦。现在回想起来,这是我们逃亡路上最悲惨的时候了,我不说出来有谁能够知道呢?

    “雨由大变小,天虽然不开晴,雨点总算变成细丝了。轿车拖泥带水地向前走。这时我俩只希望车走,虽然不知道去往哪里,无论如何也比败兵蹲在车厢底下强得多。眼见马路旁有两间屋子,窗子洞开着,像两个黑窟窿,门口外有一眼井,井台下有一个大草帽,雨后正随风掀动。车把式一阵心血来潮,打算捡这个草帽。可是一掀,妈呀,赶紧放手往回跑,原来那是个死尸,蝇子乱爬,被人杀死的,埋在井旁边,只露着个头,满脸是血,草帽系在颈子上。车夫往回跑的时候,摔得满身是泥,这更增加了我们的惊恐。那个时候,小命说完就完。我俩只能屏息敛声,听候命运的安排。自从出了西贯市,沿途土井并不少,但我们渴死也不敢喝那里的水,一来雨大,水井的水往上涨,一伸胳臂就能够着水面,黄汤绿沫,看着就恶心。更重要的是井里头往往有死人,不是一个人头,就是一具死尸浮在上面。这是车夫告诉我们的,他们也不喝这里的水,甚至饮牲口连骡子都不喝。我们沿途的艰苦就可想而知了。

    “我永远也忘不掉七月二十三日,巳末午初时刻,来到一个大镇上,那就是榆林堡。如果说前两天过的是阴间,到这里就算还阳了,娟子我俩管这里叫阴阳界。

    “第一是,这里有地方官前来接驾了。

    “第二是,有从北边来的军队前来护驾了。

    “我们当侍女的,没有说三道四的资格,只能用眼看,用耳听,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话,每天必须把‘是’挂在嘴上。但是我伺候人时间长了,养成察颜观色的本领,现在一到榆林堡,地方官戴着朝珠穿补服,迎面跪着来接驾,老太后自然是眉开眼笑。一个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一个听人喊万寿无疆惯了的人,自从一出宫门,没有人理,没有人瞧,是多么难受啊,现在又有人跪在面前了,心里的舒服劲是可想而知的。我们三天来的紧张气氛也随着消失了。

    “榆林堡离怀来县有30里,是延庆和怀来交界的地方,县官亲迎30里来接驾。这位县太爷是很有章法的,向着第一乘轿子、第二乘驮轿报名跪接以外,向第三乘驮轿请了个跪安,对余下的轿车并不答理,起身上马,头前引路,进入街里。可见这是暗中有人指点,才知道第一乘轿子是老太后,第二乘驮轿是皇上,第三乘驮轿里是皇后,余下的就可以不闻不问了。

    “堡子的规模并不大,一条正街,路北有三家骡马店,这是给差夫驿卒预备的,足见当时差役的频繁,现在冷落了,各家的门都紧闭着,街上很多乱兵,骡马粪的气味刺鼻子,雨后满街流泥水。老太后被引到尽西头一家大的栈房里,这是北房三大间,一明两暗,别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台阶特别高,屋子中间有茶几、椅子、铺垫,堂屋东西两壁是木头隔扇,门口是竹帘子,墙上挂着字画,看得出来,这是一个没遭劫的屋子。

    “夏天的中午,虽然没出太阳,但特别闷热,苍蝇又多,直叮脸;院子里的蜻蜓乱飞,使人心发烦。我们出来进去舀洗脸水,打漱口水,要特别小心,一来地滑,二来台阶高,会绊个跟头,好在这个地方烧火用炭,而使水很方便。据说这儿三个店原来都准备好三大锅绿豆小米粥,熬好了等候御用,可是都被乱兵饥民给抢光了,任凭怎么拦挡也拦挡不住,只有这个院里还剩下一点锅底,是再三央告才留下的。这时乱兵成帮结伙,由店前经过,俗话说,有势力的怕不要命的,这都是些亡命徒,谁也不愿意招惹他们。

    “老太后就在漱洗完毕以后,召见了这位地方官,我们躲在东暗间里,李莲英引进来的这位地方官大概是南方人,说的话听不清也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说话带丝丝的口音。老太后很夸赞他一番。当然,在兵慌马乱的年月,出县城30多里路,酷暑的天气里,又冒着大雨,到两县的边界上亲自恭迎圣驾,乱世识忠臣,这种赤诚的心,实在难得。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昨天到一个县(昌平县),放枪把我们赶走,今天到怀来,郊外亲迎,怎能不让老太后感动呢!

    “不一会儿,厨役送豆粥来了,由皇帝的内监接过来,只是每人一中碗,并无别的食品,先送的两碗里还有细丝咸菜,其余的连咸菜也没有。可怜的午饭,根本没筷子,老太后让取秫秸杆来,这已是两天来司空见惯的事了。吃完粥后,老太后照例要走一走,忽然看见我在旁,说‘荣儿有水烟吗’?我说,‘水烟、火镰全没丢,就是没烟袋’。李莲英赶忙去找,恰好地方官在店门口,跟他说清楚,很快就送来了。老太后问些闲话,内监侍女都在旁,并不避讳。太后说:‘这回出来十分仓促,皇帝、皇后、格格们都是单身出来,没有替换的衣服,你能不能给找些衣裳替换一下。’县官跪着回禀说:‘微臣的妻子已经亡故,衣服箱笼多寄存在京城里,只有微臣的姐姐姐夫随臣游宦到这里,臣母尚有几身遗物,还在臣的身边,皇太后不嫌粗糙,臣竭力供奉。’看来这位县官很识大体,说的话很娓婉动听。老太后让他平身,又低声对他说,‘能找几个鸡蛋来,才好’!县官说,‘臣竭力去找’,说着请跪安退下。过了片刻,县官亲自用粗盘托着5个鸡蛋并有一撮盐敬献给老太后,并说各家住户,人都跑空了,只能挨户去翻,在一家抽屉里,找出5个鸡蛋,煮好后献给太后。又说,臣知道老太后一路劳乏,特备轿子一顶,轿夫都是抬轿多年,往来当差惯了的,请老太后放心等等。这期间我们洗手给老太后剥好鸡蛋。我们隔着帘子看县官,大约35岁上下,清瘦脸,很稳重。老太后让他下去休息。老太后一口气吃了3个鸡蛋,大概是惊恐的心已经过去,两天来又没好好吃饭,把剩下的两个鸡蛋让李莲英献给皇上,别人都没有份,这是老太后特意表示对皇上的爱敬。老太后吃完鸡蛋又吸几管水烟,重新洗脸擦背,疲劳总算赶走了些,开始传呼起銮。

    “老太后坐怀来县备的轿子,皇上坐延庆州备的轿子,皇后、小主同一乘驮轿,大阿哥和溥伦贝子同一乘驮轿,李莲英一乘驮轿,余下顺序而行。出了榆林堡,途经各处村落,更是残破不堪了,门窗户壁没有一处整齐的,都被残兵败卒给破坏了。他们有什么抢什么,如果门锁着,就把窗户给掏开,墙也坏了,篱笆也倒了,破棉絮烂褂子全给扔在路边上,他们像蝗虫一样走到哪里吃到哪里,一群接着一群地吃,把老百姓的东西吃干净算完,这是我们亲眼见到的。

    “要说一点不是我应该说的话了。

    “李莲英不是临离开宫的时候就发蔫吗?半路上下大雨不是又病了吗?现在又扬气起来了,就因为来了个护驾的岑春煊,一口一个大叔,把李莲英喊得扬气起来。我和娟子同样有这样的看法。

    “我们足不出户,又聋又瞎,唯一的消息来源是听小太监的,他们有话存不下,有点消息必定悄悄地告诉我们才算舒心。听小太监说,岑春煊本来不是带兵的,他是甘肃管钱粮的官叫藩司,也叫藩台,是个好说大话喘粗气的人,牛皮吹得呱呱叫。说他是‘苗子’,有种野性,在家行三,大家背后管他叫岑三,也叫苗三。洋人在天津沿岸扰乱的时候,他就扬言要求出兵,等到洋人侵占了天津后,他更火急暴跳地要勤王。甘肃巡抚看他牌子扛的硬,自己拦他也怕落不是,更加眼不见心不烦,打发他出去了事,于是给了他2000来兵,5万两银子,由草地顺北路来到了京城。到了京城后,军机处并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的步兵原来驻在张家口,因此让他办理察哈尔堵防的事,等两宫离宫以后,他得了信息,就追随到了怀来,借机扬言说是由甘肃特来京郊带兵护驾的,吹的多响。他的老子是岑毓英,当过云南总督,朝圣时曾和李莲英打过交道,所以他一到怀来的榆林堡就先拜见李莲英,一口一个大叔,叫得又响又脆,李莲英平白添了这样一个有军队的侄子,也是求之不得,有了他可以随自己的手心转;而岑呢,有了李也可以上边通天,差事一定当得红火,本来就是顺杆爬的人,抱住这条粗腿,就一定会飞黄腾达。两人一拍即合,人得喜事精神爽,因此李莲英也就不发蔫了。从榆林堡开始,这两位令叔贤侄就密切合作,直到辛丑回鸾,岑春煊所以能当保驾的近臣,实在是李莲英保荐的。李更长期给他说好话,岑春煊才一直恩宠不衰:不到半年就升到陕西巡抚,后来当两广总督了,这都是从榆林堡喊大叔开始的,不要小看现在这个小镇甸满街流黄泥汤子。这段公案,我们当侍女的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骨子里的事,往往不容易猜透。这也是我们不应该说的话。总之,子承父业,岑毓英总算教子有方。俗话说得好,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

    “不说闲话了,还是书归正传吧。

    “从怀来县官接驾起,王公大臣们就撒了欢了,首先是快马加鞭先察看老太后驻跸的地方,再察看各王公大臣的公馆如何,弄得乌烟瘴气,跟夜宿西贯市时的鸦雀无声不同了。自榆林堡启驾到怀来县城30里的路上,探马往来就有两三次之多。娟子说,他们又还阳了。未初离开榆林堡,申正已经到了怀来县城。这是小县,城里街上满是鹅卵石,非常难走,坐在轿车里简直骨头都要摇酥了。偶尔有两三家门外贴出红纸来,表示迎驾,一看就明白,这是县太爷的主意。老北京有句俗话,‘燕九挂灯笼,冷冷清清’,本来正月十五已过,应个景儿罢了。

    “老太后、皇上的轿直抬到官衙门里内宅门口。这位县太爷很会办事,把整个官廨腾出来,作为临时驻跸的行在,显得异常尊敬也显得格外亲切,又容易保卫。他手下也有一帮得力的人,虽然说官不修衙,客不修店,但他们把门庭院落收拾得干干净净。正房三大间,老太后临时住,这大概是县官的卧室,陈设不多,可很雅洁,尤其西面一铺床,湖色软缎子夹被,新枕席配上罗纹帐子,垂着山水画卷的走水,两个青绦子帐带,很不俗气。中堂的北面,一个条山的架几,一张八仙桌子,两把太师椅,鲜红的椅垫,显得很匀称。比起西贯市,土炕,没炕沿,光秃秃的只有一把破簸箕,真是天上地下了,无怪老太后满意。正房东边有两间矮房,是耳房,和正房隔山相通,这是便于下人们伺候。皇上住外院的签押房,是县太爷办公会客的地方。跨院西花厅三间,住皇后、小主、格格们,溥(大阿哥)、溥伦只有和皇上望衡对宇而居了。我们当然是住在正房的耳房里,因为伺候老太后方便。县官的女眷都避在西北角的平房里。晚饭很丰盛,主要有肉、鸡、肝,自从离宫后,第一次开荤,所以也吃得特别香。这些肉和鸡都是他靠地方绅士弄来的。在这斗大的山城里,也真难为他了。一时王公大臣,阉人侍女,满坑满谷,几乎挤破了这小小的县城。

    “我们晚膳刚用完,李莲英就带着县官进见来了。小太监捧着四个包袱。李莲英代奏,说县令某,知道老太后、皇上出宫时没带衣服,特将先人的遗物及自身的衣饰奉献,聊备替换,粗陋不堪,望太后赦臣死罪。老太后点点头说,‘你先下去吧’。打开包一看,蓝薄呢子整大襟袄一件,深灰色罗纹裤子一条,没领软绸汗衫一件,半截白绸中衣一条。这是给老太后的。打开另一包,是江绸大袖马褂一件,蓝绉长袍一件,另备随身内衣一套,这分明是给皇上的。另一包是皇后、小主、格格们的,因为都是旗人,打点的都是男人的长袍丝裤。最最令人满意的,是最后一包,全新的袜子,都是细白市布做的,大约十多双。两天多来,两次遇雨,别处都能忍受,只有脚在湿袜子里沤着,真难受。还有件极可心的事,包里另有一双矮腰细绒软胎的毡靴子,高寒山区,又潮又湿,这是预备老太后洗浴完换的。无怪老太后赞叹地说:‘这个人有分寸,很细心。’此外,小太监又抱来两个梳妆盒子,梳篦脂粉一应俱全,老太后说,三天没照镜子,不知成什么样子了。

    “我们赶紧打水,洗头洗脸擦身上,李莲英给老太后细心地梳头,把过去的盘羊式改成了两把头,老太后从此又恢复了旗装。皇后、小主、格格也各人拣了件男人长衫穿了,还原成本来面目。在给老太后梳头时,我在一旁伺候,听李莲英禀告说,京城里军机大臣王文韶来了,特意向老太后禀告,军机的一切信印,他全带出来了。老太后点点头,这就等于老太后在路途上能发号施令,调动一切了。这是件极关重要的大事,于是传谕,明天接见军机们。在这里,我附加一句话,我在温泉的路上足踝骨被有毒的牛蝇叮了,渐渐肿起来,雨水一泡,化脓了,走路一跛一点的。老太后就把毡靴子赏给我,我一直留它20多年,后来搬家丢了。这位县官随行在到西安,办前站粮台,时常召见,才知道他姓吴,是曾国藩的侄女女婿。老太后眷念故臣,对他自然会格外体恤的。

    “第二天,在这县城驻跸一天。早晨开始‘叫起’,这是离宫后第一次有威仪的行动。吃完早饭,老太后正襟危坐在堂屋东面的太师椅上,梳着两把头,很是端庄,皇上穿青色马褂,浅蓝的绸衫,雪白的袜子,坐在西面也很郑重体面,地上铺好拜毡后,我们当侍女的就回避了。这次叫起,几乎是满汉的全部军机大臣一个不缺。我们是不能问这些事的,李莲英、崔玉贵也只能在下房侍候。很明显,这次叫起以后,王文韶连夜回京了。庆王随老太后走两站,每天几次召见,后来也回京了。这是预备议和的开始。

    “就在庚子年七月二十五的早晨,我们随同老太后的銮驾,出怀来的西关,经宣化,过怀安县,八月初已近山西境了,从此,吃饭有地方供应,走路有军队保护,我们又过上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悠游自在的生活了。但风餐露宿,道路颠簸,走在这早穿棉午穿纱的地带,又当这乍阴乍晴的季节,比起宫里的生活来,当然是相差万里了。我和娟子不禁两眼痴痴地回望着京城。”

    “老太后的西行车队像滚雪球一样,由最初的3辆变为30多辆了。当差的人也陆续添了十多个,于是也就威武起来。可能是为了安全起见罢,撇开京绥通路不走,傍着这条道走崎岖的小路。最初还记些地名,以后索兴不记了。长途跋涉是很苦的,但差事比较轻闲。中午吃饭有太监伺候,除晚上睡前的洗涮由宫女伺候外,老太后因沿途劳顿安歇得早,事不多。最奇怪的是老太后在路上很少发脾气。规矩松了,过去我们不能抬眼皮看的人,现在也能正眼看他们了,除去皇上以外。

    “难熬的是路途上的寂寞,满眼青纱帐,无边无际,若有什么古迹,我们也没心肠看。睁开眼睛一片绿,也都看厌烦了。但不能睡觉,稍不小心,车一倾斜,头会碰出包来。就在这万分无聊的时刻,忽然后边的驮轿里发出清脆的二胡声音,手法很熟练,听得出这是由大阿哥的轿里飘出来的。随着风又飘来几句唱词:‘头通鼓,战饭造;二通鼓,紧战袍;三通鼓,刀出鞘;四通鼓,把锋交,上前个个俱有赏,退后……’节奏鲜明,行腔吐字,一放一收,很有叫天(谭鑫培)的味道。这是大阿哥在长途寂寞中第一次发出来的声音。

    “大阿哥是己亥年(光绪二十五年)十二月进宫的,当时大约是14岁。他是端王爷载漪的儿子。端王爷当时是有名的花花公子,声色犬马,吹拉弹唱,无一不好。他有一个好福晋,能说会道,八面玲珑,让人处处满意,常进宫伺候老太后,很是得宠,说他夫以妻贵,一点也不过分。乘着戊戌以后光绪爷不得志的时候,就把他们的儿子举荐进宫来。说举荐——是真的。听大家传说,端王亲自向老太后禀奏,臣的孩子可以当大阿哥。

    “大阿哥叫溥,提起他来,咳!真没法夸他。说他傻吧,不,他绝顶聪明,学谭鑫培、汪大头,一张口,学谁像谁,打武场面,腕子一甩,把单皮(小鼓)打得又爆又脆。对精巧的玩具,能拆能卸能装,手艺十分精巧。说他机灵吧,不,人情上的事一点不通。在宫里,一不如意,就会对着天长嚎,谁哄也不听。说他坏吧,不,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吃喝玩乐,尽情地享受,与人无争,与事无忤,只知道缺什么要什么。说他好吧,不,一辈子没做过好事,谈不上一个好字。他一生不知道钱是干什么用的,只知要东西,下人给弄来就行。至于变卖什么东西,变卖了多少钱,东西买得值不值,他一概不懂,也一概不问。所以辛丑回銮以后,取消了大阿哥的名义。他出了宫,人就称他为大爷了,他将几辈子积存下的珍宝、字画、房产、庄田等,一古脑儿全变卖了,当然中饱的人不止一个。他由青年到死一直是这样子。40岁以后,由于女色、酒、鸦片,纵欲无度,双目逐渐失明了,也就更加消沉。但他从来没夸耀过自己曾经是大阿哥,也不念道自己是王爷的儿子。他中年住在后海蒙古罗王府,后来眼也瞎了,家也穷了,靠从前骗过他吃过他的当铺掌柜的周济他碗热汤面,施舍一点烟灰度日。在敌伪时期,他默默地死去了。

    “不多说了,大阿哥大爷后来的事,要说还能说一车,还是收回来,继续说他西行路上的事罢!

    “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在家里使奴唤婢,娇生惯养,要星星不敢给月亮,现在闷在驮轿里,除去吃饭睡觉以外,根本下不了地,一连就是几十天,怎能忍受得住?于是千方百计地找消遣的东西。大阿哥驮轿里添的各种玩意就多了,有手鼓,这是西北人喜爱的乐器,大阿哥能敲,一边敲一边唱:‘平生志气运未通,似蛟龙困在浅水中。’这是弥衡的击鼓骂曹,很有一股傲气。见什么唱什么,足见大阿哥的聪明。

    “一天早晨,刚上车,响晴的天气,西北风迎面吹来,很有些初秋的意味。突然,由大阿哥驮轿里飞出嘹亮的唢呐声音。小娟子机灵,马上让车夫停下车来,找到专侍太监,叫启禀大阿哥,千万不要再吹,如果要吹,要把唢呐筒子塞上手绢,免得声音飘到太后耳朵里。试想老太后在前面坐轿车,后面跟着个吹唢呐的,不成送殡的了吗?老太后哪有不翻脸的。幸亏她机灵,心眼快,免去了一番大的麻烦。大阿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老太后的鞭子。从此种下了大阿哥对我们俩人的好感!

    “大阿哥驮轿后边添了一辆车,专为给他装玩物。笼子里装两只免子,不是白色的家免,是黄色的野免子,溺的尿很骚。还养有两只狗,不是高级狗,是普普通通的笨狗。宫里养狗,第一是养雄壮的大狗,显得威武;二是养叭儿狗,喜欢它娇小玲珑。对这样不大不小的狗,向例看不上眼,称这种狗叫二板凳。下等宫监历来没有坐椅子和坐高座的资格,在榻榻里只能两三个人合坐一条靠在墙边的矮板凳,称这样的板凳叫二板凳。小太监彼此奚落,常常说,‘坐你的二板凳去吧!’等于说,‘一边闲着去吧,没有你多嘴的资格。’说狗是二板凳,也有次一等的意思。在西行路上,养这样的狗也是寂寞到极点了。

    “大阿哥是不甘寂寞的。一路上买的蝈蝈不下二三十个,晴天的时候,叫得又脆又热闹。终于找到可玩的东西了,他买了十几个母蝈蝈。这东西我们第一次见到,比蝈蝈大好多,油黑油黑的又发青,尾部两个叉,并在一起,很长,插入泥土里产卵。大阿哥异想天开,想让母蝈蝈繁殖后代,不知花多少钱,买了个大方盒子,装满了土,用草皮盖面,盒子四面有几根柱,像挂蚊帐似地搭上纱布,把母蝈蝈放在里头。可惜产房虽很好,而母蝈蝈互相残杀,咬死几个,剩下的缺胳臂断腿,让大阿哥伤心极了,不得不给它们各立‘寝宫’。

    “他高兴的事终于来了。

    “京里来人了,端王府给大阿哥送来两件宝贝。在大阿哥的眼里头,珍珠翡翠玛瑙,那种冰凉帮硬的东西,吃不得,玩不得,算不得什么宝物;真正的小动物,能玩,逗人喜欢,才算宝物。这次端王府的人给他送来两只油葫芦,真真乐坏了大阿哥。

    “这是闻名的十三陵的油葫芦。

    “宫里的人,大概可以分为两大类,一是断子绝孙的太监;一是混吃等死的老寡妇。他们都是无聊到了极点,千方百计地找寻寄托,但无论如何也排遣不了那种不幸的寂寞,于是到各处拣选玩物。十三陵的油葫芦就是由宫里挑选出来的。一到白露节,后门桥往南一带,卖油葫芦的小贩就多起来。选这个地点,无疑最高的目标是面向宫里。景山西侧板桥一带,景山东侧黄化门一带,北海东侧内宫监一带,这一大片地方都是太监聚居的所在。太监下了差以后,多在这地方喝喝茶听听书。有点新奇玩意,买回宫去,孝敬主子,花钱不多,落个得脸,所以应时应景的东西也就多起来。

    “听小太监向我们夸口,说京西的油葫芦滑,叫草油葫芦,不干活,爱叫;十三陵的油葫芦笨,老实,爱干活,叫山油葫芦,活的时间也长。京西的活不到冬至,十三陵的能活到大寒。颜色也不一样,十三陵的发青,螃蟹盖子色,叫蟹壳青;京西的脖子底发红,爱跳不老实。买油葫芦最主要的是听他叫,十三陵的油葫芦善叫,每到晚上,天一黑,开始叫起,彻夜不停,高低声音变调,快慢缓急,嘟噜噜叫个不尽不休。跟蛐蛐不同,蛐蛐是一声一声的,油葫芦连续不断,而且长短声不同,抑扬顿挫,叫得人九转回肠。这很对长夜失眠的宫妃的脾气,总算有个活物陪着她们度过难熬的夜晚,更何况在秋风秋雨之中。因此,养油葫芦玩,在宫里每年秋季是个风气。

    “这次给大阿哥送来的油葫芦,装在油葫芦罐里,是‘范子货’,是宫里和各王府特制的。春天种葫芦时要种亚葫芦(一种结小葫芦的植物),等结葫芦时用一种叫‘范’的模具,把小葫芦装在范里,使小葫芦按范的形状长。‘范’有方的,有圆的,有扁的,‘范’里有各式各样精雕细刻的花纹。葫芦成熟以后,磨光擦油,就成了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太监是把装着油葫芦的油葫芦罐放在胸前温暖的怀里带来的,足见很珍贵的了,无怪大阿哥高兴,偷偷让小太监拿给我们看,表示对我们的好感!

    “最让大阿哥高兴的是在雁北的一次驻跸。那天,天时还早,小太监由外面买进几只鸽子来。起初不太注意,后来打开膀子一看,竟然是乌头还带有黑翅膀的。啊!这是铁翅乌,北京还没有这个品种,他惊喜了。当时北京只有铜翅乌棕头棕翅,没有铁翅乌(黑头黑翅)。次日在路上,大阿哥特意让小太监挎着篮子给我们看,并告诉我们,他让本地人去给收买些。过了些天,他又让小太监告诉我们,说这种鸽子飞起来好看,但并不善飞。到现在北京还流行两句土话:‘十个乌九个赖,有了一个就不坏。”——这是大阿哥在西行路上嘴里唱出来的。

    “大清国最后一个太子,最后留下的话只有这一句了,但人们很少知道这是大阿哥说的。在西行路上,我们的车轿首尾相接,相处约两个半月,虽然有贵贱之分,男女之别,但他那孩童之心时时显露出来,他根本不懂当皇帝是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老太后一定要让他预备当皇帝是什么意思。每当秋高气爽的时候,瓦蓝瓦蓝的天上,飞起成群的鸽子,就不由得想起了大阿哥,想起了他的铁翅乌来。咳!知道末代太子的人,恐怕没有几个了。这是一个被戏弄的孩子,任凭别人来嘲讽他!而戏弄他最主要的是他老子。

    “端王处心积虑又心急火燎地想让儿子当皇上,自己好当太上皇。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儿子究竟是龙是泥鳅,自己早就知道,正因为他是泥鳅,自己当上太上皇才更称心如意,可以为所欲为。老太后70多了还能活几年?但端王又自知德望不够,于是就利用义和拳扶满排外,迎合老太后的心意,结果惹下天大的灾难,这都是由大阿哥引起的。”

    “我先跟您交代清楚,这些事都是我听来的,不是亲眼看到的,不要说我骗您,更不可寻根问底。我是怎么听到的就怎么说。咱们说句笑话,这叫‘老太太喝面茶——糊里糊涂’,您糊里糊涂地听,我糊里糊涂地说。不过,这些是属于下等人干的事,知道的人很少了,我不说恐怕没有人知道了。

    “宫里头专有一个处,叫按摩处,归敬事房管,有200来人,规模很不小。上至给皇上沐浴、剃头、修脚,下至给一般太监剃头、刮鬓(老太监没胡子,所以忌讳说刮须)。最主要的还是伺候太妃们,腰酸腿痛、筋骨不舒,甚至因夜间睡觉枕头垫得不合适,俗话叫‘落了枕’了,这都是按摩处的差事。还有太监们短不了扭了骨,伤了筋,这也归按摩处来治,一般地说,皇上有御药房,太监们有按摩处。可以说,按摩处是个上下离不开,接触面最广,差事很杂的地方。

    “我又要说古了,但我可不敢在您面前卖三字经。作为下九流之一的剃头行,二三百年来就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憨王(旗下人对努尔哈赤的尊称,也是爱称。有时叫‘我们的老憨王’,更显得亲切)建国初始,为了和汉民区别开,把建州人(当地人)和归顺的人都剃成半个月牙式的头,做成明显的标志。一来免去归顺的人三心二意,往来流窜;二来明朝的人,见到剃头的人就杀,这样更巩固了老憨王手下的人民团结一条心,誓死抵抗明朝人。汉民自古以来是蓄满发的,对头发看得非常重要,一根头发也认为是父母给的,说是父精母血,动了他们的头发,就像杀了他们的父母一样。满洲人进了关以后,就以剃头不剃头,作为归顺不归顺的界限。如果剃了头,就表明你投降了,当作顺民来看待;如果不剃头,表示不投降,当作暴民来看待,那就格杀不论。所以当时就有这样的命令:‘留头弗留发,留发弗留头。’如果想留脑袋那就必须剃发,如果不剃发那就要砍脑袋,不投降就杀头。这个命令是十分严厉的。

    “因此,随龙入关的剃头匠人(当时剃头匠都是随营的兵),自然是狐假虎威,趾高气扬的了。别的先不谈,就以剃头的挑子作例吧,那简直就可以说是个杀人的刑场!

    “现在剃头挑子很难看到了。挑子分前后两头。前头的是以一个圆圆的木桶做成,大约有一般水桶粗细,木桶里有个小火炉,用木炭生着火,火炉上边有一铁制的架,一个铜盔式的脸盆放在火上,温好了水,用来洗头洗脸,做好剃头前的准备。俗话说,‘剃头挑子一头热’,就因为它的一头有个炭盆。挑子的另一头,主要的是挑着个坐凳,因为被剃头的人必须坐着。并不是四条腿的凳子,根本没腿儿,是几块木板拼成的,简直像切肉的墩子,北京管这样的东西叫兀头。墩子中间空的,有一个匣子,盛刀子拢子之类。

    “看起来这挑子平淡无奇,可当初清兵进关的时候,人们看见它就会毛骨悚然。

    “第一,那块钢刀布(钢,在这里念杠,动词,把刀子来回在布上蹭,使刀刃锋利)是一尺来长的水龙布,背面写着10个大字,就是‘留头弗留发,留发弗留头’。据说这是当时皇帝给下的诏书,让所有的剃头挑子都挂上,剃头匠有权强迫汉民剃头,如果不剃,杀头问罪。剃头匠的权力就这样大,可以说剃头匠掌握生杀大权。

    “第二是剃头挑子上的钩子,比平常的钩子大而硬,几乎像帐蓬上的一样大,当然这是用来搭汗巾的,洗完脸洗完头以后,把手巾搭在这里是顺理成章的事。但原来另有用处,钩子大而且硬,是杀人之后把人头挂起来示众的。

    “第三是前边温水的木桶,木桶下腰的颜色固定是红色,一来表示桶里可能还装有人头,二来表示钩子上挂的人头往下滴的血迹。

    “还有件奇特的东西,就是剃头人坐着的凳子,也是鲜艳的红色,为什么不用轻便的四条腿的凳子而用沉重的木墩子呢?关键就在这里。墩子有墩子的作用,它既可以坐人又可以宰人,有谁敢抗拒不剃头,马上拉过来,按在墩子上剁脑袋。后来的剃头挑子革新了,保持了墩子的原形,用几块木板拼成,中间是空心,做成一个抽匣,盛些剃头用具了。

    “一副剃头挑子,就充分表示出征服者对被征服者残酷杀戮的痕迹。我絮絮叨叨地说这些话,目的是说清朝自入关以后,对于剃头匠一向是很看重的,在宫里这行人也比别的太监地位高,除去师傅对徒弟打骂呵斥以外,很少受到别人的折磨。这些话我是听老刘讲的,他说老一辈的师傅传说,是有这个谱儿。这些话当时只能在家里偷偷地说,在宫里是不能说的。

    “这里我必须多说一句话,按摩包括剃头在内,凡剃头匠一定要会按摩。按摩处的人是很苦的,要从八九岁就练习按摩各种穴道,十四五岁就能独立操作了。伺候太妃的人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成人对太妃是不能进行按摩的,要聪明伶俐,眉清目秀才行。他们管按摩叫‘放睡’,究竟什么意思我也不清楚。大概是让身体各部位放松,安然入睡的意思。可能这是按摩的最高目的吧!老刘自夸说,他在小孩的时候,就是专给太妃们按摩的。一次按摩就一个多时辰,累得腰酸腿软,谈起来无限辛酸。可也得好处,太妃有什么吃的都会赏给他们。

    “请您不要笑话,一次我头痛,老刘自动给我按摩。他先把双手搓热乎了,然后两个手掌对合在一起,像拜佛似地双掌合十,手指和手指之间,留有间隙,然后用双手仿佛剁菜似的,在我的头上、脸上往来地剁。他的十个手指的骨节都发出清脆和谐的声音。声音很美,很好听,就像正月里掷骰子,骰子在磁盔子里蹦跳;又好比一袋子核桃,一动袋子,核桃就咯咯乱响。一会儿,老刘给我捶背,又换了一种捶法,不是用掌而是用拳头,把两手手指松松地卷起来,紧一阵、慢一阵、轻一阵、重一阵地捶打着。他们的内行话,叫打五花拳,这不是武术上的什么拳,是按摩术捶背捶腿专用的拳。捶打起来十个手指都发出咯咯的清脆的声音,如同正月里庙会上卖的风车,迎风一摇,风轮转动,秫秸杆发出脆而不喧的声响。老刘一边捶还一边唱,当然只能给我捶的时候唱,在伺候皇上和太妃们时是不能唱的。可惜我当年没有心肠听,我的记忆力又不好,不过他唱的声音总往我的耳朵里面灌,断断续续也记住几句,什么‘前搓胸,后捶背,这个名字叫放睡’;什么‘由涌泉到百会(涌泉是脚心,百会是顶心),周身三百六十个穴道要全会’。以下就像说相声的报菜名似的,说了一大串穴位名,先捶哪里,后捶哪里,又有什么醉穴,又有什么麻筋,我都不着耳朵听,所以也没心记那些东西,最后一句还记得:‘五花拳打得为什么这样脆,都只因学徒的时候受过累。’后一句可能是他们自编的,不是他们师传下来的,但也可以想象得出来,五花拳是讲究清脆的,要像打鼓点一样,轻重缓急和谐而有节奏,宫廷里的事是既讲实效又讲艺术的。

    “也许是老刘向我卖膏药吧(北京土话,过去天桥卖艺的练完了技艺以后搭卖膏药,夸耀膏药如何的好。有人说,你的膏药不好,在身上移动。卖膏药的就大加吹嘘,说他的膏药贴在身上能自己移动去找病。这里是胡吹乱的意思)。他说,我们的按摩是合乎先天的道理的。道家讲究吐纳的功夫,其实说白了就是呼气吸气,也就是做到静松两道口诀。静,是吸气,吸气的时候,要万虑皆空,什么也不想;松,是呼气,要把浑身的肌肉、骨头节都松开。这样就能调节自己的脑子,让全身血脉畅通,得到最好的休息。老道是自己用功,自己给自己调节,这叫修炼。可皇上、太妃们,他们自己不修炼,而是让别人替他们修炼,同时自己又得到差不多同等的效果——这就是按摩。

    “按摩是按照穴位把肌肉关节都揉到了,都松开;在揉的过程中,又打五花拳,耳朵听着清脆的声音,让脑子里不能想别的,把神志全集中在五花拳的声音上。这样——似睡不睡,迷迷糊糊,进入沉酣的状态里,得到最大的舒服,最高的享受。宫里为什么要设按摩处,养一群人,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我们按摩的时候,为什么要打五花拳,也自有它的道理。自从民国以来,按摩处取消,专门学习这种技术的人就极其少了,为了治病的按摩,还有,光为了舒服的按摩,也就濒于绝迹了。这种手艺渐渐失传了。

    “给皇上当差是很苦的,就拿剃头来说,要勤学苦练,用老刘开玩笑的一句话说,他们和翰林院的老爷们是一样的。翰林院的老爷们要三年一大考,为了使自己的课艺不生疏,一天也不能放弃写白折子(用白宣纸叠成的折子,练小楷用),怕自己随着年龄的增长,眼花了,手颤了。剃头也是一样,一天不练就手发颤,眼发花,所以春冬时在自己的胳臂上练,手背上练。右手持刀,把左臂上的汗毛,全部刮光,日久天长,左臂的皮肤显得特别粗糙。夏秋的时间,就在冬瓜皮上练,刚一下来的冬瓜蛋子,浑身是毛,用左手一托,右手去剃,两个手都不颤,那真是功夫。有时剃完一个冬瓜蛋子,满脸流汗。为了伺候皇上,当差的不知要遭多少罪!

    “闲话说得太多了,还是书归正传罢。

    “伺候皇帝当上差,非常不容易,说句犯禁的话,简直不是人干的,就拿剃头来说,就有三条戒律:

    “一、只许用右手持刀挨皇上的头皮,不许用左手按皇上的任何部位。就是说只许单膀工作,左臂自然下垂。若两手捏龙头,那就犯了大罪了。无怪老刘练习剃冬瓜蛋子的毛时,要左手托起,右手单臂悬空来剃,必须练得让右手又稳又准。当然,剃头时给皇帝头上割个刀口子,流一点血,那就要交慎刑司拷打,同时也就丢了差事。总之,这是个提心吊胆的差事,一走神就会大祸临头的。

    “二、只许顺刮,不许逆刮。无论剃头和刮脸,只许顺着毛发的自然秩序走,不许逆着茬刮。这样,剃头还好办,刮脸就更难了。

    “三、要摒住呼吸,不许向皇上头上喷秽气。

    “每次剃头都战战兢兢连吓带累,当一次差下来,两条腿都是软的。老刘回家来,怔怔地直着眼睛,半天不说话。差不多三天两头如此,也够他苦的了。

    “差不多的人都看过林冲发配罢!林冲受骗买了宝刀,兴冲冲地赴高俅之约,前去比刀,结果误入白虎节堂,坠入高俅设下的陷阱。落得个发配沧州。原来,白虎堂是帅帐,不许带刀的人闯入。高俅按大清国的品级来说,也不过是个头品顶戴,白虎堂也不过是兵部衙门的正堂,没什么了不起的,比起皇帝寝宫来,那种侍卫和威严不知要差多少倍。白虎堂都不许带刀,更何况皇帝的寝宫呢?老刘给皇帝剃头,是决不许带刀子进宫的。

    “皇帝剃头有一定日期,每月初一、十一、二十一。隔十天剃一次头,这是固定的差事,风雨不误。遇有大的庆典,另有加差。剃头的时间是在太阳升到东南角,巳正的时候,取如日之升的意思,而又在兴隆不到顶的时间,如果要在午时,那就已经升到顶,快走下坡路了。在宫里皇上剃头算作大事一桩,刮脸随时听候召唤。

    “试想一位万乘之尊,平常日子不管多亲近的大臣,连带刀子进殿都要问成重罪。现在一个下等奴才,不亲不近的人,拿着刀子剃头刮脸,距离致命的咽喉过不了一寸远,而且工作时间又较长,万一疏忽,就有不测的祸患。哪能不提心吊胆,护卫森严呢?这里如果演出了一出‘鱼藏剑’,那所有的人都是剐罪。所以老刘每次当差,都要先在下处经过检查,剥去自身的衣服,换上皇家特制的衣服,窄袖、青衣、小帽,然后在皇帝面前叩头,请刀子。刀子是用一个檀木盒盛着,外套黄云龙套,由皇帝的侍卫赏给老刘。在老刘给皇帝剃头刮脸的过程中,殿上环卫的近侍,几乎是不眨眼睛地盯着老刘的手。洗头擦脸都由近侍的太监做,老刘只管操刀。殿上殿下周围丝毫声音也没有,大约要剃刮半个小时。皇上始终闭目养神。剃完头,请示皇帝按摩不?大家知道光绪帝是个急脾气的人,对于生活细节向来又不讲究,早就腻烦了,向例是摇摇头,更不挑剔奴才的毛病。奴才行礼时,皇上眼皮也不抬,怔怔地在想心事。听老刘说,皇上很少有喜笑颜开的时候。他背后偷偷对我说,皇帝可能有精神病。

    “我说的这个都是在宫里剃头的情况,一到西行路上就根本不同了。

    “离宫的那一天是七月二十一日,正是皇上应该剃头的日子,当然没有剃成。到了怀来,皇上已是头发很长满脸胡须了,再加上风尘仆仆,显得既苍老又憔悴。也不知真的找不到剃头匠呢,还是有顾虑。大臣们对皇上是礼仪周到,可是也心存顾忌:伺候好了,也不见得得脸;伺候不好,出了点漏子,就许挨宰。谁愿意担这种干系?所以在怀来找不到剃头匠,是意想之中的事。一直到了宣化,地方官找了剃头棚的一个人,由溥兴领着去面见皇上,这是出宫后第一次剃头,据说赏钱相当多,给了二两银子,是普通当太监的一个月的月钱。

    “离开京城已经二十多天了,大约是八月初十前后,也可能是过了初十罢,我们到了晋北重地的雁门关。这些天,老太后的心情看来不那么紧张了。八国联军的洋人往南到了保定,就没有再往南走,也没有进山西;往北到了张家口,也是和巡哨一样,驻两天就撤回京城了,始终没有进山西界。所以老太后在山西时,心里是比较踏实的。再说重臣也聚集到山西来了。最重要的是荣中堂(荣禄)来了,给老太后出谋划策,那是老太后的心腹,心里有依靠了。正赶上天气晴朗,走到雁门关,老太后要歇一天,观赏一番晋北要塞的风光。

    “这是个隆重的日子。因为是老太后离开京城后第一次有闲心游山玩水,散散长时间的郁闷心情。各近臣、各近侍,巴不得有机会向老太后进点心意,这就忙坏了李莲英、崔玉贵,因为各种主意必须由他们出,别人的主意当然不能算数。地方官们只能乖乖地听他俩宣排,那种气势,您可想而知了,活活像一出《法门寺》。

    “那一天我们起个大早,准备随老太后巡幸雁门。晋北的天气,尤其是中秋季节,说晴就晴,说雨就雨,就是平常好天,也是‘早晚冷飕飕,中午热死牛’。这是个荒凉的地方,讲排场也讲不起来。早晨伺候老太后梳洗吃喝完了以后,老太后就升轿出门了。前边也有几个顶马,夹杂着崔玉贵在内。后面四乘轿子,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实在是不太体面,轿子的颜色在太阳光底下一照,都褪了色了。雨痕污渍,很明显地留在轿围子上。大轿一直往西北走,顺着大路直到雁门关的门洞前。那是个圆圆的门洞,比起居庸关来,显得狭窄多了,没城门,光秃秃的。我们又随着老太后往前走,出了关,可能就是书上说的塞外了吧!八月的季节,庄稼已经收割了,一片空旷,满地荒草,只有塞北的风挟着小砂子,打在人的脸上,麻苏苏的有些发痛。我们不敢正面向北看,只能侧着身子,初次领受了这塞外秋风的强劲。如果张着嘴面对北方,风真能够噎死人的。折回头来,又回到关里,往西侧走,轿子只能抬到半山腰,山上根本没长什么草,只有灰黑色的石头。靠山的东南角上,有一块平坦的地方,方圆有几十丈开外,中间有块扁平的盘石,差不多五六间房子大,据说这是佘太君的点将台。老太后领着我们上了点将台,往天上看,瓦蓝瓦蓝的,不是青天,是像靛染了似的深蓝色。往两边看,山峦起伏,绵延不断,如万头猛兽在窜动。两边的烽火台,年久失修,已经都塌毁了,呈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想当年佘太君擂鼓点将、三关排宴的英雄豪气,现在是一点也没有了。回头看看那些随驾而来的大臣们,他们只能随班排队,除此之外是一无作为的,吃饱了宣排宣排地方官,派戈什打听打听京城的家小,这就是他们唯一的正当差事。本打算在点将台上排午宴,因为塞外风大,旋风刮起来像高耸的烟囱一样,直上云霄,黄土、烂树叶子,旋转而来,我们只能扫兴回来了。这天最愉快、收获最大的恐怕是大阿哥了。晋北雁门关的山上有一种蚂蚱,个儿很大,深绿色,两只脚上带刺,跳得很远,能踢人,嘴上还能流出黑油来。捕它的时候,一不小心,手心被它踢上一脚,能划出一道口子,很痛,当地人管它叫登山倒。大阿哥和随侍他的小太监,就捕了十几个。晚上,小太监偷偷地拿给我们看。大阿哥有一种良好的习惯,他认为是好东西,总愿意拿出来给别人看的。听别人说一声好,他就心满意足了。我们夸赞一番,小太监是会向他添油加醋描绘我们的话的!

    “西行路上的事,本来是乱糟糟的一团,吃饭驻跸,尽是些枯躁无味的生活,没什么值得特别表白的,只是人越来越多了。北京城里住着的皇亲国戚,担心害怕,有头有脸的就跟着太后往西跑,人也就越聚越多。桂公爷的一家,就是后来赶来的。”她像鱼吐泡沫一样,一串一串地静静地由嘴里冒出一句一句的话来。

    “我没福气,原本没伺候过这位皇姥姥(指隆裕的妈。自宣统登基后,隆裕当了太后,桂公爷的夫人就升级了,宫里人尊称她为皇姥姥,老宫女虽然早已离宫,还是按以后宫里的称呼称她)。不过,在她归天以后,我和她还是结下一些缘分的。提起她来,真是——狗咬月亮,不知道从哪边下口。一句话概括起来,那是一个‘其性与人殊’的人。

    “您不嫌絮烦,我慢慢地给您说。

    “她,很壮实的身子,高高的个儿,两条仙鹤腿,背板儿挺着,小肚子有点腆出来,走路迈着八字步。像盘子似的一个扁圆的脸,鬓角发秃,有些往里缩,越发显得天庭又鼓又亮堂。小蒜头鼻子,薄片嘴,大嘴角。疏疏的眉毛有些发黄,配上两只圆圆的眼睛,很大,双眼皮。特殊的是,瞳孔里带有一道黄圈圈,不用问就看得出是蒙古人的血统。除去鼻子、嘴和隆裕有些差别以外,其他的部位十分相像。现在一合眼,我还能辨出她的模样来。

    “这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说她了不起,是在家里外头全出名。

    “她家住在芳嘉园,也有人说在大方家胡同(现在朝内南小街路东的两条相通的胡同),其实那是一回事。我过去从没到过她家,到宣统年间,这位皇姥姥宾天了,为了找有头有脸的女佣人,于是就找到我的头上。当然,我伺候过老太后,牌子亮,名头响,她们家找我这样的人来站脚助威,是再合适也没有的了,所以由接三到出殡,前后半个多月,我一直在她家里帮忙。我虽然是奴才的地位,但有个好名称,叫‘女知客’,这是婚丧喜庆宴会中必备的人物。——这种人必须懂礼法,什么样的人用什么样的礼节去接待,并不必要让我们亲自去动手,只是由我们支配婆子丫头去做罢了。这时,自然是借我这个牌位,来抬高她自己。一个伺候过老太后的人给她去送终,名义上就能身价十倍。所以我前面说,和她死后结下一段缘分,就是这个缘故。旗下人对于婚丧大事,那种繁琐的礼节太多了,有一点不周到,不仅使客人着恼,俗话叫挑礼儿,传扬出去,也给本家丢脸。我在这里给当调度,即便有些小小的差错,也能够遮盖过去。谁好意思挑老太后支使过的人的礼呀?我就权当这种挡风墙的角色。

    “两代承恩公的府第并不阔绰,具体地说很局促。它在芳嘉园南口第一个大门,同时,也是在大方家胡同西口里头。芳嘉园是个由西进口,转弯南北方向的胡同。由北向南拐好几个弯才到南口的大方家胡同,俗称这样的胡同叫辘辘把式的胡同,离朝阳门城根很近,并不是个通衢大道。府门口外头也不敞亮,过不了高车驷马。轿车由大方家胡同西口进来,车抹不过弯来,只能进芳嘉园胡同往北走,作个大回旋,并不能和任何王府的门第相媲美。府里面也没有亭台楼阁,更不用提花园了。只是几层带廊的房子,而廊子也不宽敞。显眼的是一进大门,有块红地黑字的‘紫气东来’的立匾。这就是两代的凤凰窝,两代的承恩公府第了。

    “四面街坊的房子也不算整齐,左近并没有什么高人雅士。按照传统说法,都是些做小买卖的和些瓦木工人。按‘风水’,来论,四外冒穷气,可单单出了两只凤凰。”

    老宫女提起芳嘉园,我不禁冥思起来。她问我:“你在想什么?”我说,这片地方原来在明代很出名,不以名胜古迹出名,而以官妓出名,到现在胡同名称还残存着痕迹。这是明代遗留下来的。

    大方家胡同路西对面的胡同,原本叫勾栏胡同(现内务部街),那是妓女接客卖身的地方。

    芳嘉园西南,那是管理官妓的衙门,是教坊司的所在地,现在叫本司胡同,还是沿用旧名。

    本司胡同里有两个特殊的地方,一叫东花厅,一叫西花厅,紧靠本司胡同东头。那是达官贵人纸醉金迷,浅斟低唱、买笑的地方。不过妓女是高一等的,等于晚清的清吟小班罢了。还是明代的旧名。

    芳嘉园胡同对面往北一点,叫演乐胡同,那是粉头们的下处,是学习歌舞彩排的地方。也是沿用明代旧名。

    竹竿巷(今竹竿胡同)、老君堂(今北竹竿胡同),那是老妓们脱籍后做生意接待旧相知的地方,所谓“教坊脱籍洗铅华,一片闲情付落花”的老妓们所开的暗门子。

    明代朝廷对待官吏是很苛薄的,犯了罪,常常是抄家灭籍,男的没为官奴,女的打入教坊司当粉头,也就是官妓。清代定都北京后,城内不许有妓女,这个地方就冷落了,而移到前门西一带兴盛起来。朝阳门南小街以东城根一带,向来不是繁华区,也不是风景区,达官贵人很少在这片地安家落户。正如同高贵的人物不愿住八大胡同一样(前门西妓女聚居的地方)。从住处来估量,老太后的娘家,也不是什么显要的官宦。

    “唉!”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有孔夫子喟然而叹的味道。她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老太后对她的娘家有说不出的苦衷。我们旗人虽然礼数多,可也有好的地方,例如娘家对出了阁的姑奶奶,那种礼数就应该保留下来。娘家年节送礼的日子不是正月,而是在年前。娘家当父母的,当哥哥嫂子的,当兄弟弟媳的,都要给姑奶奶送份厚礼。并不见得是什么奇珍异宝,却多半是外人所不能送的东西,譬如嫂子给做的贴肉的紧身衣服、兜肚等。到太后晚年,娘家送睡袜、逍遥履等。弟媳给做的亵衣、裤衩等。这正说明姑娘在家时与嫂嫂弟媳等两小无猜,融融乐乐,表示一番家庭和睦的气氛。父母、兄弟们就想姑奶奶在家时爱吃些什么东西。俗话说:好吃不如爱吃,婆家多有钱,也是娘家的东西香。拣姑奶奶爱吃的东西做上几样,表示父母兄弟对骨肉的恋恋之情。平常日子,一般不许由外向宫里送吃的,只有年节才许可,也是经过检查了的。给老太后送的东西,我看见过,有大青豆或鲜豌豆、黑菜、炒的野鸡爪子,有饷冻肉、有白芸豆、葡萄干、莲子蒸的大黄米黏糕坨。那白芸豆都是上好,手指头肚大,据说是老太后做姑娘时爱吃的。姑奶奶想娘家,娘家惦记姑奶奶,这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一年,也是快过年了。中午,我们陪伴着老太后遛弯,在西二长街由南向北遛。西二长街是西宫里由南向北的一条甬路,在翊坤宫、长春宫、储秀宫等宫的外头,又平又直,南起螽斯门北到百子门。说书的讲,周文王不是有九十九个儿子吗?以后天上打雷又掉下一个儿子来,叫雷震子,凑足了一百个,周朝才兴旺起来。叫百子门的意思,大概希望皇后和妃子们给皇上生一百个孩子吧。我们平常不当差的时候,两三个成群,也可以在西二长街遛遛,但往南不许过螽斯门,往北不许过百子门,当然只许在甬路上走走,串宫是决不许可的。过了百子门往东就是御花园了,不跟着主子出来是决不许逛的。到了年根底,常新纸(一种用红绵纸刻印的过年用的装饰品,中间有图案形的花纹,正心有延年益寿的字样,长方形,贴在门楣上,表示吉祥,大约有整张元书纸四分之一大)就在百子门上贴好了。不到腊月二十五以后,常新纸是不会贴出来的,因为怕风给刮掉。百子门上已经贴出门神来了,不是普普通通的门神,像《西游记》开头说的,什么前文后武,徐茂公、魏征站在前门上,秦琼、尉迟恭站在后门上,不是这样,是另外两个神,画的是哼、哈二将。东面一位是雷公脸,鸡嘴,右手高高举起降魔杵,一脚跷起来,用左手一指,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来,白气很长,直到脚面,白气里裹着一句话:‘哼!你来了吗?’地面上有个小妖精被罩在哼出来的白气里;西面也是一位神,同样的雷公脸,鸡嘴,右手高高地举起降魔宝杵,一脚高抬起来,用左手一指,嘴里哈出一股白气来,白气很长,直喷到脚面,白气里裹着一句话:‘哈!正要捉你!’地面一个小妖精蜷伏在白气里。这是哼哈两将在捉妖。就在这‘哼,你来了吗?’‘哈,正要捉你!’的一唱一和下保护着西宫的后门。

    “我们都不认识字,只是在小太监们耍猴时(顽皮、淘气)知道的。两个小太监看准管事的人不在,就耍起猴来,往门的两腋一站,举起手,抬起脚来,等候第二个小太监进门:‘哼,你来了吗?’‘哈,正要捉你!’把进来的小太监吓一跳。我们这才知道门神哈出来的话。不过,这对我们也有好处,当时我们住在翊坤宫的西偏殿里,翊坤宫空着,没人住,老太后又年事已高,把我们近侍安排在翊坤宫西偏殿住,为的是早晚方便。翊坤宫紧挨着百子门,前面已经说过,年下最是怕神怕鬼的,但知道后门有哼哈二将守着,我们就觉着有仗恃似的,出来进去,就不十分胆战心惊了。这也是对我们的好处。要知道,哪个宫里,哪个殿里,哪个角落,随时随地都有屈死的太监宫女。戊戌年间,伺候光绪的太监,一夜之间,几十人就都不见了。可谁也不敢多嘴问一声,哪一个角落里没有屈死鬼呀!

    “我不多嘴了,提起年轻时候的事来,就絮叨个没完没了,光跑野马了,还是说跟太后遛弯的事吧。

    “老太后也许是触景生情吧。看到门上贴了常新纸,看到门口有新贴的门神,回宫后就吩咐管事太监说:‘到前门外正明斋买两盒点心:一盒大油糕,一盒喇嘛糕;再到东四芙蓉斋装一盒鸡油饼,买两个黄蜂糕坨,要带脂油的;再买盒芙蓉糕,一起送到公爷府。’这些都是家常吃的点心,一般中上等人家过年都预备些,为的是早晚方便。——大概都是老太后的阿玛额娘(父母)平常喜欢吃的东西吧。每逢佳节倍思亲,引起老太后怀念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只有亲生的女儿才知道爸妈真正爱吃的东西。宫里是不许烧香上供祭祀外姓人的,官家的祭礼又是表面的仪式,所以老太后只有让小太监买好点心送到公爷府,算是尽孝心了。老太后对于娘家的留恋,不算不深厚,可惜太后的兄弟桂公爷太不争气。

    “老太后的性格很容易被人知道。‘心比天高,性如烈火’,可就对桂公爷没办法。俗话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同治爷的承恩公(老丈人)怎么样?是满汉状元(指崇绮)。光绪爷的承恩公(老丈人)怎么样?是文不文、武不武的大烟鬼,不但肚子里没墨水,甚至说不出一句整齐话来。用老太后的话说,‘只知道云土(云南出的大烟土)广土(广东出的大烟土),什么西口土(娘子关进来的大烟土),北口土(古北口进来的大烟土),整天跟底下人看什么珍珠泡、栗子包、老牛眼’。这都是熬鸦片烟的术语。烟土是生烟坯子,必须经过熬才能成熟烟膏,熬烟要有很高的技术,火小了,鸦片不香;火大了,糊,吸起来呛人。一定要吸起来像一股炒新芝麻粒的香味才行。熬的时候要看火候:水泡要由小到大,也就是烟膏由稀到浓的过程,先看珍珠泡用多长时间,后看栗子泡用多长时间,最后大泡起到像老牛眼一般大小,就快出锅了。过去贵族人家专门有熬烟的听差,像厨师一样,彼此炫耀。客人往来,稍稍知己的,必须端上烟盘子来,品尝品尝,才算有交情。当时敬鸦片就像现在敬纸烟一样,可见当时的腐败情形了。听太监告诉我们,桂公爷是整年拖拉着鞋的,永远不提鞋后跟。吸鸦片要用两个榻,在左边吸完,又要换右边吸,叫换边。这是鸦片瘾深的缘故。吃早饭要在太阳傍落的时候,是个真正的鸦片鬼,拿白天当黑夜,拿黑夜当白天。这样的一位宝贝,让老太后如何提拔他?也只能让他尽性地吸鸦片了!可以说,老太后不是不照顾娘家人,只怪娘家人不争气。扶都扶不直的人,提拔他干什么呀!假如他的娘家人有能当总督入军机的材料,她又何尝不提拔呢!对待这样的娘家,只能是勤赏赐,不提拔罢了。

    “咳!在这事上,老太后可以说是‘张天师让鬼给迷住了’,有大法力也使不出来。老太后性格也古怪,明知道桂公爷手头紧,可偏偏不多赏银子,只图给娘家露脸,多赏东西。可这就坠入奸滑无比的太监的圈套了。太监,这群断子绝孙的人,绞尽心思去研究赚别人钱的办法,对任何人也不放过,包括老太后在内。首先,要算好了时间。给桂公爷送礼不能早送,早送,他起不来,叫起他来,他犯脾气,要在下午宫里吃加餐前送;又不能送太晚了,太晚当铺要关门,当不出钱来,得不到赏钱。说起来真是笑话,太后赏给桂公爷东西,简直是给桂公爷罪受。太监进门捧着礼物来了,要给赏钱吧,可家里没钱,就必须进当铺去当。所以前门进礼物,后门进当铺,当出钱来开赏钱。这些情况太监算计得清清楚楚,所以要早一点去,留出进当铺的时间。太监的目的就是为得赏钱呀!礼物送到了,太监很有耐心,慢慢地喝茶,到处请安,表示恭维亲近,尤其必须给桂公夫人请安,他们摸准了桂公夫人的脾气。桂公夫人吃捧,太监的嘴又甜又滑溜,云山雾海足足的一捧,捧得桂公夫人心花怒放,迷糊得不知道东南西北。于是当铺换来的银子,大把地流入太监手里。太后赏给桂公爷的东西,几乎被太监分去一半。桂公夫人的手头大方就在宫里有了名。其实太监们背后不会说什么好话的,说她是‘瘦驴拉粗屎’,说她是‘穷大手’。这是后来老刘告诉我的。

    “老太后挨算计也没办法呀。赏给桂公爷点东西,派两个太监足够了,可老太监非要带两个或四个小太监,美其名曰:拜见桂公爷和桂公夫人,说让年轻人见见世面,学学规矩。明知道桂公爷要多掏腰包,也得认了,因为这是给桂公爷脸上搽粉呀!老太后对这种事,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这样一来,正好成全了桂公夫人的咋咋呼呼,花钱买脸的性格,她是家里的灶王爷,连桂公爷都必须听她的。这就是凤凰窝里的情况。

    “提起桂公夫人在外的名声,可以说是震惊皇室,轰动朝野。大清国200多年来,独一无二,任何人也办不到的——丈母娘打姑爷了。

    “这是天大的奇闻,可她就能办得出来。

    “这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是听贼话听来的(北京土话:偷听旁人的私话。有不该听的

    听来了的意思),简截地说是这样:

    “道光爷一共生了九个儿子。前三个儿子都过早归天了。四爷就是以后做皇帝的咸丰。五爷过继给道光的三兄弟,那就属于旁支了。六爷是道光临死前亲笔封的恭亲王,是最隆重最显赫的王爷了。七爷是醇亲王,他的福晋就是老太后的妹妹。八爷是钟郡王,九爷是孚郡王。

    恭亲王奕訢“现在单说九爷孚郡王的儿子载澍。他由老太后主婚,娶了芳嘉园隆裕的妹妹三妞。三妞比隆裕小两岁(和光绪同年),可比隆裕出嫁早。载澍可以说是地地道道的龙子龙孙吧,道光爷的孙子,咸丰爷的胞侄,同治爷光绪爷的堂弟,算得上是高门贵族了。但三妞过门后夫妻不和,时常拌嘴;等到隆裕过门以后,恰好夫妻也是不和而且感情越破越深,最终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于是这位桂公爷的夫人心里窝火,气不打一处来。认为这帮龙子龙孙瞧不起芳嘉园,故意给芳嘉园的姑娘气受,使芳嘉园的脸面难堪。光绪爷对隆裕是斗气不斗嘴,有她只当没她,北京话说,叫‘干’着她!让她活人比死人都难受。桂公爷的夫人有多大气也没处用,因为抓不住光绪爷的缺点。载澍就不同了,在闺房里拌嘴,说气话,免不了信口乱说,涉及到娘家的好坏,对指婚人的不满等等。而三妞又缺乏妇德,原原本本地把话全传到了桂公夫人的耳朵里,这更使桂公夫人火上烧油,于是揎拳捋袖,对孚王福晋兴师问罪了。

    “孚王福晋是位和善温柔的人,不善于唇剑舌枪地对话,但大道理讲得满好的。她说:‘闺房里拌嘴,是任何小夫妻都难避免的事,也很难分辨出谁是谁非来。当父母的更不必从旁插手,越有旁人,他们感情越生分。本来是感情上的事,也很难论断曲直。果真他们闹出了圈心,劝一劝,让他们不要过分就行了。家庭里处处要以和为贵。’这些话本是入情入理的,也是当父母的维护家庭的正当言论。

    老醇亲王奕与妻叶赫那拉氏(慈禧之妹)“桂公夫人哪里听得进这样的话。她是抱着给闺女出气的目的来的,不出这口怨气怎肯罢休。于是她戳指对着孚王福晋说:‘你不管是不?你不管,我管!’这就一五一十地把载澍不满芳嘉园、不满老太后指婚的话,添枝加叶地禀奏了老太后,当然惹翻了老太后。老太后为了给芳嘉园圆面子,为了给自己树威信,为了敲山镇虎,给光绪点颜色看,所以郑重其事请出宗正(族长)来,请出所有王爷来,评论载澍的罪过。载澍是没法还嘴的,因为有老丈母娘原告为证,只有伏罪任凭处罚。可老太后坚持要以大逆不道罪处死,幸亏五爷、六爷力争,以九王爷的后裔为重,苦苦哀求,才允许褫职夺府,杖责一百,永远发往宗人府圈禁。在杖责的时候,桂公夫人又亲自派人监视,声言如杖刑从轻,就再次禀奏太后,吓得施刑的人都不敢马虎。本来交宗人府行刑,只是官样文章,一边一五一十地念着杖数,一边虚张声势地挥舞着竹板子,喝着唱过也就完了,向来没有真正的笞过。可这次不行,桂公夫人派人盯着,非着实地打不可。一百杖打完了,载澍裤子上的血都和肉沾连在一起。孚王福晋一气之下,搬到京西温泉墓地去住。直到庚子年洋人进京,放了各种犯人,载澍才被放回家,跟他母亲一直住在墓地里。前前后后载澍在宗人府的高墙里圈禁了十多年。

    “桂公爷的夫人于是在皇家的宗族里,在朝野上下就出了名声了。能打架,不是假打而是真打,不是小打而是大打,把姑爷家打得落花流水,把姑爷打得血肉模糊。可后来结果呢?哼!亲戚打断了,闺女没人要了,只能悄悄地把三妞领回自己的家里守活寡。她就是这种顾前不顾后,只顾一时,不顾后果,只顾自己,不顾旁人的‘其性与人殊’的人。北京俗话,叫一条牛筋的性格,而且至死不悔改,谁劝和谁梗脖子。”

    说到这里,老宫女话题一转,又转到光绪皇帝和他的皇后隆裕身上。

    清光绪皇帝像随着老宫女将话题转到光绪皇帝和他的皇后隆裕身上,一直以来老宫女断断续续叙及的光绪帝的点滴琐事,也渐渐在脑中汇集起来,此略成二篇,以飨读者。

    “隆裕有这样一个妈,有这样的一个妈当后台,有这样的一个妈给出主意,受这样的一个妈的教育、支持和操纵,请想,她能够温柔恭顺地对待光绪吗?说不定,一有机会也要把光绪打个血肉模糊呢!

    “光绪爷是深深懂得这个道理的。

    “不过也有忍无可忍的时候。

    “光绪爷病重时,住在中南海的涵元殿里。老刘还是按照规矩伺候光绪爷刮脸理发。光绪像木头人一样,不说也不动,听从下人们的摆布。他们都知道光绪的脾气,赶紧伺候,赶紧离开。孤独惯了的人,决不愿有人在一旁打搅。在光绪爷面前当差的人,都是低着眼皮做事,一句话也不说,这是一向的习惯。近些日子,皇后常来问候,光绪依然像往常一样,除去请老太后万安以外,冷冰冰地没一句闲话。彼此都心照,皇后来是另有使命,是来察考监视皇帝的喜怒哀乐,一言一行,都要报告给太后。所以,皇后一来,就引起了皇帝的不安,甚至愤懑。光绪是个心胸狭窄,容易暴怒的人,但多年的宫廷坎坷,使他也小有智慧。一天,皇后进见完毕,皇帝吩咐她‘请跪安吧’,那就是请她退下。皇帝的寝宫,不愿意谁在一旁,是完全有权力让谁退下的,何况在病中。光绪连说两次,皇后装作没听见,大概是命而来有所仗恃吧。于是光绪暴怒了,奋起身来,用手一抻皇后的发髻,让她出去,把一只玉簪子都摔在地下了。这件事情,光绪是站在理上的。这是光绪临死前十几天的事。可以说至死他们两个人的仇恨也没有解开。这些事,伺候过光绪的老太监都能说上一两件的。

    “我们听书的时候常听说,‘一言兴邦,一言丧邦’。说俗了叫‘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假如隆裕有好的家教,出阁后受到好的调理,用温柔贤淑的态度去对待光绪,光绪也不是不可理喻的人。不,她听从她娘家妈的指使,倚仗老太后的庇护,硬顶、硬撞,才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已经失去了一个女人的美德。观察晚清宫廷内幕的,如果忽略了芳嘉园,主要的是忽略了桂公夫人的一股力量,那是不够的。谈晚清历史的,都说因为夫妻不和才影响到母子不和,因母子不和才影响到政见不和。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夫妻不和最主要根源还在芳嘉园。

    “我没文化,但我成本大套地听过《三国》,我也听过戏,听过《逍遥津》。汉献帝还有个忠心耿耿的老丈人伏完呢,还有个知疼知热的伏皇后呢。可光绪呢?连自己床头人也变成监视自己的敌人,无怪他感叹自己的凄凉,抱恨而殁了,‘涵元殿’变成隆裕皇后了真正的‘含冤殿’。我的话太露骨了吧!

    “我放肆地说一句话:不了解这些,就不能真正了解晚清宫廷的内幕。娘家的话,背后吹脖梗的话,往往是起决定性作用的。”

    我们谈完一段故事以后,向例是沉寂片刻,回味一下故事的内容,然后就漫谈起来,品头论足无所不说。

    我说:“您大概看过《绑子上殿》这出戏吧!那是唐朝郭子仪的事。郭子仪是唐朝的兵马大元帅,正赶上安禄山、史思明造反,郭子仪平定了安史之乱以后,让唐朝再度中兴,自己功成名就,被封为汾阳王。郭子仪的儿子娶了皇上的女儿,当了驸马。没想到小俩口拌嘴,公主想用皇帝的大帽子来压服男的,企图占上风;男的也不示弱,说:‘你爸爸当皇上全凭我爸爸保驾。我爸爸不保,你爸爸一天皇帝也当不成。我爸爸是不想当皇帝,我爸爸若想当皇帝,就没有你爸爸的地位。’结果公主恼了,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皇上。郭子仪知道了,吓了一身汗,心想这是大逆不道的话,赶紧绑儿子上殿请罪。万没想到皇帝和颜悦色地说:‘老亲翁,他们小俩口在闺房说的话,你管这些事干什么?不哑不聋不做家翁,你还是回府享清福去吧!’回头又训诫自己的女儿说:‘以后闺房以内的话不要传到闺房以外。’老太后能有这样的度量就好了,在她来说,这本是易如反掌的事!”

    老宫女木然地坐了半天没再说话,最后长长吁了一口气说:“断断续续地对您谈了有十年的话了,可您还是不理解老太后。老太后是长期在宫廷里争风斗胜长大的,养成了逞能要强的性格。对待任何人都是以‘你让我一时不痛快,我让你一生不舒服’这种以牙还牙的态度,哪里谈得上度量。不论是多么亲的人——对待光绪不是这样吗?您再试想想她对周围所有的人吧……”

    断断续续和老宫女相处十年的岁月中,她谈了不少光绪的事,但都是只言片语。譬如:光绪胆小,最怕夏天打霹雷,一到下暴雨的时候,门窗都要紧闭,让太监站在两旁,自己捂起了耳朵,但他又喜好听暴雨后,宫里下水道泻水的声音。他常常顶着雨来到御花园东北角的一个亭子里,下面池子里有个石龙头,高悬着,后宫的雨水从这个龙头喷泻出来,落在深池子里,像瀑布

    慈禧与隆裕皇后(前右)、瑾妃(前左)似的,轰轰作响,长时不断,流入御河。这是他最喜欢听和最喜欢看的。还有:他性情暴躁,喜怒无常,他手下的太监都不敢亲近他。他常常夜间不睡,半夜三更起来批阅奏折,遇到不顺心的事,就自己拍桌子,骂混账,也不知是骂奏折呢还是骂近侍太监,吓得太监们都心惊胆战。像这些支离破碎的事,她说的很多,只是三言两语,又不便于记述。细一思索,却也合乎光绪的性格。“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宋太祖说李后主的话),他既胆小,又任性。

    有些是能记述的,但又不能确切指实。譬如“背宫和走宫”。

    老宫女很风趣地对我们说:“大概都愿意听听宫里召幸妃子的事吧。相传皇帝晚上召幸妃子的时候,为了保证皇上的安全,把妃嫔的衣服先脱光,用斗篷围着,让太监背进皇帝的寝殿。这叫做‘背宫’。细说起来,并不完全是这样。当皇上就寝的时候。太监把承幸簿呈到御前,当然,生病或信期的妃子不在内,由皇上任意选择。然后由太监持着灯笼去召唤。妃子早已恭候了,稍事修饰,太监在前面导路,贴身的侍女在后面护送,就这样进入皇帝寝宫的偏殿。这里早有准备的,洗梳妆一番,脱掉衣服,喊声承旨,于是由太监背到寝殿,只是几步之遥。并不是由东宫到西宫,背着妃子满处跑。——这都是在清闲时,我们宫女们闲磕牙,听姑姑们说的。到我们在宫里当差的时候,还流传着这样的笑话。譬如:我们宫女当中,如有一个模样俊俏,好打扮的,大家就拿她开玩笑,说‘哟——头上脚下这么漂亮!水灵灵一朵鲜花似的,小心,晚上老公公(太监)来,把你背走!’惹得对方一连串的骂:‘烂舌头根子的,盼着你将来嫁个粗、大、麻、黑、壮外带连鬓胡子的汉子,像黑瞎子(东北话,指狗熊)一样舔你的脸,免得你胡吣!’这也算宫女们的俏语谑娇音吧!可见宫里流传着背宫的说法,究竟什么时代有过就不清楚了。

    珍妃“‘走宫’和背宫就截然不同了,走宫是把妃嫔当成心爱的人、知心的人,在皇上处理政事的屋子里把爱妃宣来。宫廷制度,一般处理政事的屋子是严禁妃嫔进内的。这时,妃子女扮男装,袍子、褂子,大辫子往身后一垂,戴上圆形的帽子,碧玉的帽正,上头一个红疙瘩,脚上一双粉底宫靴,活脱脱是个少年公子。可以给皇上磨墨捧砚,也可以跟皇上说古谈今,但不能谈朝政,也可以谈谈诗词书画,也可以陪皇上下盘棋。这是个最得宠的待遇,旁人羡慕得不得了。再说一句,这和背宫绝不一样,主要是身份不同。在戊戌前,光绪宠爱的珍妃就时常是这样,她经常穿好了男装等候召唤。所以嫉珍妃的人,就说珍妃干预朝政啦,服装打扮不合宫廷制度啦,喜好女扮男装大不敬啦,等等。老太后也曾为此下过诏书,申斥过珍妃。其实那都是隆裕吃醋的原因,也包括瑾妃在内。”

    老宫女谈这些都是风闻,并不能指实,所以记光绪的事就比较少了。

    提起珍妃来,她并不是块美玉,更不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物。她也弄过权,卖过爵,只是在老太后的严威下哪能容她放肆。倒是光绪非常值得同情的。这里不谈他的政绩,只谈他的生活,尤其是爱情。我们说他是个痴心的皇帝。如今宫廷剧不少,可惜没有一出写光绪的爱情戏。他的事比起唐明皇杨贵妃来,比起梁山伯祝英台来,不知要缠绵多少倍。

    据老宫女说:“刘太监自从来到山西后,因为是从大内来的,比较可靠又懂规矩,又是李总管的徒弟,于是就派在光绪跟前当近侍。他看到光绪整天呆呆地坐着,对任何人都是淡淡的,对饮食更是不挑不拣,漠不关心,每餐六菜一汤,不管别的人吃什么,他永远是如此,一直到西安都是这样。最愉快的时候,是光绪和太监们下象棋,很平易近人,下完棋后,仍然像一块木头,两眼痴呆呆地一动也不动,急躁发脾气的性格根本不见了。好像他下定狠心,不管外界如何,他只是装痴做哑。一个血气方刚的人,收敛到这个程度,也是非常痛苦的了。

    “他念念不忘的只有唯一的知心人珍妃了。

    “光绪对珍妃一见钟情,他哪里知宫廷里政治生活的险恶。

    “‘皇上这样加恩于我,不怕旁人嫉恨我吗?’在甜蜜的日子里,珍妃悄悄地对光绪说。

    “‘我是皇上,旁人能对我怎么样!’光绪自以为是堂堂天子,旁人又能奈我何?这是宫廷里暗地传出的他们的对话。于是过分的宠幸引起了宫廷内的不满,最重要的当然是老太后。以老太后那种骄横的脾气,天下任何人没有敢给脸不接受的人,单单是光绪。给你娶的皇后,你偏偏不爱,在天下人面前伤了老太后的尊严,这种怨绝没有不报的道理。光绪只知道一味地痴情,天真的珍妃也不知早早地收敛,以至落到一死一囚的地步。‘不是不报,时间没到’,老太后的狠心是出名的。

    瑾妃“在西安,我们住在北衙(南衙是总督衙门,北衙是巡抚衙门。老太后先住南衙,后搬到北衙)时,因为地方窄小,皇后和皇上住在一间大房子里,中间用隔扇隔开,两屋通联。这可能是老太后的巧安排吧,但光绪从来不理皇后,而皇后呢?也从来不服气!

    “有人说,自从珍妃死了以后,光绪把爱珍妃的感情移到瑾妃身上了,那也是无中生有的话,根本没这回事。光绪是个性格孤僻而又多疑的人,如横下一条心,九牛也拽不回来的。他早就认定瑾妃并不忠心耿耿和他一条心,珍妃的打入冷宫,受隆裕打嘴巴的凌辱,他清楚地知道,瑾妃也曾经顺水推舟地说过些不合情理的坏话。所以光绪对瑾妃也是冷冷清清,在西安看不出对她有任何和颜悦色的表现。

    “辛丑年回銮以后,为了掩盖老太后的残暴,为了缓和国内外的舆论,说珍妃担心自己受辱,在洋人进宫前,投井殉节,特命珍妃的娘家,下井打捞。按规矩,嫔妃的家属,根本不许进宫,除非嫔妃生孩子。平常家属要买通大太监,才能和嫔妃通消息,这也是太监们的一笔收入。现在让她家里人捞尸,这是天大的恩典。

    “珍妃生于光绪二年(1876年),姓他他拉氏,属正红旗,在娘家瑾妃大,排行第四,珍妃行五(她的家族民国后改姓唐)。光绪十四年进宫,13岁,曾住东六宫之一的景仁宫,光绪二十年(1894年)册封为珍妃。貌美、聪慧、喜书画,颇得光绪钟爱。曾因触犯隆裕,在太后的支持下遭到拷打,降为贵人,后又复妃位。光绪二十四年戊戌变法,被慈禧幽禁在宫内东北三所。二年后,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八国联军进北京,被慈禧投入井里。死时年仅25岁。我们可以说是同时代人,她仅比我大5岁,一切经过差不多都是我亲眼看到的,所以我对她知道得比较清楚。

    “打捞尸体的时间,记不太清了,大约是回銮以后第二年春末开始打捞的。天还冷,自然和推下井的情形不同了。由贞顺门里到乐寿堂,划为一个禁区。先焚香做佛事,彻夜念经;由萨满跳神,引魂到景仁宫。娘家的人罗拜在地,瑾妃致祭,因亡人为大,瑾妃行叩拜礼。贞顺门里偏东的北墙上,露天的有一木龛钉在墙上,是祭奠珍妃的,正面对井口;两边有黄布帘挂在木龛内,木龛外的两边像挽联似的挂着两竖幅黄布,像对联贴在墙上;龛中间上边挂着一横幅黄布,像横批一样,也贴在墙上。奇怪的是都没有字。据说龛里头也没有字。那时我已离宫了,都是老刘对我讲的(1946年秋,我们和老宫女一起逛故宫时,木龛还在)。

    “先打捞上来的是一领破竹席子,据说当初裹珍妃用的。据打捞的人讲,尸体面目浮肿,已经辨认不出五官了。因为井口很小,容不下两个人,是把井口拆开打捞的。

    “不说这些了,说起来几车话也说不完。

    “主要的一句话,打捞珍妃时光绪并没露面。这也是老刘告诉我的。

    “后来光绪要来了珍妃在东北三所挂过的一顶旧帐子,常常对这顶帐子出神。

    “从此他再也没接近过任何女人,直到宾天,可以说对珍妃是情至义尽的了。”

    我们听完老宫女的叙说,不禁抚几长叹,无论是皇上还是庶民,对爱情坚贞,百折而不变的,总是被人们敬佩的,而皇帝更是难得。说句唐突的话,贾宝玉赌咒发誓地对林黛玉说,“任它弱水三千,我只取这一瓢而饮”,但他没有做到。他既爱俊袭人的“肉”,更爱病潇湘的情,是二者兼顾的。光绪并不是这样,在花好月圆的时候,只是一心热爱着珍妃。在同遭患难的时候,正像汉末乐府所描写的那样,一只孔雀,一雌一雄,雌病雄伤,莫可奈何。于是雄的唱了“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吾欲汝去,口噤不能开”的字句。说白了,我想背着你走哇,可惜羽毛全被打零落了;我愿意叼着你走哇,可惜我的嘴又被人捆住了。戊戌以后,两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等到“金井哀蝉一叶秋”的变故发生以后,那就立誓不近女人。用句大鼓书上的词:“一心无二只有你,若有别意天不容。”此心此身,誓不与他人,从此恨恨而死。真是:涵元殿里含冤去,一片痴情付爱珍。我们佩服光绪就佩服在这里。是真情,不是假意;是事实,不是梦幻!

    太监琐事我又要画蛇添足了。

    记得鲁迅先生曾经说过,太监、姨太太、鸦片可以说是中国的国粹。这自然是反语了。既然是国粹,当然是源远流长,盖有年矣的了。单说太监这种畸形的怪物,伴随着宫廷而诞生,在中国至少已经有两千余年的历史。历代政治的兴衰常常与宦官有密切联系。我不懂历史,更不懂政治,在这里我只想记述几段所听到的一点太监的生活。

    我常常自我反省:我算不得一个读书人,读书人要修身、齐家、治国,而我时常是掩卷深思,想入非非。例如,清初王誉昌写的《崇祯宫词》云:

    风摧败叶一时散,水漫浮萍随处生;

    莫笑杞人忧自剧,果然此日见天倾。

    原注云:“时中七万人,皆喧走,宫人亦奔进都市。”

    此诗所写甲申亡国的情形,比陆次云的《费宫人传》写得还

    清宫太监生动。明崇祯帝以为“君非亡国之君,臣是亡国之臣”,屡次下诏减膳。然而,在国破身亡之时,后宫里居然养活着7万太监,这足够讽刺的了。但我不想说这些。我想说的是,在同一个时代里,净身投靠的太监,竟有七八万人之多,那么净身术之普遍,技术之精良,就可想而知了。清朝一代,阉人较少,而且选择较严,由明代的从偏远地区闽西、陕北选择,逐渐集中到从鲁北、冀中、冀南一带选择。据说净身术也因此有南北两派的传说。刀儿匠们(净身师,因为他们专干此缺德事,一般被贬称为刀儿匠)也标榜门户,以示祖传。但净身在汉代以前究竟是骟是割(骟是去掉丸,割是除去丸外兼割其势),还不明朗。到了汉武帝时,“太史公(司马迁)下蚕室去其势”,就已经很明确了。蚕室是指的环境,温度较高而不通风的屋子。去其势,则指的是部位。可是,是刀割还是弦割(用硬弓双细弦来绞),又不得而知了。可喜的是这位太史公虽已年近半百(据王国维先生的《太史公行年考》:天汉三年即公元前98年,迁四十八岁,受腐刑)。居然能够跟着刘彻东奔西跑,朝山拜庙(见太史公《报任安书》),看来刀术后尚无不良后果。

    北京城有两位赫赫有名的阉割世家。一是南长街会计司胡同的毕五,一是地安门外方砖胡同的“小刀刘”,都是世传,受过皇封的。他们俩全是六品顶戴,比县太爷还高一级。据说每家每季要向清廷内务府供奉40名太监。各家都有一套完善的阉割设备。就在八国联军进北京的这一年,这两家皇商的包办机构被取消了。

    闲话说得多了,还是让老宫女叙述故事吧。

    老宫女又坐在靠南窗子的座位上了。这是她的专座,挑米、做针线,借着窗子的亮光,她感到方便些。她确实是老了,眼睛由黑变成了灰暗色,眼角两边有赭红的痕迹,可能是长年抱着火盆烤火留下来的,这也说明了她晚年不佳的境遇。但她说话还是那样的文静,从不摇头晃脑,更不拍手打掌,总是温和而又平静地一句句地送到听者的耳朵里。她说:“大约有这样一段事。

    “春天,过了清明节,我们就到园子(指颐和园)里去了。我们差不多由宫里穿着棉衣服到园子,到再穿上棉衣服才又回宫里。说实在话,我们喜欢在园子,不喜欢在宫里,并不是贪图园子的风景好,最主要的是在园子里规矩松,我们行动自由,可以有玩的机会。例如,挑选益母草。

    “老太后年轻的时候,有血分上的病,要长年吃益母膏。她嫌东陵进贡的不干净,一到夏天就亲自动手炮制。要制,就要天下第一。天坛、颐和园后山,都有这种草,足够老太后制药用的。过了端午节,就要开始择采了。益母草有野麻似的长碎叶,高粱粒大小的白花,刚开的时候,花苞上微微带点藕荷色,三尺上下高的茎干,一株一株的很多。老太后晚年也常吃这种药,说是活血润肠提气的。为了挑选方便,我们选择适当的地点,在靠后山近的画中游的西廊子底下。夏天,风从南边吹来,舒舒服服的,地点又适中,又能讨老太后的喜欢,所以老太监张福也时常来。小太监给张福沏上碗茶,他吸着关东烟,指挥着我们怎样挑选。我是值完夜以后,睡醒觉,常到这里来的。碰巧,在割的益母草里有棵大麻——不是蓖麻,不是野麻,叫臭大麻。大大浓绿的叶子,像手掌似地伸着。雪白钟形喇叭口的花,向上有两个未成形的果实,有小酒盅大小,圆圆的,用手一搓,叶子有股臭味。老太监张福惊讶地说:‘呀!这是难得的好药呀!也是我的救命恩药呀!’他自己说漏了嘴,我们就问他为什么是您的救命恩药呀?

    “老张太监深深地叹口气说:‘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说人不揭短。咱们老祖宗说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太监就占了这第一条。谁要揭太监的短,我们就骂他不是吃人饭长大的。咱们大清国列祖列宗,对太监是天高地厚的,太监犯罪轻易不送菜市口,体恤我们已经挨过一刀了。我们非常的惨啊,没法细跟姑娘们说。’张福断断续续对我们说了这些话。我们用眼睛看着他,等他说下文。

    “‘我的老家在直隶南部河间府。我们那地方非常穷,盐碱地不产粮食,人们穷得没办法,所以当太监的特多。因为世代相传,当太监的人多了,于是也就出了相当高明的净身师,人们尊称他们为把式,俗称刀儿匠。

    “‘净身师是父子相传的,据说各有绝招,但秘密决不传给外人。净身师对于太监等于和尚受戒的师傅,是终身的师傅。要净身的人,先要磕头拜师,然后才能净身。不管以后有怎样的荣华富贵,净身师都要享受最高的奉敬。拜师的礼物最普通的是一个猪头(或一只鸡)、一瓶白酒。另外,现钱多少要看家庭的贫富再商定,多半无现钱只是指着孩子本身说话,等将来有了升发,忘不了师傅的好处。

    “‘净身师要和净身者的家长或代理人订立合同的,当时叫文书。请上三老四少作为证明人,写明自愿净身,生死不论,免得将来出了麻烦,净身师跟着吃官司。但这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净身师等于投一笔资,等这个被净身的孩子将来有了发迹,可以捞上一笔钱。所以净身师现在搭点辛苦,赔上几个钱,也不在乎。只要这张文书写明白了,标明“自愿净身,分文不取”,后报自然是言外的事。可是私下交易,也有两种价钱,保活的是一种价,管阉不保活的,又是一种价。

    “‘净身的人至少要准备这些东西:

    “‘一、30斤小米,这是一个月的吃粮;

    “‘二、要几大篓玉米骨头(把玉米粒搓掉后的棒芯,烧炕用);

    “‘三、芝麻秸几担(烧成灰,清除秽物用,洒在下体部分地方,因芝麻秸灰最细,不烧皮肤);

    “‘四、半刀窗户纸(50张,糊好窗子,使不透风)。

    “‘我的家最穷,穷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死活也就不在乎了。向左亲右邻化缘似地凑了20多斤小米,担了几担柴,糊糊窗子,央求师傅给阉割。就这样听天由命,任凭死活了。拜完师以后,师傅就把我领回他自己家里去。

    “‘净身需要选好季节。最好是春末夏初,气温不高不低,没有蚊子和苍蝇最合适,因为下身不许穿衣服。

    “‘净身的屋子在卧室外一个小单间,是用破砖和碎坯垒起来的。乡下栽白薯先要用热炕加温发芽,净身室就和白薯炕一起两用。炕面必须用砖铺成,一个来月的大小便,经常会洒在炕上,不用砖铺是不成的,用土坯就会变成泥浆了。净身的人要像鬼叫似地嚎三四天才能过去,不是单间谁家也受不了。

    “‘净身屋子的炕上放有一块门板,很窄,仅够一个人躺下用的。两头用砖垫起,离炕有四五寸高。木板周围是稻草,潮漉漉的。净身的人要在一天前不吃饭,便于手术后一两天不大便。这时候大麦已经拔节了。找好新的长一点的大麦秆,剪好了,剪口处要圆溜溜的。新大麦秆条软,有水份,留作插入尿道用。门板中间有个洞,用块活板,可以启闭,为解大便方便。门板上中下都有套锁,把被净身人的手、脚、大腿都牢牢地捆住,因动手术时不许乱动,动完手术后,更不许用手乱摸,怕感染溃烂。

    “‘该正面说说臭大麻了。

    “‘臭大麻夏天长得很少,除非在山的阳坡面上。到立秋以后,废土堆上,墙角乱砖瓦边上,就会自然长出来了。它们都是零星的单株生长,越到秋凉越茂盛。药用的大麻不是新鲜的,前一年秋后,把大麻连根拔出来,扔在房顶上,经过日晒和严霜打过,然后保存起来备用。主要是用它的叶子。另外,有艾篙、蒲公英和金银藤,以备熬汤水,把下身洗干净。师傅把我带到他家,不是请我当客人,而是让我给他当仆役。这些琐碎的事,全是由我来做。我是自己挖坟,用自己挖出来的土来埋自己。当时我已经是7岁的孩子,差不多的事情都明白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滋味,不知流了多少眼泪。

    “‘净身师要准备好两个新鲜的猪苦胆,这在他们是很容易办到的,因为他们是劁猪、骟马、割人的混和职业者,跟屠夫们都有牵连。煮臭大麻的时候,要同时煮两个鸡蛋,煮的时间越长鸡蛋越硬越好。

    “‘记得小时候跟随爸爸放羊,到过年过节时要赶着羊送到屠宰场去宰,我爸爸当长工,这种下等活都是他分内应该做的事。因为羊一到屠宰场外闻到血腥味,预感到不好,打死它也决不往前走了,必须用绳子拴在羊头上,用力拉进屠宰场。我常常帮爸爸拉羊。现在轮到我挨宰了,可我像羊那样的抵抗权力都没有,乖乖地洗完了下身,喝了煮好的大麻水,自动躺在床板上,静等别人的宰割。自从订立了生死合同以后,亲人就不许沾边了,7岁的孩子也懂得一些事情,知道哭死也没有用,眼泪只能往肚子里流。我一出娘胎妈妈就死了,哥哥姐姐又多,我本来就是多余的人,哪里有饭给我这个多余的人吃!我躺在床板上就这样胡思乱想。

    “‘喝了臭大麻水以后,脑子就晕晕糊糊的,肉皮发胀发麻,好像身上任何部位的肉都在颤动。我小的时候很淘气,玩过蛇,把旱烟袋里的烟油挖出来,塞在蛇的嘴里,不一小会儿蛇的全身都抖起来,我想我现在就像蛇吃了烟油一样!旧烂纸糊的窗户本来是黑乎乎的,这时屋子比较亮堂了,太阳已经爬满了窗子,到了阉割的时间了。

    “‘我顺从地被捆好了手脚,腰部被绑得紧紧的。一副旧的绑腿带把眼睛蒙上,把芝麻秸灰洒在身底下,也洒在床板子上,把猪苦胆劈成两片,两个鸡蛋剥好了,还有大麦秆等,放在头旁边。一切准备就绪,就要开割了。我像挨宰的羊一样,浑身每块肉都在颤动。不知为什么,感到屋子特别冷,上下的牙齿都在打战。

    “‘开始动手术了,分两个部位进行。

    “‘第一步,先割丸。在球囊左右各割开一个深口子,是横割不是竖割,主要是先把筋割断后再进行挤,要把丸由割口挤出来。挤是奇疼无比的,但也有绝招。当割开的时候,临挤前把一枚剥好的煮鸡蛋,塞在嘴里,堵在我的嗓子眼上,喊叫不出来是小事,主要是蹩得不能出气,简直就要蹩死了。于是就浑身用力,身子打挺,小肚子往外鼓。利用我拼死挣扎的一刹那,就把丸挤出来了。这时把片好的猪苦胆贴在球囊两边,猪苦胆黏乎乎的,可以止血消肿。不知为什么,我全身都出冷汗,觉得连头发根底下都是汗珠。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第二步是割势(太监叫辫子,可能是鞭子的变音)。这是技术活,如果割浅了,留有余势,将来内里的脆骨会往外鼓出,那就必须挨第二刀,俗称‘刷茬’,刷茬的苦不下于第一次挨割;如果割深了,将来痊愈后,肉会往里塌陷,形成一个坑,解溲时,尿出来呈扇面状,会一生造成不方便。十分之九的太监都有尿裆的毛病,大都是阉割的后遗症。净身师割完丸后,磨一磨刀。然后他把阳物用手指掐了掐,将根部掐紧,又让副手往我嘴里塞一个又凉又硬的煮鸡蛋,把咽喉堵住。我觉得下部像火钳子夹似的剧疼,一阵迷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也就是片刻的工夫,下身感到火烧火燎地难受,此时已经割完,插了一根大麦秆,把另一个猪苦胆劈开,呈蝴蝶形,敷在创口上,只留一个容大麦秆的洞。最后,用一片刮好了的窄木板,放在我两腿中间,把球囊托起来。这时我浑身哆嗦,连腮边肉都觉着在跳动,嗓子像火一样干辣。过了很长时间才进来一个人,我求他给点水喝。他用一个旧皮球,皮球上边剪一个小圆洞,就用它来吸水。瓦罐里是我早晨煮好的臭大麻水,足够我两三天喝的。

    “‘要说净身师有慈悲的心肠,我是不相信的。手术前喝大麻水,目的是让我迷糊,好做手术。手术后还喝大麻水,为的是让我泻肚,大麻是泻药,喝了后,减轻小便的排泄量,都为保证手术的成功。至于痛苦不痛苦,我想他们是很少考虑的。第二天才给小米粥喝,也是用破皮球吸粥送到我嘴里的。有谁愿意端起碗来喂我一口呢!一个破瓦盆放在床板子底下,让我自由地拉稀屎。

    “‘三天下地以后,一看只剩下瘪皮的空囊了,但苦难并没有过去。每天三次抻我的腿,每抻一次都是心肝碎裂,疼得浑身战抖。据说不抻,腰可能佝偻,就一生不能伸直了。我也只能忍受着一切。

    “‘割下来的东西,净身师全像宝贝一样地收起来,被净身的人无权要,统归净身师保留。净身师事先预备好一个升,升里边盛着少半升的石灰。把两个丸一个势,整齐地摆好,用石灰吸干水份,免得腐烂。然后把净身契约用油纸包好,放在升里面,再用大红布把升口包好捆紧,小心地把升送到屋顶下面房梁之上,这叫红步(布)高(升),预祝净身的人将来走红运,步步高升。有朝一日,净身的人发迹了,赎回自己的身上物,那时就要量财索讨了。

    “‘咱们中国人有个好传统。一个人不管东南西北跑到天边去,但到老年也要回归故土,死后埋在家乡,虽然说到处的黄土都埋人,但讲究的是用故乡的土盖脸,这叫落叶归根。一个当太监的不管一生受多大的坎坷,也要积蓄点钱,把自己丢失的东西赎回来,预备将来身死以后装进棺材里,随身下葬,否则就不配进祖坟,不能埋在父母的脚底下。这叫做骨肉还家。年轻的人是不懂得老太监心情的悲苦的。据说不赎回来,死后阎王爷也不收容的,不男不女,六根不全,阎王怎么收留呢?所以,我们太监苦啊!

    “‘骨肉还家这是太监一生中最大的喜事。多在四五十岁来办。必须有了过继儿子,让儿子出头,磕头捧升,都是儿子的事,才能够显出份儿来。本来一个净身的苦孩子,托人投靠,当上了太监,苦熬了二三十年,熬出点小名堂来,靠皇帝、主子的恩典,手底下积攒下几两银子,回到家乡,伸一伸腰,出几口粗气,花钱买脸,这也不算什么。可最得实惠的要算净身师。

    “‘事先托出本乡本土的头面人物,带着礼物到净身师家中拜望,说明来意。净身师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江湖人物。海阔天空、胡吹乱捧地说了一通,摸清对方有多大举动(指办喜事的规模)。他们是很会看菜下筷子的。等了几十年,终归是肥猪拱上门来了,所以要狠狠地咬上一口。讲好价钱以后,事先把银子送过来。

    “‘到正式迎升的日子,要用娶亲一般的仪式。花轿抬着过继的儿子,捧着红托盘,里面放着整锭的银子。这银子算喜钱,不在赎价之内。在净身师的门口,鞭炮齐鸣,大吹大擂。这叫给净身师贺号壮门面。净身师在这时是名利双收的。

    “‘正式送升接升的仪式十分隆重。

    “‘净身师家里摆着香案,铺着红布,把升请出来,摆在香案中间,四周宾朋满座,由前来迎升的老族长主持。老族长先向净身师一个揖,然后打开升上的红布,取出原订的净身契约,向亲朋好友朗声宣读,说明这个契约同升里的东西今天我们取回去了。这时门外又一次鼓乐齐鸣,鞭炮喧天。继承人三拜九叩地谢净身师、谢族长、谢宾朋,然后把升放进红托盘里捧着,坐在轿里奔向坟地,后面族长、净身师几辆轿车跟随着。

    “‘到了茔地,太监本人早就恭候了。当老族长在供案桌前朗读净身契约,宣布今天骨肉还家时,又一次鞭炮声、鼓乐声交杂在一起,太监和他的子侄辈罗跪满地。就在焚化净身契约的刹那,突然一声长号,摧肝裂胆。太监满地滚爬,抢天呼地的喊着:爸爸给我的骨头,妈妈给我的肉,现在我算是捧回来了,今天算我重新认祖归宗的日子啦!他把净身的悲哀,半生的辛酸,满肚子的冤屈,统统倾泻出来了。他用手拍打着父母坟上的土,嘶哑的嗓子高声呼喊着:爸爸、妈妈的血肉,当儿子的一天也没有忘掉哇……

    “‘纸灰飞扬,朔风野火,空中飘荡着几声干嚎,这就是我们当太监的一生。’

    “老太监张福气喘吁吁地说完一大段话以后,用手端起了茶杯,掩着他的半边脸,分明他的眼睛里噙着两大滴热泪。我们像木头似的坐在两旁,谁也不好意思再看他的眼睛。逊清皇室太监档册

    “沉寂了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两个小太监背过脸去,不时地抹眼泪。还是老太监张福慢吞吞地说:

    “‘百里不同风。我们那地方穷,全是土郎中,用的药也全是就地取材,也许跟别的地方不一样,但我想,恐怕大同小异,也不会差多少。我们也有一个共同的节日,是四月二十八日,相传这天是药王爷的生日,我们是供奉药王的。到这一天,我们相互祝贺吉祥。大概是纪念我们净身后痊愈的日子吧。大难不死,我们相互之间是真真地值得祝贺的’。他下颏哆嗦着,说得很慢。

    “‘只要太监能进宫,那就是检验合格的太监,不合格的太监,是绝对不许进宫的。如果查出不合格的太监来,上至内务府的大臣,下至敬事房的总管,要挨着个地掉脑袋。大清国200多年,宫廷里最干净。太监的验身房是在宫廷外头景山东面的东北角,叫黄化门的地方。黄化门(现在是一条胡同名)一进口有个大庙,庙墙后面有几排房,这就是太监验身、净茬的地方。太监要一年一度验身的,不仅仅是宫里的太监,各王府的太监都要来这里验身,这是敬事房的规矩。不过有身份的老太监到这里来说说话,喝喝茶,应个卯也就算了,因为他们已经验过几十次,不会出错的。这儿也准备有刀儿匠,是刷茬用的,但全是太监充当,没有普通郎中。

    “张福的谈话,就结束在这里。”

    老宫女学说完老太监张福的大段话以后,面目呆滞,两眼直直的,很长的时间精神才恢复过来。

    这里我不厌其烦地把太监生活写出来了,主要是考虑到这种畸形人已经被历史所淘汰。北京是太监聚居的地方,但到现在活着的也不过一两个人,而且已经糊涂到生活不能自理的地步。以阉人生活为题材的作品,恐怕越来越少了。张福的那一片话,不见得全是出于张福之口。老宫女嫁给了刘太监,刘太监也是冀南一带(据说是宁晋县)的人,老宫女不会不详细地了解到他净身的一切,很可能借张福的嘴说出刘太监的一切罢了。宫廷里说话非常讲究分寸,猜想张福是个有丰富经验的老太监,决不会面对着十六七岁的大姑娘说出那些没遮拦的话来。我多次请求老宫女讲关于太监净身的事,甚至性生活的事给谈谈。我知道,如果再不及时地多了解一点,恐怕这些人死了,就真的没有地方去询问了。她都是避而不答。后来,借张福的嘴总算回答我了,使我十分感激,这也是她聪明的地方。

    “从内心里来说,我决不愿意谈起切身的往事,多年的沉渣淤集在一起,又重新翻动起来,尤其是沉痛的记忆,像伤疤一样,再揭一次,无异于痛定思痛,多想一遍,就多添一遍凄苦,所以我还是不想好。何必给自己多添烦恼呢!”问起李莲英来,这是老宫女开宗明义对我说的话。她灰暗的眼睛低垂着,脸上的皱纹紧聚在一起。看得出是十分悲苦的了。

    沉寂了一小会儿,她像自言自语地说:“老北京有句俗话,叫‘人死不结怨’。死‘了’,死‘了’,一‘死’百‘了’,人和鬼有什么怨不可以解开的呢?我和李莲英的事也算一‘死’百‘了’了吧!

    “他可以算我的恩人,也可以算我的仇人,在宫里七八年,不管人前人后,总是维护我,使我十分感激;但最后,老太后指婚,把我赏给刘太监,无疑是他的主意,让我人不人鬼不鬼地活在世上,也是他造的孽。不过,抛开个人的恩怨不说,平心静气而论,我对他还是十分佩服的——无论是处世,或是为人。

    “因为多方面的原因,我对他知道得比较详细,但说详细,也只是头尾部分。至于他怎么吃贿赂,怎样弄权,怎样陷害人,那是他的秘密,当然我无从知道了。

    “他是冀南河间府大城县李家(贾)村的人,紧靠在子牙河的边上,距北京大约有300里,是一个十年九涝的低洼地带,夏天雨水一多,庄稼就涝得颗粒不收,用他们那地方的一句土话说,是‘蛤蟆撒泡尿就发水’。所以,这个地方很穷。

    “过了子牙河就是河间府,那一带是出太监(俗称老公)的地方,清宫里十分之九的太监,都出在京南二三百里的圈子里。像有名的崔玉贵,就是河间府靠子牙河边,隔着一条河,离李家村不到30里路的崔张吉庄子人。崔张吉庄子和李家村乡土相连,两村的人,互有婚嫁,可以说是近邻。像大名鼎鼎的安德海,也是京南青县人,距崔李的家乡也不过几十里路。他们那地方的人,说话口音很重,带有很浓的鼻音,很远就能听出他们的乡音来。这里有一个辛酸的笑话。

    “那个地方有一种蛙,不能叫青蛙,因为它们一律是黄褐色,跟地皮一个颜色,尖嘴,瘦瘦的,两条后腿很长,比青蛙略小。长的样子很不得人心,可是有两个大大的鼓囊,叫的声音非常宏亮,带着很浓重的鼻音,而且节奏感很强,闷鼻腔一放一收,‘嗯——哪,嗯——哪’。当地人管这种蛙叫‘肮鼻子’。这种蛙我见过,老刘的乡亲带到北京来,养在院子的鱼缸里,很是吵人。

    “一般的人为了尊敬旁人的意见,或是晚辈听到长辈的吩咐,常常恭身说‘是’,而大城附近的人,则常常应声作‘嗯——哪’,‘嗯——哪’,并且鼻音又重。如果他们家乡人聚集在一个屋子里彼此谈话,在窗外听着,‘嗯——哪’,‘嗯——哪’的声音不断,无怪京南别的县的人,称他们为一群‘肮鼻子’。

    “真正的肮鼻子有个特点,不是春天‘闹坑’(繁殖期),而是夏天在下连阴雨的时候闹坑,所以当地有这样的谚语:不怕雨下的暴,就怕肮鼻子叫。夏天下雨,一阵就过去了,不太可怕,可肮鼻子一叫,就要连阴天不开晴,发水淹地了。随之而来的是当地人挨饿度饥荒,所以有这样的话:肮鼻子乱叫,吓得人心惊肉跳。青年人四处逃荒,老年人挨饿上吊。路上也到处可以听到年轻人的对话:嗯——哪,嗯——哪,找秋去吧,找秋去吧!‘找秋’是当地的土语,出外打短工的意思。这话等于说:‘我们认命啦,逃荒去吧,逃荒去吧!’于是破草帽子一戴,小镰刀往腰后一别,旧小褂往腋下一夹,浑身的家当,肚子里的干粮,沿街乞讨,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可以说是李莲英家乡的情况。

    “李莲英的爷爷奶奶就是在连阴雨季里挨饿躺下的,雨后又遇到秋瘟,连遭不幸,所以呜呼哀哉,两条老命,一路归西去了。只撇下一个男孩子,刚刚十几岁,大名叫李玉,小名叫铁蛋子,这就是李莲英的爸爸。——俗话说,撒谎瞒不了本乡人,知根知底。这话全是崔玉贵说的。乡下人,祖祖辈辈在一块土上住,亲连亲,亲摞亲,李莲英的叔伯姑母,嫁给崔玉贵的堂兄,李莲英管崔玉贵叫表叔。当年李家的事崔家差不多都能知道。

    “李玉埋葬完了爹妈,也就一无所有了,乡下叫‘拍拍屁股就搬家’。他只能靠讨饭、打短工活着。好在是个孩子,光图吃饭,不要工钱,就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这时有位同宗叔叔叫李柱的,老俩口无儿无女,时常周济他。李玉是个有心计的年轻人,认准了这是个可以长期倚仗的靠山,所以春种秋收,不用招呼,就自动上门干活,尤其对这位婶母,喂猪、推磨、扫鸡窝,样样都替老太太干了,很得老太太的欢心。过几年老头老太太渐老了,就收养李玉当了儿子。李玉这时已是一个能挑家过日子的壮劳动力了。

    “再说李柱老俩口,无儿无女,进一点,攒一点,二十多亩地,半亩园子,过的是葫芦头日子,有进无出,也仿照大宅门的做法,立个堂名叫永德堂,为的是赶集上店也有个称呼。这可不得了,后来李莲英的永德堂李声震冀南,有几百顷地,十几个庄头,光永德堂李的收税折子往外一摆,就几口袋,连县太爷也吓得打哆嗦。这些题外的话,暂且不提。

    “李柱老俩口要给李玉说亲了。这是件大事,老俩口勒着裤腰带攒下的小家当,怎能轻易给旁人呢?争来争去,还是老太太占上风,把自己的娘家侄女娶过来了,家业总算没便宜外人。老太太心满意足了,这就是李莲英的妈妈,有名的曹氏。

    “说曹氏有名,不是以美貌出名,而是以能干出名。曹氏长得并不美,可五官匀称,看来给人以一种厚实的感觉,上场下地,都是把好手,对待公婆很孝顺,对待邻里很随和,没

    有小家子尖酸苛苦的味道。尤其对婆婆好,这是小家庭的关键,婆媳和,影响到父子和,一家子小日了过得火炭似的。锦上添花的是,第二年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绝户人家,多年没见过孩子,更给老俩口带来欢乐。曹氏不仅能干活,而且能生养,一连气生了五个小子。大小子肥头大耳,但有点傻气,一天到头闷吃糊涂睡,脑袋有些发涩,缺心眼,但听话能干活。第二个小子可聪明,眼睛虽然不大,但眼珠子乱转,很得爷爷奶奶的喜欢,所以取名叫机灵,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李莲英。

    “俗话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小孩子有心计没心计,从小就能看出来。

    “冀南虽然地皮穷,但有个好风气,一到冬天,场也光了,地也空了,大家就要操办给孩子上冬学。不是学校,也不是私塾,就简单地叫认冬三月的字。大致由立冬后开始,到腊月十五前后完了。请一个教认字的老师,找一间闲房,就算齐了。谁家的孩子爱来就来,也没有一定的座位,搬个板凳,往炕沿根底下一坐,诸事大吉。老师也不要报酬,张家的孩子背一筐乱柴禾来,李家的孩子捧一捧枣来,甚至当时什么也不给,到夏天菜下来了,给老师揪一把菜,这都是报酬,乡下人叫答老师的情。

    “老师最高的学问,是能念《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学生也只能学这些,可老师是有绝对权威的。家长送学生时,就把权交给老师了。孩子不听话,结结实实地打,打死也不怨老师。老师旱烟袋一端,嘬得烟袋里的烟油子滋拉滋拉地响。看谁不顺眼,用烟袋一杵,铜烟袋锅扣在脑袋上,就是个栗子包。这群没笼头的野马,哪能干吃这个亏。所以在乱哄哄的念书声里,自然会夹杂着‘……周吴郑王,老师停床;冯陈褚卫,老师盖纸被’;‘人之初,性本善,烟袋锅炒鸡蛋,越打爸爸越不念’。

    “我不说您也知道,这都是老刘详详细细对我说的,不然,我哪里懂这些事。

    “7岁的小机灵,决不干这种傻事。他每天早晨到冬学堂把地扫一遍,把老师烟笸萝里的烟梗挑出来,晚上下学以后,帮老师烧烧炕,很得老师的喜爱。他又听妈妈说,‘念书不讲,种地不耪’,认了字以后,他就追问老师怎么讲。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小小的年纪能认多半本《百家姓》,很难得了。从此给他打下认字的基础,又喜欢练字,没事时在地下乱画。他从小就是这种有心计的人。

    “在家也是这样。夏天,起早跟着爸去浇园子,爸爸摇辘辘,他管扒畦口子;秋天,跟爸爸到菜地里去捉钻心虫;若妈妈下地,奶奶上场院,他能看家哄弟弟。他从小就是踏实可靠的孩子,这样的性格全是这位曹氏母亲培养出来的。不但他如此,他底下的三个弟弟也是规规矩矩,人们都称赞是小机灵把弟弟们带好的。

    “天有不测风云,就在小机灵7岁的这年年根底下,老李柱一命呜呼了。突然的灾难,给李玉当头一棒,几乎打得他家破人亡。

    “事情得从根上慢慢说起

    “俗话说:‘绝户爱财,老人惜命。’平常日子,李柱就对街坊宗族有些吝啬,惟恐别人沾他的光,过继李玉也是贪图他是个壮劳动力,又孤身一人,以后不会有麻烦。乡间的人有一种传统习惯,对于过继儿子,非常严格,如果处理不公,常常引起家族之间的械斗。李玉本不是李柱的亲侄子,也不是近支,按照血统,根本没权继承李柱的财产。而按传统的规则,应该以血统近的侄子来继承。

    “李柱虽然没有亲侄子,但是有近支的侄子,放着近支侄子不过继,过继一个远房侄子,根本不合理,一群近支的侄子可以不承认。大家看着眼红,气不忿。乡下人,几个小钱也红眼,何况是家产。

    “究竟谁应该给李柱当孝子,谁应该顶丧架灵扛幡杆子,在李柱死了之后,埋葬以前,要争论出个究竟来。在乡间,这有名叫抢绝户的幡杆子。按传统的习惯,谁打幡,谁就有继承权。

    “逆境中,李玉的表现是沉着冷静,非常有心计。对谁都作揖磕头,但心里是‘任他风波起,稳坐钓鱼船’,自己不说话,让李柱的老伴去出头,无论如何,要先把李柱埋了。李柱老伴自己要求顶丧抱罐子,回头再议论家务事。侄子们没办法,只好低头。老太太的心计,当然都是曹氏的主意。有李柱老伴活一天,家业谁也不能分,谁说要分家业,老太太就撞死在谁家,这一招非常厉害,把抢家产的风波暂时压下去了。

    “但李柱老伴也看明白了,多年辛苦的家业是守不住了。于是扬言因给李柱办丧事,拉下了亏空,先卖园子,后卖地。恰好曹氏有个娘家哥哥在北京耍手艺,干皮行,乘年节的机会,跟堂兄定计划,李玉跟曹氏商量好,把老太太和大孩子扔在家里,用釜底抽薪的办法,让老太太在家卖地,把钱渐渐转移到北京。——这全是曹氏搭的桥,出的力。

    “若问李玉为什么背井离乡到的北京城?

    “答说:表面上到北京做生意,实际是被同宗家族挤出了李家村。

    “这也就是李莲英来北京的原因。

    “我说这些话,决不是闲言碎语!

    “李玉过的火红日子被搅散了,家产眼看保不住了,当然是满肚子气。

    “曹氏跟婆婆一条心,又替李玉不平,当然也是满肚子气,两口子是赌气来到北京的。

    “孩子一天一天多了,生活的出路又不能不使人着急。

    “这些摆在李玉曹氏面前的事,自然要深思熟虑。再要想回到乡里,吐气扬眉,唯一的一条近路是让孩子当太监。小机灵已经8岁了,正是阉割的年岁——不能不在他身上打主意。李玉几次咬牙跺脚,下定决心,但曹氏总是舍不得,十指连心,不到万般无奈,谁舍得让亲生的儿子去当老公呢?这里暂且不表。

    “前门外珠市口大街路西有个同增皮货庄,是不大的两间门脸的买卖,卖新货也捎带着卖估衣。买进来旧皮货经过缝补粘连,一番修饰,就能卖好价钱。曹氏的堂兄就在这里耍手艺,跟下等的买卖皮子的人有拉拢,于是就给李玉成立一个熟皮子的作坊。收生皮子,熟好了再卖给同增皮货庄,这是一个下等行业。

    “熟皮子要经很多道手续,最重要是用硝来揉,皮作坊是离不开硝的。硝有毒,气味大,辣眼睛,腐蚀手,而且呛人。揉皮子也要用大力气,把皮子用钉子绷在地上或墙上,用硝揉完了以后再放进大缸里用水泡,刷洗,带水捞皮子,很沉,非常费力气。曹氏也必须跟着干。本来带血津的皮子,再往缸里一泡,又有芒硝味,一散开像尿池子的尿碱一样,呛人,辣眼睛。试想,墙上绷着羊、狗皮,院子七八口大缸满是臭水。夏天,苍蝇蚊子满处飞,地上全是脏血水;冬天,整院子的冰,白天黑夜受臭味薰着。这就是李玉曹氏到北京的生活,李玉曹氏因赌一口气,两人拼命地干,既吃苦又耐劳,但究竟出路又在哪里呢?小机灵已经懂事了,眼看着爹妈受苦受罪,也就暗暗地打定主意。

    “捎带着说一句,这样的作坊北京城里是不能容许的,因为它又脏、又臭,只能放在城外边。南城多在芦草园龙须沟一带,西城多在西直门外沿护城河一带。李玉开的作坊就在西直门外堂子胡同坐东朝西一座三合房里,门口居然有个一尺多长的木牌子,上面用墨笔写着七个大字:永德堂李皮作坊。这就是后来李莲英被称为皮硝李的原因。

    “称李莲英为‘皮硝李’决不是颂扬他,而是奚落他。他自己也从来不提这个名称,因为这名称并不光荣。后来有人说‘皮小李’,解作当皮匠的小李,那是不正确的。皮硝李并不是李莲英个人的称号,而是以李玉为首,包括曹氏在内的整个家族的称号。正因为有这些原因,所以李玉稍稍富裕些,就让曹氏和孩子搬出堂子胡同,在海甸大有村赁房居住。

    “老刘是李莲英的徒弟,伺候过李莲英,在宫里,师徒间的关慈禧乘舆照(前右为总管太监李莲英,左为崔玉贵)系非比寻常,‘师徒如父子’,一经拜师,终身是父。伺候师父睡觉的时候,夜静人稀,流泪眼对流泪眼,伤心人对伤心人,只有这时能说心底话,才是真感情的流露。

    “老刘说,用李莲英自己的话说:‘父亲只知道怎样挣钱养家,把钱看得非常重,对孩子的感情比较淡薄,只有妈妈对儿子感情特别重。我自动请求净身的时候,妈妈浑身颤抖,唯一的安慰是给找一个好的净身师。托人情请出一位河间姓沈的老太监,转求到小刀刘的门下。因为是内宫里的太监出来求情,所以小刀刘的一切挂名、验身的花销都免了。

    “‘小刀刘是御用的净身师,据说是六品顶戴,家传的技术,在后门方砖胡同路北一个四合院住,后院有个地窖作净身房。每个季度要给宫里交纳几十个净好身的孩子,这是他的职业。他做净身这一行的技术,算是最好的了。

    “‘自从我决定净身以后,妈妈每天晚上跪香,在夜静更深以后,烧上一股香,求菩萨保佑,直跪到深更半夜;并在我临净身前一天晚上,在佛前起誓,要长年吃白斋(即荤、盐均不沾),保佑我平安。从此以后老人家几十年没沾过荤的。

    “‘小刀刘给净完身以后,我回家养伤。这是我老母最苦最累的一年,也是和我谈话最多的一年。几乎都是含着泪教给我怎样为人,怎样处世。她告诫我:打人一拳,防人一脚的事,千万不能干;自己吃饱了,也要想着别人。但行好事,苍天不会辜负好心人的;不修这一世,要修你的来世等等。所以我进宫以来,不敢错走一步。我是8岁净身,9岁进宫,是随小刀刘的进纳名下进来的。临离家的一天夜里,老母抽抽噎噎地一夜哭个不停,我爸爸拉着排子车,妈妈追着车子送我到西直门门脸,最后,给我兜里放两个煮鸡蛋。我现在一闭眼,就仿佛在小刀刘的地窖里,见到一个车轴汉子(短粗的人),满脸粉刺疙瘩、扁扁的酒糟鼻子的人,在我面前乱晃;也模糊地看到我的老母半夜深更里伛偻着身子跪在香前。我们的苦痛是任何东西也代替不了的。爸妈生下我来,我想办法能让老人不再受穷也就是了。难道当官的大把捞钱,狼叼来的肉不许狗分点骨头吗?别的还有什么想头呢!’

    “师徒的谈心,我想这也许是真心话吧。

    “在李莲英进宫以后,曹氏又生了两个女儿,都是在海甸大有村生的。大女儿很稳重,不爱出头露面,小女儿长得很玲珑乖巧,曾随侍在老太后身旁,后来嫁给内务府的郎中叫白来增的,号寿山。这个人很好,高高的个子,态度很安详,谈吐也朴实,认字不多,是个安分守己的人,住在北池子中间,和我家相距不远,所以有往来。逢年过节,彼此都打个招呼,尤其是民国以来,逊清的旧人,都有怀旧的感情,这是自然而然的事。

    “李莲英有个过继儿子,叫李德福,这是他四兄弟的孩子。按照过继的顺序,李莲英行二,应该过继老三的孩子,但老三只有一个男孩子,所以才过继老四的第二个男孩子。这个过继儿子曾经花钱捐了个兵部员外郎,是个游手好闲,花钱买快乐的人,捧戏子,当老斗(戏子、妓女的后台),逛烟花巷,好排场,讲外面,把李莲英给他的十几万两银子,也就顺手花光了。

    “李莲英几弟兄,是按照泰字排下来的:老大李国泰,老二李英泰,老三李宝泰,老四李升泰,老五李世泰,最后有两个妹妹。李英泰进宫后改名李莲英,把乳名机灵颠倒过来,谐音叫灵杰,作为他的字。早年,李莲英在白云观入了道,道号叫乐元。他是道光二十八年旧十月十七日生,他从来不炫耀自己的生日,除去贴身的几个徒弟以外,不受外人的朝拜,那是过完慈禧万寿节不几天,到他生日,他总是借机请假隐蔽起来。在光绪十四年的时候,正是钦派他随同醇王爷去海上巡阅海军,也正好他40整寿,也是他最红的时候。

    “这件事我没赶上,是听传说的,宫里的大小太监背后谈起来都伸大拇指,嘴上啧啧作响,表示从心里头佩服。

    “光绪十四年,太后钦命七王爷奕视察北洋海军,让李莲英陪同,这等于七王爷是正的,李莲英是副的。太监当钦差大臣视察海军,在大清朝还是第一次,因为祖宗的制度非常严格,太监不许过问政治。李莲英非常了解这一点,于是把二品顶戴换成了四品顶戴,因祖宗制度太监最高不得过四品,规规矩矩地随着七王爷出发。在海船上,他不住给他预备的仅次于七王爷的豪华的舱舍。他说:我怎能跟七王爷、李中堂(李鸿章)比呢?他坚持住在七王爷的套间里,不和任何官员接触,白天只是在七王爷面前站班伺候,拿着七王爷的长杆烟袋,提着子皮的大烟袋荷包,往侧面一站,低眉敛目,自认为是太后钦派来伺候七王爷的。晚上,预备好热水,要伺候七王爷洗脚。说:我平日没机会伺候七王爷,现在请赏脸让我尽点孝心,感动得七王爷连连地拱手。一趟差事回来,李莲英的名誉不知提高了多少倍!七王爷、李鸿章争着向太后称赞,老太后更喜滋滋的,显然是给老太后露了脸,争了气,堵住了一般朝臣们的嘴,连说:‘没白心疼他。’到了万寿节以后,十月十七日就是李莲英的四十整寿了,老太后特意赏一桌菜。说是一桌,其实他本身就在寿膳房吃饭,随意有多少桌都可以,但他只请了老一辈的太监,同辈的好友,几个徒弟,悄悄地过了四十整寿。用他自己的话说,多给老太后磕几个头,多给皇上、皇后磕几个头,多给爹妈磕几个头,我就心平气和地过生日了。拿李莲英的行为和安得海对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显得安得海是那样的卑下没见识,狗肚子里盛不下二两油,而李莲英呢,屎克螂变知了,飞上天了。他无论在什么时候,从来不脑袋发热,总是冷静地来处理事情,这是他最可贵的地方。再说,平常日子,太监犯了错误,他永远是恩威并用,暗中维护,所以太监们都服他,也愿意亲近他。

    “还有,老太后死了之后,一个当近侍的后台没有了,马上会完蛋,宫廷里头一朝天子一朝臣,用不着时,马上踢开。何况十目所视的李大总管呢?他很清醒估计到这一点。——我十分佩服他。他大概早就有准备,把历年太后所赏的珍宝,积攒了七大捧盒,完全献给了隆裕皇后。他说:这是皇家东西,不应该流入到民间,奴才我小心谨慎地替皇家保存了几十年,现在年老体衰,乞求离开宫廷,所有这些宝物,奉还给主子。这件事让隆裕十分感动,所以太后虽死,隆裕对他还是恩眷不衰。他死后,隆裕按大臣的礼恤赏丧葬费2000两。这足可以看出对他是怎样的恩待了。正可以证明,他早就预料到最后的结局,把宝物留作脱身之计的。一个太监,能够这样清醒地给自己筹划,也算是很难得的了。

    “李连英处理家庭也是很恰当的。在戊戌以前,他的妈妈还没死,他就把自己的财产分成7股:把地亩按弟兄5股均分,大约370多顷地;把钱财按7股分,两个妹妹同样有份,数目不清楚。风言风语的听说,两个妹妹每人17万两,另外首饰珠宝每人分了大约7捧盒。这样做当然使他的老母亲很高兴。他对他的侄子们说:财大祸也大,让他们时时警惕着。

    “所以我前面说,抛去个人恩怨不谈,他的为人处世,是很值得我敬重的。

    “不过,他也并不是一直受宠不衰。据我亲眼观察,戊戌以后,太后就不太信任他了。

    “像他们这样的大太监,在宫里做事当差,就和走钢丝一样,永远不能失神,脚一歪就许栽下去,堕入万丈深渊里头。我们伺候老太后,当然要忠心于老太后,但也不能得罪皇帝呀!到了戊戌年间,就很为难了,不是忠心于太后,就是忠心于皇上,二者不可得兼。当太监的知道哪块云彩里面有雨呀?随着太后的意,处处要得罪皇上,如果太后走得早,等太后百年之后,自己的脑袋就得搬家;如果不顺着太后的意,小命马上就有问题。既要顾眼前,也要留后路,这就非常为难了。李莲英左右犹疑,被老太后看出来,看出他并不是服服贴贴地可任意摆布的人,因此对他失去信任。戊戌以后,崔玉贵特别得宠了:让崔到瀛台监视光绪行动,让崔把珍妃扔在井里。李莲英对这些事都没露痕迹,这也许是他走钢丝的技巧吧!尤其是回銮的路上,特别对光绪尽心,暗暗埋伏下光绪对他的好感。

    “宫廷里有这样的笑话:交朋友,有两种人千万交不得,一是开当铺的,二是剑子手。开当铺的无论和你有多莫逆的交情,但当你穿着新皮袍戴着翠戒指时,他也会估量你这身打扮如进当铺,能当多少钱;和刽子手无论有多莫逆的交情,他也会随时观察你的后脖梗子,掂量由什么地方下刀最合适。太监是最顽固最迷信的人,扩展开来,谁要是用眼盯着太监后脖梗不放,他们就会心发毛,回过头来用他们的家乡土话,狠狠地骂上一句‘狗娘养的’。崔玉贵更是直爽地说:‘您不用看我的后脑壳,老爷子(对上辈或同辈的通称,这是他的口头语)我的后脖梗子早离缝了,几时天鼓一响,老佛爷万年以后,我的脑袋准搬家。’他们提心吊胆,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被杀头。李莲英当然也是这样,对有权势的人也不敢把事情做绝了。谁都知道,‘莫道南风常向北,北风也有转南时’。谁愿意拿脑袋耍着玩呢?再说光绪皇帝自戊戌以后,立志不吃药,听太监们说,他说不吃药是中等医生。医生看病,也许治好,也许治坏,但不吃药,是保持不好也不坏,维持身体原来的水平,所以不吃药就等于是中等的医生。听说他一直坚持到归天。——这是老刘给皇上剃头后,回来告诉我的:‘皇帝在这一年万寿节时刮过一回脸,以后就不再传我了。那时,万岁爷两条腿全浮肿,已不能下地,但至死不吃药,对自己也真够狠心的了。’总之,他这样谨慎小心,无疑是对太监们有了戒备。如果太后先死,光绪得势,多年的闷气发作出来,光绪的性格大家是知道的,不定谁倒霉呢。谁也不能不留后路。

    “这是光绪三十四年的事。当万岁爷十月二十一日晚上归天以后,次日老太后也晏驾了。李莲英给老太后守了100天的孝,在宣统元年正月底就向隆裕太后磕头告退。他说:‘我前后伺候太后52年,蒙太后的恩典,我这辈子报不了,只有下辈子再报答了。我离开宫以后,要给老太后守孝3年,稍尽奴才的一点孝心。’就这样,他悄悄地离开了皇宫。

    “从此以后,李莲英再不出头露面。他的家名义上是在海甸黄庄彩和坊。这是很好的一处宅院,有假山有花园,据说是庆王和内务府大臣立山奉赠的。当时庆王总办颐和园,由立山来协办。立山姓杨,是北京有名的财神爷,在官场中很活跃,能办事。建造颐和园,走李莲英的门子当然是最方便不过的了。又扬言李是老佛爷最得力的内侍,老佛爷将来颐养在颐和园,为了李大总管陪侍老太后方便,所以在海甸特给李总管造一处住宅。其慈禧出殡实,这是顺水人情,用造颐和园的钱,也给李另建一所宅院罢了。杨立山这个人跟当时的名妓赛金花很要好,后来在庚子年间被义和团杀了。赛金花为替杨立山报仇,借着她和八国联军统帅的交情,大杀义和团,在菜市口西鹤年堂门口,高搭祭棚,祭奠杨立山,亲眼看着义和团的头目人头落地。当时北京的湖涂人称她为义妓。这在那时很喧闹一阵子。

    “彩和坊的‘李寓’牌子没有了,从此李莲英不和社会上的人交往,估计当时他也决不会住在这里,因那时的治安较乱,由路劫到明火执仗到绑票,由远郊到近郊,李虽然有保镖十几个人,但也决不敢在郊区住。有人说他在白云观住。从前,老太后的母亲晚年好道,就住在白云观里,传说李就住在老太后娘家妈住过的小院里。这也不可能,因为树大招风,李莲英家财万贯,谁不想绑他的票?据说宣南有个南花园,他隐居在那里,估计他不可能住在外城。总之,他离宫的时候,谁也没告诉,包括他的徒弟们。以后,就没见过他的面。

    “在宣统三年的清明节前,得到他的丧帖子,是白寿山打发一个不认识的人送来的,老刘正在病中。我很清楚地记得:这一年春寒,正月连续阴天,听说李就是在连续阴天下得痢疾死的。正月二十九日得的病,夜间肚子绞拧般地疼,第二天发现有脓有血,得病以后,一点东西也不吃,到二月初四就死了。据他家人说,这叫锁喉痢,死得非常快,究竟在哪里死的,家里的人闭口不谈。出殡是在黄庄彩和坊。这时候的大清朝已经到了残灯末庙了,尤其是李大总管,老太后一死,没有多大权势,家里的子侄又怕招是非,所以丧葬从简。在海甸彩和坊办事,就是怕在城里头招摇。不过为安抚当地的穷人,也为了百年之后茔地的安全,采取了‘大破孝’。

    “北京有这种风俗,人死了以后,为了同多年的老街坊广结善缘,不论认识不认识,甚至过路的行人,只要能走进灵棚磕个头,表示哀吊的意思,就发给一顶孝帽子、一条孝带子、一件膝盖以上的半截孝衣、三个馒首、一碗粉条肉。这叫大破孝,也叫舍孝。当然有维持秩序的人请他们随来随走。这在当时就很了不起了,有名的舍孝,没有很大的财力人力是办不到的。不过这样做相当露脸,也相当收买人心。我事后想,这样办也许是不得已吧!他的丧事很快就收场了,初四殡天,初六接三,初七、八、九开吊,初十点主,十一发引。李家的人以‘亡人入土为安’为理由,匆匆就埋葬了。

    “尸体埋在恩济庄。

    “恩济庄也叫恩济寺,在阜成门外海甸区八里庄西二里远的地方。这是专埋葬太监的墓地,墓地中间修了座关帝庙,庙名恩济寺,所以这儿以庙得名。庙前有块碑文,是记载雍正爷赐恩济庄的经过。

    “据碑文记载,雍正爷为给太监死后有块埋骨的地方,特赐银万两,划出几百亩地来,又敕建了关帝庙,居住人家,代为看护,因此叫恩济庄,是皇上赐给的恩典,让历代太监感恩图报的。

    “李莲英死,我只开吊去过一趟,因为当时老刘生病,我是代他去祭奠一番的。又因为李家女客人很少,我也不愿在那里出头露面,坐车去坐车回,草草应酬了事。让人体会得出来,他家待人,冷冷清清,似乎神不守舍。以后我到恩济庄完全为了我的事。民国二年,老刘病殁,我把他埋在恩济庄,我以未亡人的身份顶丧、送灵、抱罐子来到了这太监的墓地。太监媳妇给太监送殡,这是新鲜事。这时我才看清恩济庄的真正情况,也顺便看了李莲英的墓地。

    “很明显,这里可分三个部分。

    “以关帝庙为中心,关帝庙以南是开阔的旷野,这里埋着大约二千六七百个太监,有大大小小的坟头,据看墓地的孙老头说,过去太监有公会,归内务府管,帮助整理墓地,每年清明雇人给个个坟头添土,围着墓地四周有树,都雇人修理一番。墓地不等于乱葬岗,是有秩序的,墓穴都是事先排列好,编成号,按照死的先后顺序往下排。正顶端上是个特大的坟,是空的,不埋人,立有高高的石碑,以此为界限,分东西两个区。这里也有穷太监和阔太监的区别:阔太监可以一个人占几个穴位,培成一个特大的坟,立上石碑,设上石供桌。穷的只是一土,一个坟头罢了。穷太监辛辛苦苦一辈子,死后由官家领个八块板的柳木包斗子(棺材),四尺大小的一个坑,求得黄土不盖脸,也就知足了,比喂狗不强得多吗(被处死的太监,不赏棺材,不许埋进坟地,扔在野外,喂狗了事)?

    “关帝庙的北边就截然不同了。真是往南看荒丘累累,一片凄凉;往北看,矮树葱葱,青砖瓦舍,顿时使人有枯荣悬殊的感觉。

    “在关帝庙的北边,距离有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座拱桥,过了桥就进入石墙院落,看见耸立着一座石头牌坊,牌坊的横眉上有‘钦赐李大总管之墓’(崔玉贵对钦赐李的墓穴很是气不平,后他在海甸蓝靛厂立马关帝庙买了6顷80亩地作为葬地,决不进恩济庄),这显然是葬后石匠凿的。进牌坊是大理石的甬路,直达到墓穴,这就叫神道了。墓穴上层是高高的一堆黄土,做成了坟形,黄土的下面是他的阴宅,阴宅里头才放他的灵柩。这是老太后有了口谕许他生前安排好墓穴,不然的话,他也不敢冒失地称‘钦赐’。神路的两旁各有一座石头底座,上面砌砖的亭子,这叫祭亭。神道东侧立有汉白玉石碑,记载着他的一生——怎么装饰也是外面石头墙围着,里面孤坟一个,凄凄凉凉,大总管当年的威风看不到了。

    “和墓地紧相联的是西边的李公祠。想当初,营造墓地的人一定和李莲英有交情,知道他的爱好。李莲英虽然长得憨蠢却非常喜爱雅洁,老太后经常夸他内秀。这祠堂是完全仿照宫里的书斋式样建造的:三间北房,磨砖对缝,五尺的廊子,抱柱上赭红色的楹联,方砖地,什锦子的窗子,矮矮的木窗台,汉白玉石的台阶,看起来非常爽眼。门锁着,隔窗子看,屋里有供桌,上面有放神主木匣子。正房西有耳房两间,外面有屏风隔断,大概是住女眷的地方。西厢房三间,大概是招待客人用的。整个院落蛛网尘封,看起来好长时间没有人到这里来了。

    “回到关帝庙时,听老孙头告诉我,西偏殿里还有一张李莲英的影像,求我看看画的和他本人相似不?

    “我很惊讶,影像不挂在李家祠堂里受香火,却挂到关圣大帝的偏殿里干什么?到西偏殿一看,果然有李莲英的全身坐像一帧,高二尺上下。

    “由头上往下看:二品的红顶子,身穿团龙护心的黄马褂,绛紫色的吉服,胸前挂着朝珠。粉底高筒靴子,两脚八字形踏在脚凳上,两手自然地垂放在两腿上。头微微地向右侧着,为的是把脑后孔雀翎子画出来,这是清朝大员画像的惯例。看面貌:一张赭黄脸,高高的颧骨,两颊略长,肿眼泡子,眼睛微合,大鼻子,厚嘴唇,长下巴。这确实是李莲英,只是眼睛画得差一些。他是胡椒粒眼,虽然小,但非常敏锐,这一点没有传神。看起来他是特意要把庄重朴厚的形态留给后人了。

    “据看庙的孙老者说:‘这是他家后代特意送到这里让我代他们烧香供奉的,过年过节给我一点香火钱罢了。兵荒马乱,地面不安静,也只有让我替他们尽心了。

    “我向孙老者请来一股香,把随身带的点心摆在供桌上,按照老北京的习惯,‘以亡人为大’,虔诚地跪拜一番。这也是后死者对于他的一番心意罢了,总算在宫里相处过一段时间吧。

    “我是民国二年葬的老刘,次年周年又去添过一次坟,以后不敢再去了。那地方荒凉,又常闹土匪,我一个年轻的寡妇,何必再多添麻烦呢?

    “但……总有一天是要去的。”

    这可能是暗示我她将来的归宿吧?

    听完老宫女长长的谈话,我俩相对痴呆呆的静默着。渐渐,我的记忆抬起头来,不由得想起了年轻时的往事。

    我少不努力,好看闲书,关于李莲英的故事,说长道短,弄得我云山雾海,现在大体上知道个轮廓,把它澄清一下,也可以使和我有同病的人得到些近似的真相。

    据墓碑的记述,李莲英道光二十八年十月十七日(1848年11月12日)生。咸丰五年(1855年)8岁净身,咸丰六年(1856年)进宫,9岁。咸丰十年(1860年)12岁,英法联军烧圆明园,随驾去热河。咸丰十一年(1861年)13岁,咸丰死,随两宫太后返京。两后垂帘。同治六年(1867年)19岁,被封为二总管。同治八年(1869年)21岁,安德海被杀,李莲英晋封为大总管。光绪十四年(1888年)40岁,随醇王视察海军。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50岁,一度宠衰。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52岁,八国联军进北京,随驾逃西安。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53岁,随驾还

    朝。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60岁,太后死,向隆裕献宝乞骸骨请退。宣统元年(1909年)61岁,太后死百日后离宫。宣统三年(1911年)64岁死。总计,自9岁进宫,61岁离宫,前后52年,可以说是伴随着那拉氏的一生,也算晚清史的一个重要人物了。至于他的功过,自有历史家来评说,我是无资格置喙的。所以剌剌不休的,是因为小时候受稗官野史的蒙骗,什么说李莲英青年嫖娼宿妓,拐骗姘妇,卖良为娼,事发畏罪自宫,圆明园力捉“四春”,他深得那拉氏的宠爱,在热河用膏药贴密诏于发辫之内,得晋见恭王面商大计,等等,甚至李莲英的后代也有说他在热河立下了大功的。试想,以慈安的稳健,慈禧之多谋,把生死夺权之大事,托于十二三岁顽童,决无此理。记得晚清学者王照(字小航)先生写《东方园杂咏纪事》时,嫉愤坊间野史满纸荒唐,后记中有这样的话:“甚至谓恭王奕訢谋篡,李鸿章卖国于日本,光绪帝让位康有为,种种怪谬,人或信之,不得已刊印此论,以破其妄。”我没有这样的宏才大志,只是顺笔写出来,破破我年轻时受骗的一点闷气罢了。

    辛丑回銮以后,崔玉贵确确实实被撵出宫,也确确实实曾又回到宫里来。

    我曾经准备在《西行路上》写一篇《三位干妈一起来了》,把崔玉贵的事补叙一番,只是因为懒,右手偏瘫,没写完,也就算了。这里将老宫女的叙述简略地提一下。

    “崔玉贵是老太后娘家弟弟桂公爷的干儿子,前面已经说过了。在这以前,他更是庆王

    爷的干儿子。崔玉贵进宫就是由庆王府进献的。他先在庆王府当小太监,机灵有出息,因各王府都有敬献小太监进宫当差的制度,庆王就把他提拔上去了。在外有庆王这样的军机大臣当后台,在宫里又有庆王女儿四格格的照应,崔玉贵在宫内宫外当然很红。庆王在太后跟前安上一只耳朵,也有很大用处。

    “庚子西逃,在沙城庆王奉命回京议和,回京后又命二位侧福晋追赶太后车驾。路途上与桂公夫人遇在一起,她们也是由京里逃出来的,在八月初,一起来到山西见驾。对崔玉贵来说,是三位干妈一起来了。这就忙煞了崔玉贵。

    “太监是一朝认主,终身是奴,何况又是干儿子呢。崔玉贵在西安东奔西走,伺候完老太后,又伺候两处干妈,很是辛苦。

    “回銮以后,一声霹雷,老太后因珍妃的死迁怒到崔玉贵,要撵他出宫。”

    老宫女郑重地说:“老太后变了,要当菩萨了。在各公使夫人面前,推儿媳妇下井的凶恶相有多么不好,必须妆扮成慈祥和善的老国母,才能见外国夫人。那就要唱出鬼推磨了,于是在崔玉贵身上做文章。桂公爷出来求情,当然不成。一是娘家人,二是个窝囊废,一点影响也没有,哪能把脸赏给他!正好借他做文章,臭骂一顿,表示出火冒三丈的样子。过几天,庆王爷的福晋进宫了。

    “庆王是议和的大臣,李鸿章死了,庆王成了议和特等功臣,跟崔玉贵有特殊关系。庆王的四格格也摸透了老太后的心理:并不是真懊悔珍妃的死,更不是真恨崔玉贵的鲁莽。去了眼中钉肉中刺,心里十分爽快,有什么后悔的呢?只是错杀了人,尤其是光绪爱妃,将来会见各国公使夫人有什么脸面呢?这是老太后的心病!能替老太后转换颜面的还是庆王最合适。于是庆王福晋进宫求情来了,其实撵一个太监不值得兴师动众,不是为了崔玉贵,而是为了老太后,让各国公使都有耳闻,崔玉贵被撵走,老太后的目的达到了。但崔玉贵忍了些日子,又回宫了。不过桂公爷、庆王当了老太后的蓬头鬼,给推推磨罢了。

    “崔玉贵这个人爱拣露脸的说,满嘴里跑骆驼。大清国时,他不敢吭声;民国后,被撵的事他认为露脸,所以就成为他吹气冒泡的本钱了。”

    崔玉贵的二进宫就是这档子事,这是老宫女向我们说的,把它记在这里,算作补前面文章的漏洞。

    结束前,应该谈一谈老宫女了。

    每逢谈到她自己的身世,她总是有意避开,我们也忌讳问她的家事,好像她有什么“难言之隐”似的。她的婚姻仿佛是她父亲吸鸦片,贪图钱财,有意求李莲英向老太后求恩赐婚的。她偶然嗟叹她父亲的违背良心等等。咳,总之,苦难时时啮着她的心。

    她确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说句感情深重的话,我们怀念老宫女也愧对老宫女。在解放前的10年里,生活的艰辛,儿女的磨难,疾病的困扰,真是缺粮断炊,啼饥号寒,缝联补绽,熬药煮汤,多少操劳的事集中在她一人的身上,但她始终如一,没有抛弃我们。她很可以另寻高枝找一个栖身所在,可她,不这样做,人之相知,贫贱不移。在那样炎凉社会里,能找到这种古道热肠的人,很是难得。我们怀念她,她不是我家的佣人而是患难与共的朋友。

    对待老太后,她更是愚忠愚孝,奉若神明。在西行路上舍死忘生,尽心侍奉。老太后赐婚,一个懿旨就终身恪守,矢志不移。对老太后也时有怨言,说老太后对不起她,委屈了她,但始终“怨而不怒”,至于发发牢骚,没有背离老太后的旨意。一直到死,这种封建思想贯穿了她的一生。

    跟太监刘祥的结婚,不过是老太后的一句话,到民国初年,刘祥病死,又改朝换代,她的年龄也不过30出头,对老太后的懿旨也好,对刘祥的夫妻情义也好,都可以说是仁至义尽,问心无愧了,很可以另嫁新人,度她的后半生。不,她不,她说:“他们活着,我对得起他们,他们死后,我也要对得起他们!”我们听了后又可怜又可敬!这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唯有一死报君王”的思想,紧紧地缠绕在她的身上。

    屈指算来,庚子年(1900年)她20岁,到1950年,整整70岁了。这时,她心情惶惶,预感到在世的时间不多了,于是下定决心,要到西郊去住。我们猜测她要住在恩济庄附近,找个旗人家,最多住上一二年,求那里的乡亲,死后,把她埋在刘祥的墓里和刘祥并骨,也就完成老太后指婚的命令,也可算对大清国的一份忠心了。

    她确确实实是个奴才,但她有为人的道德!

    可惜的是,我们才拙笔笨,不能把她委婉的如絮如云的故事记下来,更没有隔窗听语的本领,把她那清脆美妙的语言记在纸上。阴阳路隔,我们只能怀念这位故人。《文心雕龙》里曾说过:“方其搦管气倍辞前,迨其成章半折心始。”说白了就是:当刚拿起笔来时,觉得有好多的话要说,等到写完了一看,也不过写出心想的一半。成名的古代作家尚且如此,何况我们两个小卒!

    《宫女谈往录》就结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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